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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她非执念乃信念 她非执念乃 ...

  •   夜暮更深,灯火微稀,人影渐散,众皆归去,转瞬之间,正堂中唯剩一人,孑影独立,孤对长空。

      他不知去往何处

      但总归是回不去北苑

      至少是今夜

      回不去……

      心下茫然之际,孤影不觉移步,未辨东西,一路行来,竟不知远,忽而闻及江上涛声,声声入耳,抬眼望去,不知不觉中,竟是出了府邸,到了这洛川之畔。

      少焉,冷月挂祈山之上,光分江面,千里一色,远山如黛,近渚若银,江心舟楫,皆蒙皓皓之华,万籁俱寂,惟闻水声潺潺,触石而鸣,若幽人夜瑟,声声沁于肺腑。

      遂目光随水波逐流,遥望远处,可见孤桥独立江上,月华如水,漫洒长桥,桥身如玉带横空,素辉轻笼,影落清波。风过无声,唯有月色与桥影相依,静得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停驻,一桥一月一影,天地静谧,唯余清辉漫漫,冷艳孤绝。

      月色凄迷,雾色轻笼,隐隐约约中,桥栏之上,忽现一道纤影伫立,衣袂飘飘,风姿宛然,依稀是那道熟悉的身影,郑朔心下一紧,只道是黄粱一梦,又恐是虚幻一影,怔怔不敢近前。直至月华散去,桥栏空寂,孤桥横波,流水悠悠,四顾茫然,纤影杳然,原来终不过是幻影一现,不过是那相思入骨,眼前生幻。

      待他平复心绪,倚旁石而坐,望着茫茫江面,心潮随浮波暗涌,突闻江上脚步声渐近,抬眸望去,来人不是意中人,恍若有所失,目虽向前,实无所见,渔人垂竿夜钓,游鱼唼喋不休,夜莺归巢抚幼,芦苇露珠莹莹,犹如无物,皆不入眼。他就这般静静地孤坐江畔,夜渐阑珊,浑然忘时,待惊觉,星河隐没,晓色初开,天地间已是漾开一抹晨光,竟是天明矣。

      天光微亮,渔人缓缓收竿,郑朔仍倚坐一旁静静看着,见他渔获颇丰,却只择一尾小鱼留下,余下尽数轻手释归江中,随波而去,看鱼儿摆尾悠游而去,渔人神色平淡,无贪无执。

      “老人家,您这是……”,郑朔甚是不解,疑他是养家糊口的渔人,在此夜钓贴补家用,却是不知为何,一夜深钓,只留这一尾。

      “你是在和老夫言?”渔人目光依然追随着远去的游鱼,未看向出言询问之人,昨夜他们二人,虽皆坐江畔,却是各守一片夜色,各自安宁,互不相扰。

      “正是”

      老者顿了顿,指向江面:“老夫垂钓一夜,上钩者何止数十,却只留一尾,可知为何?”

      郑朔默然摇头。

      “我仅需一尾,便可果腹。”老者淡然道,目视扫过江面,声音平和,如江水悠悠,波澜不惊。

      “余下,可留日后或家人食用。”郑朔理所当然觉得就应如此,他太清楚贫苦的日子是何种模样的了,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两人就挤在破旧的出租屋,冬无新衣,夏无凉风,不知肉靡,拮据不已,今虽温饱已决,毋需为金钱负累,可每当见人弃余食,辄蹙额,不忍粮食糟蹋。

      “老夫无儿无女,若全留下,鱼多则乱,贪多则苦,我只需一尾足矣。”

      “若是只需一尾,为何彻夜垂钓?”郑朔越发不解,继续追问道:“既是如此,何必浪费时间,终夜垂钓后再遗弃。”

      老者闻言后一语不发,良久,微微抬目,看向岸上芦花,缓缓而道:“君见花飞满江,可尽收乎?明月在水,可尽揽乎?”

      “不可”,答曰至此,郑朔方觉眼前老人,绝非凡世俗人,遂重新审视之,见其眉目疏朗,如秋月之在晴空,无喜无嗔。其坐也,如石在涧,自然而安。其视也,如云过岫,无所凝滞。与人语,声不高低,如风吹竹,过而不留,万千波澜,都作眼底细纹,旋起旋灭。

      他就那般垂眸静坐着,指尖无意识轻抵下颌,视线落向虚无处,目光沉落,周身只剩无声的思忖,半点情绪不露,续而沉吟道:“盈篓者,欲也,留一者,足也,吾钓非为鱼,为这月满江河时,见鱼跃,听水流,闻花香,知今夜有一鱼可待,至于多得,譬如芦花满江,月散浮波,欲尽握之,反失其趣,若只为鱼满篓,市上沽之,岂不俗气。”言罢,渔人目注江心,神色恬然,似已忘言。

      原是为这一江月、一舟风、一念静。

      终究是他心思狭隘了,郑朔扶石而起,衣袂翻然,敛衽正冠,端容拱手,向眼前老人深揖一礼,以表敬重。

      老者眸色微深,神色依然淡静,坦然受礼后沉声道:“你在此独坐彻夜,心中执念,这般沉重?”

      “先生如何看出?”,郑朔一怔,眼前之人,怎看穿他现今愁绪万般不得结,忐忑不得安,他既想护王千芮周全,又想保郑王两家无恙,可历史书写,成王败寇,早已注定。

      他惶恐

      最终,他什么都更改不了

      毕竟,现今所遇局面,他便解不了……

      他护不住家族,更护不住王千芮,他们终会如史书上所载,谋反之罪,缢首之刑,凌辱至死。

      如此结局,教他如何能做到得失淡然

      须臾,老者不以为意说道:“盖其心所有事,百计掩藏,以为人莫能知,然藏之愈深,形之愈显,眉间之结,目中之避,笑之不及眼底,言之不达由衷,举手投足间,无所不现,彼不知也,以为外人不知也。而吾静观君,如明镜在前,妍媸自见;如止水照影,毫发毕现。”郑朔静静听着他的点判,晓他心境非常人所及,遂向前一步,作揖一礼:“世人皆言,执念太重,苦莫能解,敢问先生,执念何由生?又何由而不可释?”

      老者指了指岸边老槐树,片刻后,侃侃而谈:“君见此树,立于此几百年矣,风摧之,雷击之,霜雪凌之,却屹然不动,非不欲动也,根在此也,人之有执,亦犹是也。有所爱,爱之深,则根之深,根深,则虽欲拔之而不能也?”

      郑朔复问:“然则执念可消乎?”

      老者又指向一旁芦下蛛网:“蛛结网,待虫萤至。虫至,食之,不至,亦待之,日复一日,网破则复结,它非不知风来网必破,却结之如故。何也?待已成性,性不可易也。”

      郑朔继问:“然则终不可解耶?”

      老者复曰:“根深,成性,执念之重,其来有三:一曰未得,二曰已失,三曰不甘。未得者,欲也;已失者,悔也;不甘者,气也。三者交缠,如茧自缚,愈挣扎,愈紧固。我终夜垂纶,得一鱼而足,非鱼足也,乃心足也,执念之解,不在得,在足,心足,则千金可轻,心不足,则一粟亦重。”随后他看向郑朔,停顿片刻后,随之叹然道:“君何苦之甚也?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彼既去矣,如江水东流,不可复西。君纵有千般执念,万种缠绵,亦不过风中一絮,浪底一沤。何不释之?释之则心宽,心宽则自在。自在者,方不负此生也。”

      自此,郑朔方知老人所谓释念,乃是让他放下之意,他默然不语,旋而淡然一笑,清声道:“先生不知,吾非执念,是信念也。”那人那事非他执念,乃是信念矣,早已根植于心不可自拔,如松立岩,风摧之而愈劲,雪压之而愈青,纵然前路多艰,所求难遂,他仍会守她如初,行之不辍,其根在‘道’,其意在‘行’,其终亦在‘安’也。

      老者:“执念、信念,何以别之?”

      “先生应知,昔有孔子明知大道难行,而惶惶然奔走列国;屈原明知楚王不悟,而拳拳然九死未悔。彼岂执耶?其所信者,大于是身也。而所谓执念者,痛在不放,信念者,乐在自持;执念如负重登山,愈行愈苦,信念如朝圣者行,步步皆安。所向者异,所感者天壤之别也。”

      而她非执念,无需放下

      因她乃信念,犹可坚守

      他当会效仿古人,信念不移,如朝圣者,向她而行

      见老者沉寂许久,缄口不言,郑朔继而说道:“先生见吾凝然,以为吾苦,而不知吾此时,心如明月,一片澄明。”末了,郑朔反其道问之:“先生只取一鱼,乃是心足矣,可换而言之,每次仅留一尾,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语罢,见老者徐徐起身,拿起鱼篓,放置于他跟前,仍不言一语,不待他送,亦不回首,顾自离去,行至远处,忽而驻足,仰观天际,此时春晓正开,余霞一抹,映其眉宇,犹似微笑,笑来甚浅,浅若水面微风,过而无痕,继而仰天叹道:“这次该是选对人了。”旋即便消隐于晨雾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她非执念乃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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