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海雾》江窥谷

131、番外三（回忆杀，慎入）

　　“小雨你别管我了，快回家吧，天都快黑了！”

　　“周静，你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收不回来就算了，魏航不在意的，我们不要了。但你不要傻了好不好？他都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是，他不要我了，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但这和魏航没有关系，他是他我是我，他结不结婚也和我没有关系。”

　　“秦雪当初跟我保证过，说如果魏航辜负了你，让我第一个去找她，我当时那么相信她，那么相信你的眼光，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让我相信？你振作起来好不好？别再待在黑漆漆的壳里了，那不是你。”

　　“小雨，我累了，你让一个人待一会吧，我不是要待在壳里，给我点时间行不行？我很快就好起来了。”

　　张小雨失魂落魄地在山道里七拐八弯疾驰着，心里有种冲动，想要呐喊怒吼，想要撕扯碰撞，想要把魏航拎出来千刀万剐——
　　周静那么善良，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丢下他？你在和秦姐姐同床共枕时你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难道不会历历在目吗？两人天各一方你不会做噩梦吗？嘴上说着情情爱爱，背地里却偷天换日你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

　　但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拉着她——快回家快回家！该吃药了，吃完药就睡觉，别想什么千刀万剐，别想，别想，想周植善，想周尽欢，你的丈夫和儿子还在家等你……

　　“植善？”张小雨回到家里，周植善正在橱柜里找着什么东西，厨房里煮着一锅鸡汤，“找吃的吗？我炖了……”
　　周植善转过身来，整张脸通红，一开口酒气冲天，“找酒。”

　　“怎么喝这么多酒？去哪儿了？”张小雨过去扶着他，想要把人往房间带。
　　周植善虽然烂醉如泥，力气还是张小雨不能企及的，搂了几次没有搂动。

　　“为什么你今年要回老家？”周植善突然醉醺醺地问。
　　张小雨这时候心里有点乱，着急着要吃药，随便答了一句，“我就是想家了回来看看。”

　　周植善突然像泥鳅一样从张小雨胳臂下滑了下去，满脸的苦涩，“想家？想一个童年生不如死地的噩梦源头？到底是想家还是想人？”

　　张小雨有些慌了，蹲下来往周植善身上摸，“你到底去哪喝酒了？听了谁的风言风语？植善我的药呢，你放哪儿了？”
　　周植善醉得不省人事，张小雨的气息扑到自己脸上时也没能清醒过来，“你刚去哪了？”

　　“我去找周静了，他刚被人甩，我去看看。”张小雨一边说一边喘气，呼吸开始有点急促。
　　“看老朋友？为什么不把尽欢和抒阳带上，是怕不方便吗？”周植善问。

　　张小雨没有回答，在周植善身上摸索无果之后想要站起来去卧房找药。
　　“小雨，你回答啊！你这次回来干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一起回来，反正周静也分手了，你们干柴烈火，旧情复燃不是顺其自然吗？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为什么还要让我看着？”周植善问。

　　张小雨听了又气又急，气周植善喝醉了酒口不择言，急自己现在好像有点焦躁，以前有周植善在旁边控制着她，而今天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张小雨转头蹲下身，咬牙切齿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放你走，还你幸福行不行？”周植善闭上了眼睛。

　　“周植善你说的是人话吗？”张小雨心里一急，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掐住了周植善的脖子，她现在怎么也想不通，面前这个人好像突然被其他见不得人的东西附身，不是那个她无论说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理解的人了，他张开了血盆大口，血口喷人。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周植善不是这样的，你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你把我爱的人拐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小时候给我的折磨还不够吗？你是不是想死？

　　周植善烂醉中感受到脖子被人紧紧扼住，快要吸不进空气，猛地一睁开眼，看见张小雨血红的双眼和无神的眼睛，突然无所谓地笑了，“小雨，这是你想要的吧？是不是我害了你？我当初是不是不该向你求婚？你就不用跟着我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周植善！”张小雨手上加大了力道，手腕上不明显的青筋顿时分毫毕现，“你回来！”

　　周植善没有说话，双手轻轻环过张小雨，微笑着看着她，慢慢地越笑越僵硬，终于闭上了眼睛，嘴角上扬着，仿佛正在做什么美梦。

　　张小雨双手还使着劲，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好像安详入睡的男人，她松了一口气，好像等这个男人再次醒过来，在她面前的就是周植善了。

　　直到气灶上的炖盅扑腾着，鸡汤扑了出来许久，张小雨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朝外面跑，在门口撞到了一个人——张抒阳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尽欢，两个孩子都摔在了地上。

　　听说孩子都是爸爸妈妈之间的纽带，他听见姐姐姐夫在厨房吵架，他想把小外甥抱过去，他们看见了，就不吵了。可是小外甥白白胖胖的，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抱起了，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姐姐撞倒了，小外甥也摔在了地上，吓得哭了起来。

　　张小雨弯下腰双手晃着张抒阳的胳臂，“有没有看见我的药，你姐夫把我的药放哪了，你看见没有？”

　　张抒阳不要说只见过姐夫几面，就算是经常见，他哪里能知道，他才几岁，连厨房操作台都还够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姐姐你不要这么凶，尽欢害怕。”

　　张小雨却仿佛失心疯了一样，一手抓起地上的小尽欢，一只手拖起张抒阳，张抒阳去扒厨房的门，被张小雨一把抓了回来，厨房门被重重一带，“轰”地一声关紧了。

　　张小雨把小尽欢和张抒阳扔在后座上，油门一轰开出了家门。
　　张抒阳抱着小外甥坐在后座，两个小男孩一齐哭着，“姐姐，我们去哪，姐夫还在家。”

　　“我要看病，我要吃药，那不是你姐夫，那是魔鬼，他不相信我，他不给我药，你姐夫在医院，他在那里等我。”张小雨哆哆嗦嗦地说，方向盘都摆不正，车开得左颠右倒。

　　车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下起了大雪，灰蒙蒙地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张抒阳害怕这样的漆黑一片，小声地哀求，“姐姐，我们回家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张小雨一个急刹把他的话呛回了喉咙里，把他的眼泪给呛出来了，他擦干净眼泪，模模糊糊地好像看见车子前面站着个人。

　　“乖一点啊，别躲着我了，再不接电话，你就见不到我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你会喜欢的。”
　　魏航给周静打了好几个电话，周静硬是没接，魏航心想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但是哄哄就好了，用孩子哄，他会喜欢。”

　　发完短信，周静突然觉得前面有点晃眼，仿佛有车灯透过密集的雪花打在了自己身上，他迎着大雪走过去，发现驾驶座是张小雨时欣喜若狂，他敲敲车窗，“小雨？真的是你？回来过年吗？”

　　张小雨摇下车窗，眼睛里的血色已经退散，她定定地问，“你来干什么？”
　　魏航搓搓手，跺了跺脚，“来找周静，他在生我的气，电话都不接，你知道他家往哪边走吗？这山里太绕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张小雨在暗夜中的雪色苍茫中笑了笑，往后方一个方向指了指，“后面岔路口走左边那条路，直走走到底。”

　　魏航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在雪花飞扬中看不清，他拢了拢围巾，“行，”然后他眼睛瞟到了后座上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儿，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魏航想到自己和周静不久后也会有这么个小孩儿了，心里一暖，笑了起来，“小的那个是你的孩子吧？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你秦姐姐的份子钱都没送出去。”

　　张小雨淡漠地说：“这有什么关系，以后秦姐姐有孩子了，我去吃满月酒的时候再向她要。”

　　魏航越听越激动，拍了一下车门，“等着，快了，可得抓紧攒钱包红包啊！”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孩子，“小家伙长得真俊！快回家吧！这么冷的天还下雪，大晚上的还在外面晃，把孩子都冷成什么样了！开车小心点。”
　　说完，魏航向张小雨摆了摆手，径自举着聊胜于无的手电筒朝张小雨给他指的方向走过去了。

　　张小雨双手开始发抖，起步时熄了好几次火，把张抒阳吓得浑身冷汗，他抱紧了周尽欢，扎扎实实地坐稳了——怕被急刹车甩出座位。
　　张小雨一路忽快忽慢地，把车开出去好远之后突然掉了个头，她把小尽欢和张抒阳抱下车放到了路边一个招呼站，“抒阳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姐姐去解决一点事情，马上回来。”

　　张抒阳点点头，看着姐姐把车往刚刚给那个男人指路的方向开过去。

　　张抒阳突然有点心慌，他想起来姐姐刚刚说要去医院吃药，现在还没吃上，姐姐是不是感冒了。他把小外甥放在招呼站的长椅上，小声地哄，“尽欢，舅舅离开一下哦，我去找你的爸爸妈妈，然后再来带你回家好不好？”周尽欢含着小指头，他已经没有哭了，眼睛红红的，对着张抒阳笑了起来。

　　张抒阳也笑了，“尽欢真乖！”张抒阳把小外甥安安稳稳地固定在了长椅上，跑出了招呼站。刚跑出去几步，他有些担心地回过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小外甥了，夜太黑，雪太大。

　　张抒阳灵机一动，又跑回去，脱下了自己荧光黄的羽绒服裹在了小外甥身上。裹好后他又跑出去一段距离，回过头来时发现，果然隐隐约约看得见招呼站里有个黄澄澄的东西，张抒阳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高兴，“这样就不担心把尽欢弄丢了！”

　　然后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跟着姐姐开出去的车辙追了上去，雪越来越大，姐姐开得特别慢，张抒阳跟着追了许久，终于发现姐姐在前面不远处停下了。

　　张小雨开着大灯，灯光远远地打出去，魏航正在往回走，注意到灯光之后小跑着往车头这边过来，“是小雨吗？你是不是记错路了，还是我走错了，前面没路了，是悬崖啊。”

　　张小雨关了大灯，眼神里泛着凄厉冷漠的寒光，“前面就是你该走的路！”张小雨一踩油门，把车朝着魏航开了过去。

　　魏航在黑夜中根本没有注意到张小雨的突然加速，还是完全没防备地朝这边走着，直到近距离地透过前窗模模糊糊看见了张小雨满脸的杀气，他才意识到张小雨有些不对劲。
　　他听周静说过，小雨有过非人的童年阴影，现在还有恶魔的影子罩在她身上，他开始有些慌乱了，“小雨你干什么！”

　　“姐姐不要！”张抒阳察觉到异样，他到这边来玩过，前面是个悬崖，以前邻居家的牛摔下去过，尸骨无存……可是他的声音太小，被风雪一卷，几不可闻。

　　“小雨！”魏航的脸色在夜色中白得吓人，一边退一边问，“周静在哪？你先告诉我！你别冲动，我是魏航！”
　　“伤害过周静的人都该去死！”张小雨嘶吼着喊了一声，油门踩到了最大码，发动机在山谷里发出凄惨的轰鸣声。

　　“周静！我回来了！周……”
　　下一个“静”字听不到了，它随着发动机戛然而止和刺耳的轮胎摩擦雪地的声音，跌落悬崖不见了。

　　张抒阳被吓坏了，他冷得发抖，摔了一跤，但站不起来，只能向悬崖边爬过去，“姐姐，快跑！快跑啊！你杀人了，电视里杀了人都要被枪毙的。”

　　张小雨好像听见了他的话似的，在前轮已经逼近悬崖边时，她猛地踩了刹车，她定了定神，重新发动车子，倒退出许远之后掉了个头开走了。

　　张抒阳爬到悬崖边，望着对面同样陡峭的直壁，雪花纷纷飘落在他眼前，但更多的雪花落下了悬崖，他的视线跟着雪花往下看去，在黑夜中看不到底。

　　雪花落到崖底，也没有任何声音。

　　周静？张抒阳耳朵旁边一直回想着刚刚那个人叫出来的名字，仿佛这个声音还环绕在群山中，跟着漫天的雪花飘舞着，经久不绝。

　　从前有一个人迷路了，他在找一个叫做周静的人，后来有个人给他指了一条路，他相信了，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然后一脚踩空，坠入深渊。

　　张抒阳想不通，周静？是谁？和那个短命鬼又是什么关系？

　　张抒阳终于站了起来，打着哆嗦摸着黑回到了招呼站，他走近了时，看见有车停在招呼站外，他高兴极了，跑过去一看，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跑进招呼站，一团荧光黄的东西没有了——小外甥也不见了。

　　“姐姐？尽欢？”张抒阳喊，又爬到车上找了一圈，没有人回答他，车内是一股难闻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张抒阳全身冻得发抖，可还是坚持抱着胳臂回到家里，也许姐姐正抱着尽欢在家里等自己呢，可是回到家里时，姐姐和尽欢都不在，反而是一大群周围住着的人在家里的厨房里。

　　他挤进人群，看见人群中央站着几个穿警服的人，他才发现姐夫根本不在医院，他还在家里的厨房里，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一个邻居说，“他家小儿子回来了。”

　　一个警察走过来问他，“小朋友，你去哪里了？”
　　“我去找我姐姐了。”

　　“你姐姐去哪了？她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关了门吗？”
　　张抒阳看着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姐夫，姐夫为什么不动？为什么这么多人看着我？姐夫死了吗？是姐姐……杀死的吗？姐姐已经要枪毙了，现在还要枪毙两次吗？

　　“不是，我不知道，我只听到他们在吵架，他们说要离婚，然后姐姐说她要去医院看病……我害怕，我什么都不知道。”
　　旁边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

　　“怪可怜的，小时候被爹妈打，好不容易嫁人了，又被男人打，现在身上都还是酒气，不知道把人打成什么样了，还不离婚？这不是家暴吗？肯定去医院看伤口去了。”

　　“这女婿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唉，他岳父岳母本来就不看好俩人，听说男方那边爹妈也不怎么乐意……这才第一次回娘家吧？还带着小舅子，怎么还闹出人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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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瞪了一眼叽叽喳喳的邻居，安慰张抒阳，“不要害怕，慢慢说，那你知道你姐姐现在去哪里了吗？你还有个外甥对不对？他在哪里？”
　　张抒阳摇摇头，哭了起来，“姐姐带着尽欢走了，她把车开得好快，我追不上，姐姐不停车，她不理我。”

　　警察显然不相信，“你姐姐去医院看病，为什么要带一个小孩子去，她为什么只带一个，不带你去。”
　　张抒阳使劲摇头，越哭越厉害，“我不知道，我姐姐不回来了吗？她不要我了吗？”

　　旁边的邻居看热闹不嫌事大，“哎警官你们不知道，这个张小雨从小就是个苦命人，挨打长大的，她要是不把自己孩子带走，恐怕孩子也要被男人打死了！她这个弟弟跟她也不亲，小时候爹妈重男轻女，挨的打多半都是因为这个弟弟。”

　　警察没有多问，叫了几个人过来把姐夫抬走了，还拍了拍张抒阳的肩膀，“小朋友别怕，你姐姐会回来的，我们帮你找。”
　　张抒阳点头，心里害怕地想，“姐姐带着尽欢去哪里了啊？真的还要回来吗？会被枪毙的。”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整夜，把黑夜里发生过的一切都覆盖掩埋了，包括那向悬崖延伸通往深渊的两条车辙，那随着雪花一起下落的一声“周静，我回来了”，那尖锐的汽车轰鸣和刹车声……但在张抒阳心里，它永远都不能被抹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在很多年之后，张抒阳午夜梦回，需要颜小棠哄着才能睡着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那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男人和那个叫周静的男人……应该就是姐姐姐夫之间一样的关系；姐姐说的厨房里那个魔鬼，就是他的姐夫；如果仅仅只是吵架，姐夫又怎么会轻易煤气中毒而死，以及……姐姐没有吃药，她做了傻事……

　　一场闹剧落幕，邻居们作鸟兽散，从此以后，各家各户关紧门窗之前都要检查一遍自己家的煤气阀，再也不敢给外地人灌酒，嫁女儿娶老婆再也不敢轻率……

　　大雪一停，第二天就是化雪的日子，大家都窝在家里谈论着昨晚张家女婿殴打妻儿，最后自食恶果煤气中毒而死的传闻，谁都没有注意到山谷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一直走出了张家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