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渡横川》郁生逸人

18、18 不去，不去

　　“阿姨，我是林妄言，今天陪乔川来看您，希望您保佑乔川健健康康，高考超常发挥考到一个理想的学校，要不他心理不平衡，看我分数太高给我揍一顿，我可太委屈了。”林妄言讲起了俏皮话。

　　乔川嗤地笑了一下：“滚！在我妈面前还敢说浑话，小心她晚上去找你，怪你带坏我。”

　　“哎呦，这锅我可不背，您还是别人能带坏的？不给别人带坏了都算好的。”林妄言故意拉高了音调：“是不是啊？天天和我借烟抽的乔川同学？”

　　“别啊！我又没真抽！你还说给我妈听！”乔川气急败坏地解释：“妈！我可没抽！我就是说着玩玩的！您可别生气啊，回头晚上入梦给我一顿好骂，我可受不住。”

　　说到后两句那就是在小声嘀咕了。

　　林妄言开了眼了，真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让乔川这么怕的人。

　　“阿姨要是在世，你这成绩也不至于烂成这样。”林妄言来了这么一句。

　　乔川还傻兮兮地接了一句：“为什么啊？”

　　“你这么怕她，还敢拿个位数的试卷忽悠你妈？你也不怕她给你打瘸了。”林妄言一语中的。

　　乔川一脸憋屈，哼哼哧哧地来了句：“你别说，我还真不敢，我妈没去世前我那成绩虽然算不上顶尖的，但也算中上游了。“

　　林妄言的脸上顿时写上了“你看，我说的吧”这几个大字。

　　乔川很给面子地切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把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针扎一样地。

　　林妄言对上了那双眼，缓慢地不着痕迹地转过头，歉意地看着“乔缘”两字，在心里祈求一种原谅。

　　他刚刚明明做了决定的，他明明决定不在现在做出选择，却还是在他的眼神中反悔，那一双只因为他戴上面具就如释重负、强颜欢笑起来的脸。

　　很心酸。

　　那样的乔川，宁愿用拳头直面苦难，而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用虚假外壳保护自己的的乔川。竟然在他的面前，在他的伪装面前蹩脚的遮掩自己的难堪，给予他欢颜。

　　这样的了悟，让他打破了做好的决定，他不想面对这样的乔川，他不是想要乔川这样的！他明明不是想要乔川这样！才会选择继续陪着他来扫墓，才会决定忍下思绪将一切推后，才会戴上面这副怪模怪样的面具！

　　所以！对不起！阿姨......也许，可能，大概，他不能再陪着乔川继续往前走。

　　但是真的，我真的非常快乐，非常非常开心地度过了这半年。

　　因为有乔川的陪伴。

　　他是那样一个快乐的人，那样洒脱不羁的性子，他幸福的像个不曾遭受挫折、在温室里长大的的男孩。

　　但是也是真的，是真的，我过不了心里的那一个小小的关卡......

　　人世间，这样的事并不稀奇，两个脾气合拍的人成为了朋友，很好的朋友，好到一条裤子两个人轮着穿，好到一瓶饮料合着喝，好到你说的每句话只要开个头，我就领悟了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要什么。

　　但还是会因为或大或小的事，而觉得再也无法相处下去，因为那一件事对于某一人来说也许微小到转身即忘，但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却永远也跨越不了。

　　所以阿姨，请不要怪我，我也不过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凡人，我不愿再靠近那诅咒一般的深渊，独属于我的深渊。

　　我会怕。

　　山上很凉，林妄言吹了一身的冷风，加上熬了一夜，身体相对虚弱，一向健康到在换季时也能轻松躲过流感的他，浑身打起了摆子，忽冷忽热的。下了山道走了不过几百米，就体力不支地停住了脚，歇了好一会，才又继续走。

　　乔川发现了他苍白的脸色，他想要搀住林妄言，又不敢上前扶住他，欲言又止地跟在他走走停停的脚步后。

　　总算熬到了宾馆，这是一家由农家小别墅改造宾馆，四层高，还挺大，住了老板祖孙四代人，这才在大过年的时间里还接待客人。

　　林妄言进了房间，什么话也不说，倒了头就睡。

　　“你......”乔川刚刚开了口，林妄言就把被子拉得高高的，直接盖住了脸，不愿再说话的态度很明显。

　　乔川被这种拒绝刺痛了，但他很快说服自己，林妄言只是太累了，现在应该让他睡一会。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完：“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被子里的人卷成了蚕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睡着，乔川就坐在酒店房间里的椅子上看着他，这样的场景仿佛昨日再现，只不过主人公调换了角色，连这躺着和坐的人的心情也变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空调的温度调的太高了，林妄言的小臂连着手悄悄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架在床单上透气。

　　这样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乔川，他走过去，准备把这只调皮的伸出来透气的胳膊塞进被子。

　　他摸上他的肌肤，却被那滚烫的温度吓到了。

　　乔川一把拉下林妄言的被子，发现林妄言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满脸通红，一头薄汗，嘴唇俨然煞白，已经在被子里呈现半昏迷状态了。

　　他大惊，伸手摸上他的头。

　　真的发烧了！

　　他急忙晃他的身子：“林妄言！林妄言！快醒醒！你发烧了！”

　　林妄言勉强睁开了眼睛，整个世界都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天花板散发出白色光芒的吊灯，清清冷冷的颜色，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我操！”乔川爆了句粗口，就要把林妄言背在身上：“我带你去医院，快！你自己稍微用点力，先坐起来。”

　　林妄言听见了“医院”两个字，清醒了几秒，念叨着：“不去，不去医院。”

　　“不行，你头好烫，估计烧的不低，我们得去医院看看，打个退烧针。”

　　林妄言用炙热的手心握住他的手：“不要，乔川，不要去医院，我不要去。”

　　他不要去医院，那个可怕的地方。

　　乔川半抱着他，他的头脆弱的靠在自己的怀里，仰望着他，向他乞求。

　　乔川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要求，尽管知道这不一定是正确的决定，他还是咬咬牙答应了：“好，不去就不去。你在这等我，我去药店给你买退烧药。”

　　年前大多数的药店都关门了，他喘着粗气跑过了三条曲折的小街道，才算找到了一家药店。

　　空腹吃药是不好的，所幸乔川在慌乱中没有忘了这一点。他本想买点热食，哪知道根本没有餐馆开店，小卖部倒是还开了几家。最后，他只好拿着一包真空包装的面包饼干走出了小卖部。

　　他把面包掰碎了混着水喂进了他的嘴里：“吃下去，林妄言，吃两口东西再吃药。”

　　发烧中的林妄言很是听话，他乖乖地吞下了混着水的面包碎，一口接一口，但是眉头也逐渐皱了起来。

　　乔川发现了，低笑了一声：“不太好吃是吧？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康师傅还有个兄弟叫‘康帅傅’，专门做面包，是不是很神奇？不过看你这样子，他兄弟做的面包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啊。”

　　林妄言已经烧晕了，哪有余力反击？他可能连乔川话里的意思都没听明白。吃了好几口“康帅傅”家的面包，最后被乔川喂了退烧药，盖了两床单人床上的被子，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几乎从中午睡到了晚上。

　　乔川见他坐了起来，便自作主张地翻他的包。

　　“你干什么？”林妄言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给你找件衣服换了，你出了一身的汗。”其实我早就想给你换了，只是不敢脱你的衣服，怕你生气。

　　“几点了？”林妄言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快七点了吧。”

　　“我们什么时候回X城？”

　　“明天上午？今晚再休息一下。本来准备明天带你去逛逛明清建筑的，我们这边有一个比较出名的村子，被称为山水画里的徽州，来旅游的人挺多的。不过你病了，还是不要到处跑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玩。”

　　“嗯。”林妄言应了一声，接过乔川手里的衣服。

　　正准备脱了衣服换上，乔川却一下子跳开了，三两步跨到房门前，说：“你先换，换好了下来吃饭，我让老板给留了饭菜，一会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竟是逃到一楼的厨房去了。

　　林妄言本来是想笑的，但是却突然失去了笑的心情。

　　沉默的一顿饭，林妄言尚可用身体不适做借口，乔川却如坐针毡，整个人心神恍惚。

　　林妄言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晚餐，抬眼看见乔川在用筷子不停地捣着碗里的米粒，捣了两下又换到了菜盘子里去捉弄那几只可怜的青菜。

　　“快吃，吃完了陪我出去转转。”

　　“啊？”乔川傻愣了一会，马上果断地摇了头：“不行，你不能吹冷风，这才退的烧，要是再烧起来怎么办？”

　　“我退了烧一般就不会再发起来了。”林妄言解释道：“我想出去走走，睡了太久，不逛逛晚上怕是睡不着。”

　　乔川嗯了一声，也没再反对了。

　　他是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既然林妄言都这么说了，他也没必要像个女生一样左右劝说，还不如一会把自己的围巾手套借给林妄言来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