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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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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几个好事者听到晴明对静子的训斥,传扬开来。
有了他们几个的经验,晴明门前路过的百姓又翻了一倍。然而在那之后再也没人看到过安倍晴明与静子对话的模样,大门偶然开启之间,无论出入的仆从还是安倍晴明本人,都没有人看到他们与静子互动的模样。
他们就那样照常生活,仿佛院中一直跪着的少女只是一尊雕像。
而少女的体力渐渐不支,跪立的姿势虽然依旧,却总给外人一种她即将倒下的柔弱之感。可惜善心大发的路人没有一个可以穿过那扇阴阳师大人的大门,只能在一次次偶然的一瞥中确认这个倔强的少女居然还活着。
市井议论的风向,也从“勾结妖怪,不思悔改,晴明大人生气也是应该的。”
变成“阴阳师的体质果然和我们常人不同,那位小姐看着娇弱,居然能和师父较劲儿这么久。”
变成“真傻啊,她是晴明大人亲自养大的,服个软不就行了?这么撑下去身子会垮掉的。”
变成“这么下去那位小姐不会死吧?”
还有一些质疑安倍晴明过于无情的声音,马上又被全心信赖这位大人的人反驳“怎么可能看着自己徒弟去死,晴明大人心里定然是有数的。你们不要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说不定每夜都会让静子小姐回去用饭休息呢?”
这些议论每日不绝,简直快要成为京都每日见面必聊的话题,直到第八日——晴明大人家中的大门依然定时敞开,院中却干干净净,那个每日跪立院中的人就像一场幻觉,再也没有人看到过她。
跪立的她看不到,站立的她也看不到。山下静子没有被拉落人间,人间也不知何处寻她。
有和安倍家仆人相熟的就去悄悄问话:“那个小姐还好吗?”(她没有死在院中吧)
仆人便言简意赅地回答:“静子小姐还安好。”
“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仆从也摇了摇头。
没有出人命,也没有后续,曾经每日聚在一起闲聊的人再会时,总是下意识想继续议论几句,可是仔细想来,又发现这件事毫无眉目,在听几个人吹牛几天以后,大家连吹牛都不相信了。
只好默契地轻叹一声。
“那位小姐——”
“唉。”
“唉。”
京都又多了一个传说,和以前的传说一样,纵使亲身经历过的人也无法说出故事的后续,而故事仿佛就已经结束了。
“你单枪匹马是无法和源家抗衡的,添上我也不行。何况你身上伤还没好。”
京都中人议论传说之时,传说的主角却在自己的小屋中同鬼切争吵,准确地说,她单方面劝说,鬼切在生气。
静子告别晴明和小白时,晴明让童男童女也跟着她一起回来,又教了她加固结界隐藏气息的法子。童男童女是一对可怜的小鸟妖,被安倍晴明收留作为式神,他们跟随静子时可以伪装成普通鸟类,确实是最方便的随从。而有了隐藏气息的结界,也让静子和鬼切有了真正意义的安身之所。
她把自己原来的住处施术换了地方,又加固结界,虽然还在京都附近,但是对源氏来说,找来依旧如同大海捞针。
如果让静子自己选,她愿意没出息地跟鬼切永远躲藏在这里。可是鬼切,他拼尽全力活下来,却是为了复仇。他愿意重新舍弃生命,只求能够给源氏重创,那些曾经感受到的痛苦,他发誓必要原样奉还。
静子理解他的心情,当初得知鬼切身份的时候,她比鬼切更加愤怒,所以她绝不会劝鬼切放弃。但是她在京都长大,耳濡目染中,却更加了解各大家族的力量,凭他们两个,就算武力值再高一倍,恐怕也只能对大家族小小骚扰而已。
要颠覆源氏,首先就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不加入棋盘,就无法撼动棋盘上的执子之人。
这些话她都和鬼切说了,鬼切也懂,但是,鬼切就是一直在生气!不是生静子的气,或许只是无法原谅过去。
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已经不是幼年见到的那个自信开朗的大妖,反而更像一把刀,明明就坐在眼前,可是感受不到他愤怒以外的情绪,也没有生动的表情,明明听进去静子的话,却依旧无法恢复平静。
他去过几次大江山,却没有选择住在那里。他和以前的兄弟重新结盟,却没有与他们生活在一起。
静子每天表面上笑嘻嘻的,和鬼切讲自己一步步建立势力的办法,和他说他们迟早可以以自己的身份重新回到京都,到时候便是源氏面临报复的时候。手里有空时又捡起从前和小白学过的小把戏,给鬼切雕刻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人儿来逗他笑。
每次转过身时,心里却难以抑制地难过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带鬼切重回京都,一步步摧毁源氏现在的核心,让他重新开心起来。
另一方面,源氏毕竟是人族抵抗妖鬼的重要力量。大江山退治后,两族关系无比僵硬,听说鬼王并没有死去,只是暂时失忆,万一他恢复记忆后也想反攻京都报仇——静子纵然再爱鬼切,也无法为他背弃人族。这也是她坚决要离开师父的原因。
如果有一日她和鬼切走入绝境,那就让她陪着鬼切共赴地狱。那些无辜的人和鬼,一个也不要连累。
白日充满烦恼,夜里却重操旧业。住处附近的几个村庄,都知道附近新来了一位法术优秀的阴阳师大人,阴阳师大人似乎是个女子,戴着锥帽看不清相貌,身边经常跟着一个英俊的男子。他们每到日落便会出现,附近作祟的妖邪都会帮忙除去,行踪神秘,却多亏他们保护了这一方安宁。
这里虽然离京都算不上太远,但是距离不远是相对于静子和鬼切的脚力来说,对这些淳朴的村民,却是万万不敢想象,他们这穷乡僻壤竟然也会临近京都那种大地方。
毕竟京都阴阳师那么多,也从来不会有人专门来这里驱除小的妖邪。
至于京都闹得满城风雨的传说,这里就更加无法听闻,对他们来说,有阴阳师住在附近已经是平淡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了。
静子最喜欢和鬼切一起作战,夜风吹过之时,他们并肩面对附近盘踞已久的恶鬼。战斗能使她暂时忘却白日种种忧虑,更让她开心得是,她发现鬼切在战斗时整个人也是最放松的。
人有恶人,鬼有恶鬼。他们并肩战斗时,只是除恶,不分种族。
鬼切始终是从前那个鬼切,他会救下人类的小女孩儿,也会毫不犹豫斩杀恶鬼。他没有因为痛苦,就仇视人类。
但是人类却卑鄙地利用他反杀自己的族人,大江山那些死于鬼切刀下的亡魂中,或许有不少妖鬼从未作恶过,或许有些小妖,曾经也受过鬼切的庇护,或许有些老妖,曾经也庇护过鬼切。
可惜,在源氏的眼里,妖鬼,出身与人类不同,便必然为恶。只需斩杀,无问对错。
鬼切如此善良,却被迫沾染了那么多不该沾染的鲜血。
那就是他的噩梦。
那也是静子每次想到,都感到绝望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看到会笑的鬼切,她不知道要怎样做,鬼切才能从噩梦中走出来。
童女飞回时,告诉她:源氏正在寻找鬼切的下落,如果找到鬼切,他们将洗去鬼切的记忆。
她便也怔怔看向鬼切,想若是他再次失去记忆,是不是可以重新快乐起来?但他肯定不愿意,那自己就不做。纵然另一条路千难万难,若有一天鬼切绽开笑颜,便都是值得的。
注意到她的目光,鬼切也回看了过来,疑惑道:“在想什么?”
他最近总算能多说几句话,有了点活人气,静子听他对自己说话立时便开心地笑起来。
鬼切疑惑更重。
她喜欢这个有表情的鬼切,即便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但她就是知道,此刻的鬼切和平时不同。这点不同让她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便想捉弄捉弄他。
她笑着道:“我在想这几日和村民关系不错,小胖竟然有胆子问我我和你什么关系了。”
她狡黠地看了鬼切一眼:“你说说,我该怎么回答他比较好啊?”
鬼切:“……”拉拢村民,寻找好的人手训练是静子一直做的。这也是他们共同的计划,那静子只要哄得小胖子开心,说什么都可以吧。
他迟钝地思考了一下,主仆、式神都是可以接受的,反正自己已经比其他被迫签订契约的式神自由多了。
看到他如此平静地走神儿,静子就知道他想不到自己要说的答案了。
本来她也没和小胖子说什么,可是今天夜色如此美好,鬼切和自己像普通好友一样对话,她就特别想逗他。
心里想着我要逗逗这个呆子,自己却不由自主先紧张了起来。
她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瞬间又觉得自己太严肃了,明明只是开个玩笑嘛。她放松身体,又露出调笑的笑容,右手轻轻拽住鬼切的袖口,模仿怀春少女的语气,一边拉他袖子一边继续说道:
“人家说是我喜欢你嘛。”
说完就看到鬼切眼睛不可置信地直了一瞬,静子右手也跟着僵了一下。
随即心里大叫不好,这么说是在捉弄谁呢?
这明明是她的真心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