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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锋芒 ...

  •   池里的莲花已经凋谢,正值夜浓,陶菊把灯笼照向荷叶,西风一吹,瘦削的莲梗子轻轻地荡。

      江走知道白评亭带她来此,绝不是欣赏这池中的景象,可她看见莲蓬散乱在水面上,泛着枯黄,忽然觉得,白评亭就是这番意思。

      “哀家十分怀念它曾经绿汪汪的样子,可想起严冬时节为枯败残落之象,哀家还能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领略呢?”白评亭往赏莲的亭子走去,江走跟随,并听她道,“它们今年枯得飞快,仿佛在告诉哀家,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江走的目光触及荷叶,宽慰道:“太后言重了,我相信它们明年会开得更盛。”

      白评亭笑了:“哀家从前也似你这般天真,可到如今,哀家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认清现状。”

      江走道:“多谢太后教诲,我阅历尚浅,自是不如太后,生有慧眼。”

      “不,你可比哀家聪慧得多。”

      周围安寂又萧瑟,白评亭坐下,让陶菊守在几步之外。

      灯笼的光微微有些晃,照着眉眼,江走低头,等着她继续说。

      “皇上大概是知道了缘故,才答允宪戚,让你高嫁商府,江走,你这一路走来,背负这个姓氏,想必有诸多苦楚,你可有恨你父亲?”

      听闻此话,江走正声道:“太后,我一直非常敬重我父亲。”

      “江缘是寐都罪臣,你有孝心,是他的福分,你既敬重他,就理该比旁人更加明辨是非,身为罪臣之女,你是仗着何等脸面嫁进晋国公府?商晏龄称想娶你,你就风风光光地嫁了,如若换做皇室中人,口口声声说要娶你,你也嫁吗?”

      火光在摇,几欲烧破灯笼纸,江走在白评亭的质问下跪地:“妇人不敢,只是研王出面奏请婚事,圣上亦金口答允,若妇人在这关头说什么齐大非偶,伤了商府的脸面不说,驳的还是九五隆恩,便是上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太后擅长认清现状,妇人却无能,不敢炫玉自售,但至少知道该如何揆情审势。”

      白评亭缓缓摩挲腕部的腊梅珠串:“你这是在怨怼皇家?”

      “太后现在听我讲什么都是错,我已是个破绽百出的人,不敢说话了。”

      “便是求饶耍花腔的话,也说得与你父亲如出一辙……”白评亭摘下温润的腊梅珠串,“你是个伶俐的孩子,像他,不过以屈求伸在哀家这行不通,被他欺诳那么多年,如今也该换过来了,哀家要感谢你父亲当年的背弃,若非是他,哀家这一辈子就是徜州歌伎。”

      “太后,我不知我父亲是否负了您,但,”灯火投到江走漆黑的瞳仁内,亮意转瞬即逝,“江家一朝落败,我父亲困笃而逝,想来……与太后有关。”

      “你可以认为,这一切是哀家所为。”

      江走攥拳。

      “哀家执掌大寐的半壁江山,江缘在九泉之下瞧不见,你是他女儿,不妨替他高兴高兴。”

      冷风刮过长亭,江走声弦夹杂颤意,目光却灼灼不落:“太后,我父亲从未与我说起您,但他经常会独自对着一只腊梅花发钗沉思,我长大后就再也没见过这只发钗,大抵是我父亲藏了起来,那上面或许沉淀着他全部的感情与回忆,因为他每次凝视发钗,都会很哀痛,我知道您恨我父亲,恨我,可我接下来要说一句真心的话。”

      “我父亲愧对您,是他有错,您恨他,治他,无可厚非,但是太后,罪不至死,我父亲一生为朝廷效力,您因一己私欲害死大寐的清臣,您这样做,岂非愧对大寐,愧对皇上,更不值得我父亲一直以来对您的珍重。”

      陶菊捏紧灯笼,手心出汗。

      烛火忽亮忽灭,一顿错闪,映着近在咫尺的墨绿花草,恍惚之间,江缘清隽的仪表涌进脑海,白评亭眼神一缩,腊梅珠串当场断线。

      珠子的颜色比琥珀还要淡些,透些,像红灯笼里的火光,像铜镜里的泪,一颗一颗滚到江走膝边。

      白评亭道:“当年,皇上执意抹除延惠太子暴毙一案的知情者,江缘与此案没有牵系,是哀家情见势屈,以牙还牙,亲手把他送了进去。”

      江走暗暗咬住牙关,白评亭含笑道:“皇上不愿累及无辜,希望哀家赦免江缘之死,哀家依了。”

      “但是江走。”白评亭起身,一粒粒腊梅珠子被踩入鞋底,“哀家没有害死江缘,你好好想想他是怎么没的。”

      夜风袭来,江走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冻结。

      “哀家听闻你是天煞灾星,克死生父,害得江家家破人亡,哀家不值得你父亲珍重?哀家不屑于你父亲的珍重,哀家更可怜你父亲,他这一生都为了登科入仕而不断跨越着,最终却病逝在冷榻上,死得一文不值。”

      “你无非是他人生的写照,没有天赐的机遇,没有豪门的仰仗,你便什么都不是,江缘已因你而死,下一个可怜人又会是谁?”

      白评亭站到她面前:“商晏龄?”

      江走苍白的唇抿成一线。

      “好孩子,中秋佳宴才开始,千万别弄差了脸色叫人多心。”陶菊提灯过来,白评亭伸手给她,并对江走道,“起风了,该回去了。”

      江走还欲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江走,就像方才你陪哀家来莲池时一样,这次你再陪哀家观场好戏吧。”

      白评亭始终没有回头,由陶菊扶着下了亭子,江走落在很后面,回到宴上时也是神思不济。

      宁顺帝今夜兴致也不高,搭着龙椅扶手,桌上的酒也尚未动,高座之下是禁卫常杉执刀而立。

      歌舞暂毕,朱见澌全程注意着上座,一心想涨涨气氛,出席讨要三杯酒。皇后在右首,眉眼俱笑道:“也不知他生了哪般心思,皇上赐三杯便是。”

      宁顺帝向旁边挥手,内侍将斟满的御酒递了下去,朱见澌接过道:“今天是中秋团圆佳节,儿臣在此恭祝大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说罢饮下美酒。

      江走无心享受秋宴,出神之际,手腕冷不丁被人一握,她条件反射狠狠地甩开,脸色青白。

      商启怜被她大力一挣,愣道:“江走?”

      江走心中慌得不行,不知如何解释,商启怜扫了眼朱见澌,说:“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站起来。”

      “启……”

      商启怜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第二杯,儿臣……”朱见澌正揖礼笑言,只觉胃里不适,脸色猝然大变,没能再说下去。

      在座纷纷望向他,朱见澌的五官扭成一团,揪住衣襟:“儿臣……儿……!”一口黑血喷出,朱见澌应声摔倒。

      皇后惊呼:“太子!”

      场面一时不受控制,群臣惊崛。

      朱宪戚扔开酒杯,跃出坐席去把人扶起,朱见澌已经不省人事,鲜血顺着下巴淌满衣襟。

      朱宪戚沾了一手的血,他的视线钉在微微滚动的御杯上,思绪收紧:“有毒……”

      “酒有毒!护驾!”

      不待声灭,禁卫齐刷刷地拔刀,瞬息便抢到了御前,众人抬头望去,那些外露的刀刃笔直而锃亮,禁卫站成一排,固若金汤地拦在高台上,仿佛把座下每一个人皆视为敌。

      今晚赴宴商启怜没有带刀,他握拢的拳头抵在案上,眼神锐利地往常杉那射去。

      常杉护宁顺帝最近,横刀在手,回以一个眼神。

      “见澌!见澌——”皇后推开侍女,疾奔下来,看到朱见澌双目紧闭,兀自吐着血沫,她从朱宪戚那夺过人,声嘶力竭,“传太医!”

      朱宪戚遍手是血,朝外一退,转头与商启怜眼神交锋。宁顺帝示意禁卫让开,人群如潮一散,当中的白评亭未曾离席,陶菊正牵着她的手,她似乎也遭了惊吓,侧眸关怀道:“皇上可无碍?”

      “朕一切无碍!”宁顺帝起身,威怒道,“太子呢,太子如何了?”

      “皇上,太子醒不过来!”皇后泪如雨下,几乎晕厥过去,朱宪戚立在一旁冷静道:“父皇,太子是饮酒中毒,已经派人通传太医,另外,秋宴的饮食竟会被人下毒,须尽快搜捕此次试菜的内侍以及膳房宫人。”

      宁顺帝掷袖:“把试菜的人带上来!”

      朱见澌被抬下去医治的时候,一名小内侍给提了上来,他摔在阶下,剧烈发着抖,常杉拱手道:“皇上,试菜内侍已经带到,而巡察的禁卫前面来报说有一名女官溺毙西角河中,人已经打捞上来。”

      众人屏息,听常杉道:“此人正是膳房掌膳姚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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