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雨无常》阿萨满

5、5

　　台下，知府夫人陈晓芸差点被茶水呛住。

　　王班主跑上台，“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台子怎的断了？”他惊出一头汗，抬手擦了擦，生怕被戏台下坐着的陈晓芸拿捏责问。

　　扮演“老爷”的男戏子惊魂未定，“我、我也不知道啊，我闭着眼，只感觉台子是从右手边断开的。”

　　戏子们面面相觑——当时一群人捂脸哭丧，事情发生的太快，具体是什么情况还真没人看见。

　　赵春花跪坐在“停尸台”的残骸旁，愧疚地举起手，“那个……我……”也不知道这台子多少银钱，阿爹给的一吊铜钱够不够赔。

　　王班主看向她，拧起的两条眉毛顿时舒展开来，“赵姑娘，你怎么还跪着，可是吓坏了？”表情跟换脸似的，赵春花呆了呆，“不、不是，是我把……”

　　“哎，李娘子你也不知道扶人一把，地上碎木扎人啊！赵姑娘快快起来，小心莫要伤了手。”赵春花想着赔钱，王班主也想着钱。小姑娘是他请来帮忙的，万一在他这伤出个好歹，他如何向李大人和她家人交代？

　　人压根没把原因往赵春花身上想。

　　好歹台子也有半指厚，除了当“停尸台”，日常还当过戏班里的食桌，能承载大铁锅的重量，哪是说拍断就拍断的？如果王班主再早一些去比武场，他保证把赵春花的戏份删到只用站着当花瓶。

　　“这台子已用多年，想来是到寿命了。”王班主颇是留恋，他拍拍手，“先把它撤下去吧，这场算过，咱们继续，来来来换下一场！”

　　戏班在王班主一声令下，又开始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彩排还要继续，赵春花打起十二分精神，虽有些磕磕绊绊，好在后面几场戏都安安稳稳度过，她在戏子们的感染下，也渐入佳境。

　　二胡琴弦颤动，悲凉哀伤的曲调悠悠响起。

　　终于，到最后一场戏了。

　　前戏中发现的种种线索都指向死者近期冷落的一房妾室，这场戏正是全家责问小妾要她认罪，小妾苦苦哀求死不认罪，最后捕快出场，就要道出真相——这个真相自然是由各位考生来说。

　　戏台上——

　　小妾跪在地上，她身子软软往边上歪，端的是娇花残容，好不憔悴。

　　左侧客座上，大儿子一声怒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速速认罪！”

　　小妾气若游丝，“妾……妾身是被冤枉的……”她身形不稳晃了又晃，往前一倒趴在地上，“妾身一……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妾身……妾身不愿身负……冤屈而叫真正的……歹人留在人间……如此妾身下地见着老爷……也愧对老爷……”

　　“你这贱蹄子！还在狡辩！”

　　主座上，夫人捂着胸口唉声叹气。这些天她太伤心了，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捏着帕子抹眼泪。

　　小女儿站在她身旁服侍，适时递上一盏茶，“娘莫要哭伤了眼睛，喝些茶水吧。”

　　夫人把手中的帕子塞进女儿手里，顺势接过茶碗，虚虚掀盖喝了一口。

　　赵春花悄悄展开手中的帕子，垂眸飞速扫过誊抄在帕子一面的台词——接下来可是她的重头戏，且，还是段二角戏。

　　他们要把小妾拖去宗堂行家法，戒板一打，小妾也呜呼哀哉了。为了活命，小妾把矛头指向大儿子，娇蛮小女儿积压数日的火气被一下点着……

　　赵春花抿唇，视线落到李娘子手中的茶碗上。作为重要道具，等会儿小女儿将会用茶碗盖用力砸到小妾身上。

　　用力……

　　王班主的意思，只需要表现出那一瞬的愤怒之情即可。一个茶碗盖而已，只要不对准脑门，小姑娘再用力砸到人身上也不会受大疼。

　　前提是，普通的小姑娘。

　　不普通的小姑娘赵春花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用多少力道，是取鸡蛋而不破的力道？还是撒谷子不让谷子嵌地里的力道？又或是捉鸡回笼时不会折断它们翅膀的力道？

　　哪一种才能表达此刻小女儿的愤怒呀？

　　直到一声咳嗽打断赵春花的思考。

　　赵春花有些茫然地回过神，懵然的眼神让所有戏子都为她捏把汗：小姑娘是紧张到走神了？台下知府夫人还坐着呢，小姑娘一直配合地很用心，戏子们也不想她被责问，纷纷给她圆场。

　　李娘子按按额头，“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人拉去宗堂！”

　　原本要等小女儿发火完才上场的两名奴仆提前登台，一左一右拉起小妾两条胳膊，作势往堂外啦。

　　小妾挣扎着，大声叫嚷道：“大夫人！大夫人！妾身所说不是凭空捏造！真的是大少爷！是他害了老爷啊——”

　　一个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擦过小妾的脸颊，她只感到一阵风吹开耳边凌乱的发丝，随着一声闷响，那个东西也消失在她身后。小妾尾音扭了几扭，最后硬生生卡断，她瞪大眼睛，有些惊恐地看向赵春花。

　　那东西速度虽然快，但她看见赵春花扔东西的动作。与她面对面坐着的李娘子微张开嘴，二人在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三个字——什么鬼？！

　　而台下，王班主和陈晓芸也愣住了。

　　台上的人不清楚，坐在台下的人可看得一清二楚。茶碗盖擦过戏娘子的脸，穿过两人的空隙，消失在戏台上。王班主掀开戏台下用来遮挡的红布，微尘于光中乱舞，那枚茶碗盖露出半截身子，另一半深深插入土地中。

　　王班主：……

　　小妾戏娘子：乖乖，这要是打到身上……我会不会被打穿个窟窿？！

　　陈晓芸：哈哈哈，有点儿意思。

　　赵春花：……我怎么就走神了？

　　走神还忘词了，忘词就紧张了，紧张就想接上戏，着急接戏就忘了控制力道……

　　所有人看赵春花的眼神都变了。

　　王班主面色复杂，“那刚刚的台子……”

　　赵春花不好意思地看王班主一眼，又垂下头搅着手指，轻轻道：“是我不小心拍坏的……”

　　王班主：……我到底找了个什么神仙？我的台子……我的戏台板……我的茶碗盖……吓、吓死个人了！

　　“王班主……”赵春花怯怯问，“我弄坏的东西要赔多少银钱？……一吊钱够吗？”

　　王班主沉默了，眼前的小姑娘要多乖有多乖，一副揣揣不安的可怜模样，叫人看了都不忍心责备她。况且人是他请来的，现在赶人家走还要赔偿，里外不是东西。也怪他，能出现在比武场的，必然都有过人之处，更别提李大人对这小姑娘还格外看重。

　　陈晓芸带了两个随行丫鬟，她对一人吩咐道：“去前头打听打听。”那丫鬟应了声，匆匆离开。

　　然后陈晓芸站起来，替王班主解围，“我这有个丫鬟，平日就好跟着我看戏，给我念戏本子。今个儿我擅自做主，不知王班主有没有一角半位给她解解馋？”语罢，她身后另一个面容俏丽的丫鬟走出来，朝王班主略福一礼。

　　王班主受宠若惊，心里知道这是知府夫人给自己救场，能在知府夫人身边当差，自然都是妙人。他有些惶恐道：“夫人便是要百八十个角儿，小的也当努力！只是戏台腌杂，小的怕……”

　　丫鬟笑道：“王班主不必担忧。能登一回戏台，日后我为夫人讲戏本子，也多份栩栩如生。这岂不是一件好事情？”

　　王班主便顺水推舟，他看向赵春花，赵春花福至心灵，立即拱手把自己替演的角色让了出去。

　　真是皆大欢喜。

　　赵春花松口气，终于不用担心办坏事了……她果然修行尚浅，一生气一紧张便什么都忘了，等回去得向师父请罚，还要勤加练习和修心！

　　换回自己的衣服，赵春花打算回比武场见李大人。却见知府夫人的丫鬟候在门口，笑吟吟说夫人请她一叙。

　　对于这位知府夫人，赵春花心有好感。而且知府夫人还免去她带来的损失，让王班主统统算进酬劳里，由府衙来赔偿，这让赵春花十分感激。

　　令赵春花没想到的是，等待她的除了知府夫人，还有执笔考官李大人。察觉到她吃惊的目光，李武微微朝她一颔首。

　　陈晓芸也没想到，李武竟会放下武考亲自来向她说明。她打量眼前的小姑娘，生得水灵灵的，若是日后个头再拔高些五官再长开些，也该是个小美人儿。

　　“戏台上晒得很，快到阴凉的地方歇一歇。”陈晓芸拉着赵春花的手，叫她坐到自己身边，“也不知怎的，我一眼瞧见你就喜欢，且你的力气……真叫人吃惊。李武向我说了你的事，好孩子，你做的很好，府衙可不要那些个心思龌蹉、锱铢必较的窝囊废。你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赵春花被夸得脸红，忙不迭摇头，“夫人过誉，小女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还怕冲撞考场威严……”

　　李武道：“你不必妄自菲薄。山外有山人外人，该叫那帮考生看看，压压他们的狂气。”

　　之后陈晓芸又问了诸如“你的力气是天生而来？”“为何想进府衙谋差？”等包打听的问题。

　　当听赵春花谈起十年前她家走水，她的生父生母火场丧生，年幼的她被六扇门的人所救，所以一心想报恩。陈晓芸眼中不禁多了几分怜爱，问道：“你可知那位捕快叫什么？”

　　赵春花摇摇头，“我只知恩人名中有个jiao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