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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乱世断肠 ...

  •   恢宏幽深的议事大殿上,阳光照不进来,里面死一般的沉寂又压的人喘不过气来,连坐在高处的那人身下的龙椅都失了光泽。

      满朝文武,连大声出气的都没有。

      宋修庭斜斜地倚在龙椅上,凝视着下面众人,嘴角挂着不明意味的笑。

      这些人,没有一个忠于他的。

      有还未从这场篡位中回过味来依旧浑浑噩噩做着自己本职工作的,也有迫于宋修庭威压只得战战兢兢来朝堂上浑水摸鱼。

      自然也有不服他的,斥责他弑君夺权大逆不道。历代总有几位特别有骨气的文人,在宋修庭这,他们就死的很惨了。被拔了舌头,十指一根根碾碎,最后让人赶着他们在宫门在爬着。

      有几个失血过多就死了,还有不肯受屈被活活打死的。最后一位乃是前朝三帝元老,惨白的囚服被血浸透了,爬行路径上遍布着自己与昔日同僚们的暗红血迹。

      他行至自己从前每日上朝都走的徽远门,苍老如枯木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沾着自己的血,在青灰色城墙砖上用失了手指的手掌,写下一封请罪书。

      “国之颓矣,臣愧于先帝,今叩于此,无颜面见陛下仪德,只求来世海晏河清,君臣再会。”

      他写下“罪臣张简知”五字后,便一头撞在了冰冷坚硬的砖墙上,殒命。

      他们所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蜿蜒血迹,所有官员们都能看到。然,张简知那拿失了手指写的请罪书,上面苍劲的血字,让人如芒在背。

      曾有人建议宋修庭清理血迹,连带着张简知那大不敬的血书一起。

      宋修庭全然不当回事一般,“留着罢,我就是要让他们记着。”

      朝堂之上,在宋修庭忍耐已经到了临界点之时,终于有人开口了,讲的是河西旱情误了春耕。有人打了头阵,后面的人也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部分地方失控,起义暴徒肆虐,官员被杀等等。

      下了朝,宋修庭将宋尧津召到书房。

      自宋尧津于并州疏忽放走了楚煜和温珵之后,宋修庭就让他在府里养着。虽然明面上没什么责罚,但让他禁足,足以证明宋修庭是多么愤怒。

      从并州回来宋尧津就不曾面圣,今日被召见,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进去的时候也不向往日那般随意。脚步沉着,在离书案十五步的地方跪了下去。

      “臣参见陛下。”

      宋修庭放下手里的折子,看向自己叔父家的小兄弟,这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与他亲近的人了。

      “跪那么远做什么,近点。”宋修庭道。

      宋尧津怔了一下,便想膝行过去。

      “谁让你跪过来了!”宋修庭有些火气,“走过来!”

      “陛下……”宋尧津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当汪景冲前脚说完他家里关着的两人可能与宣西有关,后脚便有下人来报说人跑了。宋尧津当下就知道了,那两人就是在外逃亡多日的前朝皇子和宣西世子。

      他派人去追,期间他也不敢回都城,等派出去的暗卫回来,禀报他任务失败后,宋尧津无法,才灰溜溜地回了都城。他的马车刚过城门口,就被宋修庭口谕赶到府里禁足了。

      “朕说过,外人不在就不必拘泥这些礼数。”宋修庭指了指那边,让他坐下。

      宋尧津委屈劲就上来了,他还未及冠,跟着宋修庭一路带兵打仗或许通些要义,可对人心事故就不那么能看透。说到底不过是少年郎,宋修庭那不明用意的禁足弄得他心神不安,日日在府里憋得撞墙。

      “尧津,你是朕的弟弟,难道,连你也怕朕么?”宋修庭道。

      宋尧津坐在椅子上,被宋修庭直勾勾地看着一阵心悸,脸色也不好看。这世上,不怕宋修庭的,快死干净了。

      “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宋修庭说得,许不是在问谁。

      那条由血圈出来的方寸天地,大概就是他能用权威镇压的地方了。在那之外,各地起义频发,灾情肆虐,边境比邻的部落、小国也蠢蠢欲动着。

      见宋尧津张着嘴不说话,宋修庭阴鸷的眉眼松了松,嘴上泛着自嘲意味的笑。

      “朕不需要做个好皇帝,这世道便是越乱越好,我就要毁了他们楚氏的百年荣耀!”

      “所以啊,”他看向宋尧津,眼神骤得狠绝,“楚煜必须死,只有他死了,他们家的天下才是真正的亡了。”

      “臣......臣弟明白了......”宋尧津干巴巴地开口道。

      “既懂了,就去做吧,朕亲自培养出来的暗卫皆听你指挥,”宋修庭道,“尧津,这回别再让朕失望。”

      ————

      北境夜晚风急,月明星稀,从茂密枝叶间照在楚煜背脊,落下一地斑驳。

      他们行至夜晚,不好再往前走,便寻了一处河边歇脚。捡了干枯树枝来生火,温珵和林一白凑在一起取暖,楚煜则在河边背对着他们坐着。

      “温珵……”林一白叫他名字,看温珵有些疲惫地抬了抬眼,又换了称谓,“小珵哥,我们要去哪里啊?”

      “还不知道,”温珵望向远处楚煜的背影,从未觉得这人看着那么远过,语气染上几分难过,“连累你和我们一起受苦了。”

      林一白连忙摇头,“怎么会,要不是你们,可能我......小珵哥,你说,我还能给我娘他们报仇吗?万一,万一那些人死了怎么办,或者就是找不到了呢?”林一白眨着眼睛问道。

      “那便,去找造成这局面的人算账,”温珵深吸一口气,说道,“凡事都有因果,有直接的,也有间接促成的,总能找到最初的因。”

      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连接在一起,所指向的都是宋修庭。

      地州动乱,灾害频发,百姓苦不堪言,当权者却默然旁观,甚至放在国家治理上的心思不如追捕他们的十分之一多。

      宋修庭不是想当皇帝,他只是想弑君夺位,毁了这好好的人世间。

      他并不是什么治世之才,更不仁德,只靠着自己的西南诸军,一路攻占本就无意与之对抗的城池。这国家早就是强弩之末,到了尽头,崇阳皇帝昏庸但不暴虐,靠着地方自治也就勉强维系。

      可宋修庭却破了局。

      无论如何,宋修庭现在都是皇帝,手下可用的人数不胜数,温珵他们,连谈和他不死不休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是秦飞夏不肯扶持他们,甚至连收留都做不到的原因。

      如果一直这么逃命下去,他和楚煜都会心神俱疲,到时候随便什么流兵山匪就能了解他们,更不论宋修庭手下训练有素的杀、手。

      该和楚煜好好谈谈了。

      温珵望着楚煜,眼眸愈发沈暗。

      入夜,火堆有零星火星溅起,木头还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楚煜依旧给温珵闻了安神香后,用小石子把林一白弹醒。

      林一白摸着自己都被打出印子来的肩头,十分不满地瞪向楚煜,还没等他小声抱怨,楚煜就已经起身到河边去了。

      林一白无法,就守在温珵身边,看看温珵看看楚煜,防着人醒过来,也看着楚煜需要自己帮忙换药时好过去。

      就在他摸着狗,昏昏欲睡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坐了起来。

      林一白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嘴巴就被温珵抬手捂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温珵,脸色阴沉着,从前闹着玩或者小心谨慎时捂他嘴,也是轻柔的,不像今天这么……凶。

      温珵目光锐利地警告林一白一眼,示意他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而后站起了身来。

      楚煜处理着身上的伤,上药是北帘雪送的,那个模样漂亮的异族混血聪明的不得了,只看他一眼,就好像能把人看透一般。楚煜下意识地不喜,但手中的上药确是上品。

      他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想是林一白,有些不耐地出言止住他:“你陪着温珵就好,不必管我。”

      半天,没人接话,楚煜身子僵在了那里。

      “不管你,任由这伤口溃烂么,”温珵清冷的声音打着颤,说不出的哀婉,“楚煜,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这一身的伤,自颈后一直遍布到腰际,深可见骨的刀伤横亘楚煜白皙的背脊,让他整个人带着肃杀之气,宛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

      楚煜自己上药顾不全,林一白做事又粗糙,这背后的伤口早就化脓发炎,寒风猎猎,楚煜的身子摸着还烫,显然是发热了,他自己还强撑着什么都不说。

      温珵只觉得脚下虚浮,红着眼,艰难地走向楚煜。他从未觉得靠近楚煜这么难过。

      “别......别过来......”楚煜低哑着开口。

      “我给你换药。”温珵咬着牙,气得都哆嗦,深吸了几口气,不容置喙道。

      楚煜还不肯转过身来看温珵,温珵顾不上与他计较,从他手里夺了上药,让人在地上坐下。

      温珵的手很凉,晚上盖着楚煜的袍子,楚煜还给他一直用身子捂着手,这才暖和片刻,此时又冰得吓人。

      他触到楚煜肌肤,引得人颤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后面的话楚煜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温珵该有多生气,他会原谅自己么,自己还能再给他捂捂手么......

      下一瞬,就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肩头。

      温珵哭了。

      比从前都要伤心难过。

      楚煜再也忍不了了,回了身,看到温珵抓着那瓶伤药,无声地哭着,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眼睛红得滴血。

      “温珵……”楚煜想把人抱住,却被温珵抬起手臂横在他们之间,“别碰我......也别叫我......”

      温珵就在楚煜身前蹲下,抱住自己,把头埋在臂弯处,无声地宣泄着。

      楚煜就看着他哭。

      原来,只是看着他哭,自己的心都会疼啊。身上交错纵横、发脓溃烂的伤口甚至不及半分。

      温珵笑,他的世界就明艳。

      温珵低落,哭了,楚煜的世界就无半分颜色,被入骨的疼所充斥。

      温珵哭的头发晕,哭到眼泪流不出来,他才用力地摸了一把脸,衣袖把脸颊蹭红了。

      他躲开楚煜扶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吸着鼻子,重新给楚煜上药。

      “烂了的地方……”温珵问道。

      “要刮下去,我自己来。”楚煜道。

      温珵愣了片刻,“把刀给我。”

      “温珵......”楚煜皱起眉头,温珵连鱼都下不去手......

      “你又看不见,要是能自己弄就不至于溃烂了,”温珵声音沙哑,语气强硬,“把刀给我,我来。”

      两人对峙片刻,楚煜还是从长靴中抽出匕首,反手递给温珵。

      温珵又看了他一眼,把匕首接过来。

      他又在河边点起一堆干树枝,把匕首靠进火焰去烤了一下,才贴近楚煜皮肤。

      温珵后牙被他咬的作响,强撑着身子不颤抖,那一刀才落在了楚煜溃烂发白的伤口上。

      楚煜闷哼一声,他手中的刀就顿了一下。

      他强忍着,幸好这把匕首锋利,割下烂肉,温珵又飞快地将伤药洒在上面。

      为楚煜处理完伤口,两个人都有些精疲力尽了,温珵看了看楚煜,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给他擦额头疼出来的冷汗,反应过来,手就悬在了半空中。

      他想问楚煜痛不痛,话也哽在喉头,泛着腥甜。

      一夜间,肝肠寸断的两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乱世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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