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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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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行的神色一路变幻,从呆滞、震惊、担忧、焦急到最后的欲言又止,清俊的一张脸上可谓是表情异彩纷呈。
但是说实话吧,‘师徒相残’他不太好阻止啊。
特别是看两人这个武力层次,楚天行觉得这场武斗是他无论如何也插不上手的,倒不如退后十里地以免被波及。
这么想着,楚天行替寄昙说向佛祖告饶了几声保佑,随即往后——
退什么退!
退开是不可能退开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他要赶紧去找援兵帮老昙!
另一边,早已另辟战场的两人注意到楚天行焦急离去,却也分不出心力再去多看。为了不波及路人,两人已经齐齐化光寻到一处远离人烟的高寒所在。
而既然身处武林,那么便不该避战。
高远山巅之上,两道身影遥遥相对而立,狂风席卷不去战前的肃杀。
峭壁万仞,伫立两座奇峻险峰;昏晓分割,颢穹齐现日月同天。
正是日月之顶。
身处日之顶的寄昙说心知他之师尊位列玄黄三乘,是成名千年以上的仙道传说级别人物,自然不敢小觑,只得凝神以待。手中三恒曌世坠下玉环剑穗,泠泠而响,恰似他乱而有序的心音。
而月之顶上,冽红角背后是一轮巨大的血月,欲沉未沉,几乎占据了半个天幕。他姿态随意地倒持七尺画烽云,刀锋向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刀痕,另一手甚至还擎着黑鎏金丝伞。
坠着墨色流苏的伞下,漆黑掺红的发丝飘扬,露出他额间镶嵌红宝的银质额环,兀自闪着冰凉的月光。
九天罡风呼啸之间,冽红角往前迈出一步,逼近万丈悬崖。
越近,他的步速越快,最后甚至只留下一道残影。而在这快到不及眨眼的一霎,寄昙说只见黑鎏金丝伞被冽红角高高抛向空中,而执伞之人已经消失无踪!
“师尊。”寄昙说纹丝不动,笑着道,“我今日是和楚天行在路边野店用的饭,不用担心。而且我这些年过得不错,也交了很多朋友……”
话未完,冷劲之风竟然横跨两座万仞孤峰,凶狠袭来,他连忙横架起三恒曌世阻挡。
“当!”七尺画烽云沉重落下,寄昙说顿时陷地三分,却又忽感剑上一轻。
那长刀举重若轻地抽身而走,而持刀者同样闪身与佛者交错而过,顺势旋身之后轻轻接住落下的黑鎏金丝伞,袍袖翻飞如鼓翅的黑鸟。
刀剑甫交锋,气氛骤然凝滞,冽红角身后的黑色飘带却无风而动,乍然扬起。
他淡淡回望寄昙说,清冽刀气与弥天鬼气并存,邪煞森冷的气质与空茫的眼神相融,是极端的矛盾。
“嗯。再次见到你,知晓你平安,我也甚是欣喜。”
冽红角回首凝望着寄昙说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哀意。
这身影使他感到如此陌生,还有那一身佛门清圣的功体。原来时间真的已经过了那么久。而浩星所说的那些他过得很好的话,其实是在骗他吧?
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后,冽红角道:“可你做了件错事。浩星。”
绵长的叹息落地,他手中七尺画烽云再次应声而出,于空中划出一道森寒雪亮的光。
“你,让觉君生气了。”
接着,冽红角像是在说类似‘春天会开花,冬天会下雪,而太阳落下还会升起’这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用一种世事就该如此的口吻平淡道:
“觉君不喜欢佛门。觉君不喜欢的东西,我也不喜欢。”
听到这句话,寄昙说顿时哭笑不得。
虽然他知道师尊一向把自己当作三个人,但这种借口找起来也未免太过方便了吧?合着师尊你们三个日常行事是实行一票否决制度的吗?
“为何呢?”他只好这么问。
冽红角的刀停了,从那薄而锋锐的刀锋后皱着眉看一眼寄昙说。
这什么鬼问题?这还要问吗?
冽红角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自己的小徒弟,随即反应过来:哎等等,这个好像还真不怎么好回答。
不管如何,他总不能说觉君是因为梵天和寄昙说的曾经的‘关系’,而厌恶在浩星身上看到佛门痕迹吧?!
“……”沉默半晌后,冽红角答道,“我是鬼族。浩星,是什么让你觉得……佛与鬼可以和平共处?”
说完之后,看到寄昙说瞬间明悟了什么的神色,冽红角默默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他深觉这个理由很不错。
——虽然但是,咳咳,女帝,鬼族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让我再多用几次吧!
“呵。”
意识境中,非常君冷笑一声,但面上那温和的神色却教人不敢置信,那冷透了的笑声是从他的唇齿间发出的。
越骄子也笑了,他丝毫不掩饰眉梢眼角点点滴滴透露出来的恶意,折扇轻摇间,幽蓝诡艳的一双眼眯起来,望向非常君。
“曾经,浩星探龙的天命是人之最,而在他化身夸幻之父,生机已尽之后,他的躯体又成了梵天复生之契机。这一份‘天命’,可着实讽刺。”
霎时间,明月不归沉骤起怒潮之象,退却的黑潮复又涌起,狂风裹挟流云吹起一地落花,漫天卷地。
非常君广袖一挥,拂去身上所沾花瓣。
“但是如今的状况倒是有所不同。”越骄子挑了挑眉道,“当年你的那句话,他倒是听进去了。”
“哪句话?”非常君想,根本没听好吗,你看他学佛学的那叫一个起劲。
“我是说……踏碎天命。”
非常君愣了愣,垂下眼眸,淡淡道:“提点罢了。我们皆是黄泉之下徘徊不去的鬼魂,只不过是为了烟儿。”
“那你‘好心’的范围,可能大了点。”越骄子浅谈几句,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依照非常君心思之深沉,再问也不会有结果。
他问道:“夸幻之父与寄昙说,我们皆已探查清楚状况,那么接下来?”
“哈。”非常君轻抚茶盏,眼眸弯起,轻轻道,“当然是矛盾的另一方……”
“地冥好友。”
仙脚,望仙台上。
“三光开天,六霞冲霄,仙脚渡世。”解锋镝默念这十二字,又问道,“这就是解封天堂之门的要诀吗,天迹?”
半空之中,若隐若现的金色封印之门内传来一道清朗之声。
“我还会骗你不成?哎,不过要是能骗过解锋镝你,那我可就扬名苦境流芳百世啦!”他之语气中很有几分调侃。
“啊……”这真的是流芳百世吗?
叶小钗现在很有种在听大型对口相声的感觉。他又想起,曾经日月才子的双人相声他就听了不少。不知为何,他突然冥冥之中有了预感,或许重见那副场景的一天,不远了。
而另一边,天迹却对解锋镝解释道:“清气化生,如果是为了梵天一页书,我自然义不容辞。但天堂之门尚未到解封之刻,时机未至啊。”
天迹说到这里就有点惆怅了,主要是惆怅天堂之门下面摆着只能看不能吃的那些美食。
“自封的原因,不知天迹可否告知?我亦从多人口中听闻,当年云巅一役之后,玄黄三乘各自隐世,但唯有你是被困而不得出。”
其中的区别,确实令人深思。解锋镝一向见微知著,从中他倒是嗅出了一丝玄黄三乘之间的微妙矛盾。
原因嘛,请看我身前这位一脸臭屁六百年不改的众天邪王·冥帝神愆!
天堂之门内,天迹呸呸呸吐掉瓜子壳,拍干净手掌,对着冥帝神愆做了个‘您请’的动作。
[哈。]被请之人八风不动。
他自然知道天迹为了牵制他,肯定不会轻易妄动,离开天堂之门。
况且。冥帝神愆缓缓合上双目。天时将至。
那就且看吧,到底是仙门道高一尺,还是八部众魔高一丈。
“多人?”搞怪完毕,天迹忽而意识到了解锋镝话中的歧义,追问道,“是谁?”
解锋镝便道:“是帝龙胤与冽红角,亦是他们告知我清气化生与血元造生之术。”
天迹道:“啊,是他们啊,那问题不大……”
“……不大个鬼啊!!!”
不是,等等,龙崽和小红椒这对单纯到爆炸的兄弟怎么会和解锋镝有联系啊!
夭寿了奉天!你两名兄长要被拐跑了!
还不等天迹捂着脑袋把事情厘清,他突然心有所感,目光一凛,透过万丈云层望向云雾飘渺的远方,恍惚间若有所感。
“这种气息,是冽红角!”
日月之顶。
就在楚天行带着异斩魔弯和忉利狱龙赶到之刻,于距离日月之顶尚远的山脚下,二人一龙的脚步尚未立稳,却同感天空亮了一瞬。
霎那间,万物俱白,天地皆醒。
山巅之上,在那片由至极真元碰撞而猛然炸开的白光中,两道身影一触即分,轻巧如斯,一掌交接之下震荡而出的气劲却令方圆百丈地裂深堑,草木摧折!
“老昙认真了。”见状,楚天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异斩魔弯冷眼观战,蓬乱白发掩映张狂而冷淡的一双眼,道:“他亦是。”
而忉利狱龙……忉利狱龙他没说话,作为一条有翅膀的龙,他直接飞了上去。
鏖战暂歇,冽红角刚刚测试了一番寄昙说这些年的武学进益,感觉还算满意。就在他觉得打也打得差不多,估计觉君也不好再说什么的时候,只见山巅上猛地扑上来了一大团,遮天蔽日,把整个山顶都占满了。
那差点没把冽红角挤下去的一大团直接一嗓子嚎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冽红角!!!你可算醒了!”
“你要给我做主啊!!!”
“浩星!他!让我吃了六百年的素!整整六百年!”
哭号未完,庞然狰狞的骨龙身型晃动,变回幼龙模样,直接扑进了冽红角怀里。
“……嗯?”冽红角十分懵地接住忉利狱龙,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而他怀中的忉利狱龙看起来简直要哭昏过去,继续声泪俱下控诉。
“本觉禅林只有素斋!浩星居然让我待在那里,这是人能做出的事情嘛!根本不是!!”
不是,那什么,本觉禅林的素斋很不错啊,觉君吃了都说好。冽红角很想这么说,但他也会看气氛,只好摸了摸忉利狱龙的头道:
“呃……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就等你这句话。”忉利狱龙立刻喜笑颜开,顺便美滋滋点了一百八十个菜,一抬头,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干得好。楚天行默默给忉利狱龙竖起大拇指。
冽红角:“……”他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把龙原谅。
就这样,日月之顶就从战场变成了……露天烧烤。
而在饱餐一顿美食后,冽红角望了望月之顶上的那一轮血月,将黑鎏金丝伞斜倚至肩头,一转身,血月之下,有人缓缓睁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他先是对着异斩魔弯点点头,继而又摸摸瞬间老实下来的忉利狱龙的头,最后转向楚天行和寄昙说。
“浩星。哦,不对。”非常君眨眨眼睛,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错误,然后很轻地笑起来,道,“现在该叫你寄昙说。”
“觉君。你怎么……”你不是没有大事不出面的吗?出了什么事了?我们正吃烧烤呢?
不知道为什么,配合那一轮如血之月,寄昙说突然感觉有点背后发凉。
而第一次见到大变活人的楚天行面带震惊,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是以错过了寄昙说偷偷打给他的‘事情有变’的手势。
不管寄昙说楚天行二人如何感觉一丝不妙掠过心头,非常君还是絮絮说下去,轻声细语,饱含看似真诚的关切。
“我倒是想起件事。”
“不管你是谁,放心,烟儿的徒弟,怎么能让人欺负了去?”
“夸幻之父。我已经从地冥好友那里听说了,是他害你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不用担心,觉君会让他——”
说到这里,非常君抬起手,浅黄色绣着淡雅花枝的广袖垂落下来,遮住唇边一抹纯粹的恶意,但显于人前的眉目还是温柔缱绻,一如烟雨中的春山。
“——付出代价。”
寄昙说:“……”
楚天行:“……”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两人拿着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片恍惚。
恍惚完毕,寄昙说只好默默在心里念了句佛号——不敢当着非常君的面说阿弥陀佛——同时遥遥祝愿远在山海奇观的本体,一路走好。
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这可能就是‘四大皆空’吧。
这一瞬间,寄昙说感觉自己对佛学又有了更深入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