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凤奇缘（GL）》冰与火

33、夜谈

　　若说兵部侍郎这职位能将人忙得焦头烂额一点也不为过，军中大小事务都得先由左右两位侍郎过目点头之后，再呈给尚书大人落款加印，照理说青羽这左侍郎官阶稍大过右侍郎，在兵部算是二当家的角色，只可惜曹宣执掌兵符十余年，兵部上上下下早已全是九千岁与董丞相的人，没人向她汇报兵部事宜，也没人向她交待要做什么、要管什么、要学什么、要上报什么，青羽就好似一个别家的孩子进错了门一般，辰时点卯申时回家，终日无所事事，闲得都快生出病来了。

　　此时她才算明白了官场这趟水的深浅，不需动刀剑、也不需阴谋诡计，只消将这人安插个角落，视若无物般的对待，久而久之皇上面前自然便没了这人的立足之地，只可恨当初心慈手软一念之仁，只可惜恩师宁太师鞭长莫及，这兵部如今就像座冷宫一般，囚了人，也囚了心。

　　这苦日子熬了半年，青羽早已满肚子的怨言，太师面前提得多了终究是无用，还会令他老人家放心不下，这偌大个京城里也没几个能谈得拢的知己朋友，思索半天，只得厚着脸皮备上壶好酒，亲手炒了两个菜，提上之后又去了琳琅那小辣椒的厢房。

　　此时正是二更天时分，房里落入一片月色，青羽翻身进了窗户，将酒菜轻轻放在了桌上，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探头朝床上看去，这一看却让她吓了好大一跳，只见床上的人脸色煞白，血红的舌头耷拉在外，两眼死死的盯着她，青羽被骇得退了一步，正要咬破手指在手心画上五雷咒，忽然脑子里一转，垮下脸来朝床上的人斥道：“曹琳琅，深更半夜你想吓死人么！”

　　只听床上悉悉索索一阵，琳琅坐起身将脸上的鬼面具取了，咧嘴朝她一笑，道：“你胆子倒是挺大的嘛，前几天翠姑可差点被吓傻掉。”

　　青羽心里止不住窜起丝怒气，看了她一眼，存心讥讽道：“你除了会欺凌下人还会做什么？”

　　琳琅见她又顶撞自己，一边穿鞋一边回嘴道：“你三更半夜跑进我屋子里，还敢说我只会欺负人！”

　　青羽情知是自己理亏在先，只得将话打住，回身查看了下窗外是否有人巡逻，这才将窗门紧闭，点燃一支蜡烛，冷冷地唤她一声：“过来！”

　　琳琅差点快气歪了嘴，自从回家以来除了爹爹没人敢和她这样说话，她瞪了青羽片刻说：“你再敢对我大呼小叫，我就对你不客气！”

　　青羽坐下后为自己倒了杯酒，才刚喝半口差点被她这话给呛到，嗤笑着说：“我的大小姐，你要对我怎么不客气？”

　　琳琅想了半天，总也想不出个“不客气”的法子，打也打不赢，骂也骂不过，想干脆叫人来将她拿下，可又怕将她给吓跑了，想来想去这灵凤儿倒真是块硬骨头，啃不动也咽不下，真不知这女人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当初自己怎么就招惹上了她！

　　青羽见她瘪着一张嘴，满脸怨恨的望着自己，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这半年来积聚在心里的阴郁霎那间都一扫而空，再看琳琅那丫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忽的转身拿起墙角的藤鞭朝自己甩了过来，青羽慌忙一把抢过藤鞭，装作讨饶道：“行了行了，我的小姑奶奶，今晚我不是来讨打的，是特地来找你说说话的……”

　　“说话？”琳琅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我们俩有什么好说的？”

　　青羽脸色微微黯淡，心头不禁又抑郁了几分，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喝了口酒，将两只菜盘朝她面前推了推道：“尝尝这菜，是我亲手做的。”

　　琳琅捏过一双筷子，一脸怀疑的夹了少许放进嘴里，眼中忽的一亮，又不由一连吃了许多，连声赞许地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一手好菜。”青羽微微弯了弯唇角，没再搭话，抬手又喝下一杯酒。

　　琳琅见她一个劲喝酒，这菜动也没动一下，犹豫了片刻，将菜盘推回到她面前说：“行了，别一个劲喝酒，吃点东西压压肚子。”顿了片刻又才小声朝她道：“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

　　青羽苦笑一声，过了良久才说：“别人都道女人只要找个好婆家，嫁个好男人，一辈子便这么过了……”

　　琳琅听她一开口便是这些混账话，忍不住想敲她脑袋，将她给敲醒过来，可藤鞭在别人手里，骂不得也打不得，只得好言打断她道：“你这么好的武功才华，怎么也像那些蠢人一样想？”随即又转了转眼珠，猜测说：“难道……你已经嫁了人，在婆家受了委屈，所以才来找我诉苦？”

　　青羽哭笑不得地望着她，根本接不上话，只见她低头又思了思，有些难为的捏起自己的手又道：“你好歹是我身边待过的人，这么做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亲自到你家去为你做主，谅那帮人也不敢再欺负你；如果你实在不愿再继续待在那里的话……我就……我就跟你婆家直说要将你要回，今后留在身边继续服侍我，好么？”

　　青羽差点将口里的酒给喷出来，这丫头越说越不像话，可不知为何心里却觉得暖洋洋，不忍再逗她，只得开口说了实话：“大小姐……你误会了，奴婢还没嫁人呢。”

　　琳琅听了这话心头才松了口气，放开她的手说：“那你是为了什么事心烦？”

　　青羽见她将手收了回去，忍不住又主动捏了回来，叹口气说：“这世道便是这样，女人家总是不如男人来得方便，为求生活，所以我只好扮做男人在京里谋了份差事。”

　　琳琅点了点头，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初时还好，东家因为我勤勉，一年半载便升了我几级加了不少工钱，可东家手下另两个领班不干了，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随后又将我安排去了另外的地方，一点事情也不分派给我，半年了，我成了一个成天游手好闲的闲杂人等，恐怕要不了多久东家就会将我解雇掉……”

　　琳琅听了她的话笑了笑，握紧她的手道：“原来是这样的事，这有什么大不了？你东家不用你那你便到我这儿来，工钱加倍，如何？”

　　青羽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我在东家那儿做了快两年，好不容易得到个职位，现在还能使唤两三个随从，你说我还会愿意到这儿来干些杂活，听你这丫头呼来唤去？”

　　琳琅撇了撇嘴，两人沉默了须臾，只听琳琅又开口道：“既然这样，不如你先听我讲个故事？”

　　青羽点了点头。只见琳琅吸了口气，两眼看向一边，就像触动了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一般，娓娓说道：“我四岁时被青枫崖居士梅慕雪看中，我爹爹因为战事繁重不能多照看我，所以放心将我交给师父带回山中修行，初到山上时师父吩咐由一位师兄来教我们一帮刚入门的弟子一些基础功夫，半年之后便会出题考我们，不能完成师父测试的人不能再继续留在青枫崖，所以大伙儿都卯着劲刻苦练习。可惜当时我才只有四岁，连话都不怎么说得利索，其他几个孩子大的已经八岁，小的也已经六岁，这师兄见我人小，要花在我身上的功夫也比其他孩子多许多，所以他干脆对我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只教其他孩子武功，那时候我一心只知道玩耍，一点也未察觉再过不久便会被淘汰送下山去，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懵懵懂懂的过了下去，兴许也是天意，一个月后师父派这师兄出门办事，教我们武功的换成了师姐凌飞霜，我这师姐是个细腻之人，每个孩子她都教得仔仔细细，没有半分马虎，半个月之后我终于通过了师父的测试，在青枫崖上一待就是十三年。”说到这里，琳琅抬起头来又朝青羽道：“这故事虽然简单，不过我想兴许会对你有所启发……”

　　青羽斜眼看了她良久，脑子里思了又思，嘴角忽的弯起一抹笑容，道：“想不到你这丫头竟如此冰雪聪明……”

　　琳琅也不由一笑，道：“我从来就冰雪聪明，只是你眼拙看不到罢了。”

　　青羽忍不住又道：“若我是男子的话定要娶了你。”

　　琳琅不由嗤笑了一声：“怎么老是说这种胡话？”摇了摇头又说：“这辈子兴许我都不会嫁人……”声音低如蚊吟，青羽差点没听见，有丝惊喜又有丝奇怪的问说：“为什么不嫁人？”

　　琳琅却白了她一眼，这种心事如何能对她说？于是将话头岔开：“好了，不说这些了。”随后又有几分好奇的问道：“你现在究竟在京城哪里做事？东家是谁？”

　　青羽转了转眼珠，故意喝了口酒，反问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去看看你扮的男人是什么样子呗。”琳琅嗤嗤笑了笑，那眼神活像是去看六只脚的马一般。

　　青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故作咳嗽一声，仔细思了思才说：“如今我在太师府里当差，太师对咱们下人可不像你那般。”

　　琳琅疑惑的看着她，心里越来越觉奇怪，忍不住抬手遮住她下半张脸，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许久。

　　青羽被她看得心里怦怦直跳，看得出她正拿自己和那位卓大人做比较，万一被她发现什么端倪捅到董丞相和曹公公那里，自己这仕途便算完了，还好此时灯光昏暗，希望她看不出个什么，强作镇静，一边喝酒一边满不在乎的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琳琅瞄了一会儿，这才又吃了几口菜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一个人有些相像，不过那人眉眼比你难看，人品更是差了许多。”

　　青羽小心翼翼的问说：“那人是谁？”

　　琳琅一提起那人便气不打一处来，将筷子一放，气呼呼地道：“不就是你东家的好学生，卓青羽！”

　　这话听得青羽又不由差点被她呛到，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故意套她话说：“卓大人是太师的闭门学生，堂堂男儿家，脸又曾被火烫伤过，你怎么说我跟他相像……”

　　琳琅却瞟了她一眼，她怀疑卓青羽是女人之身的事却不方便到处瞎说，灵凤儿虽然看起来和卓青羽有几分相似，但是功力相差太多，那一次交手后琳琅便知，灵凤儿就是再练个几十年也及不上卓青羽一分，自己更是远远不是她的对手，之前吃了她的大亏，此时一股脑都涌了上来，气狠狠的破口骂道：“你当然和她不像！那混账东西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眼睛像葡萄核嘴巴像面盆，那两只耳朵哟，简直就是两只猪耳朵给硬装在了人脑袋上，如果我是她娘我就直接把她给塞进肚子不让他见人，免得出门丢人现眼！”

　　青羽简直快被气炸了肺，可惜又不能发作，好不容易硬挤出句话来：“是……吗？我见过卓大人几次，哪有像你说的那样。是不是因为她拒了你的婚事，所以你才……”

　　“混账！”琳琅一下站了起来，重重拍了桌子一下，惊得青羽差点弹起来，连声叫她说：“小声点，你想叫人发现么……”

　　琳琅气呼呼地道：“这是我家，就算让人发现又怎样！如果以后你再敢替姓卓的说好话，你就便别再进我这门！”

　　青羽见她动了怒，心里虽然不甘可也不敢辩驳，那场事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周，那日不仅嘲弄她还当众拒婚，这事如今传得天下皆知，任随哪个女儿家都恨不得拆她的骨吃她的肉，所以只得把打碎的牙齿往肚里吞，好言劝慰着说：“好好好，我不替她说话，那人就是一副鬼神愁的丑相，别生气了，啊。”

　　琳琅依旧余怒未消，狠狠地说：“这姓卓的别落在我手里，不然我非将她扒皮拆骨，一日揍她三次不可！”

　　青羽听得浑身都不由打了个寒颤，再也坐不住了，只得起身朝她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早些歇息，等将那些恼人的事都办完之后我会再来看你。”末了，心头不禁又冒出个主意来，朝她说：“其实……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同你说。”

　　琳琅看也未看她，两盘菜几乎都快被她给吃得精光，头也不抬的说：“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本小姐现在心情不好，别拐弯抹角。”

　　青羽顿了一顿，弯腰凑到她耳边道：“其实……这两只菜一盘是老鼠肉，一盘是蛆虫末。”

　　琳琅一下抬头看向她，只见这灵凤儿一本正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难怪她刚才碰也不碰那两样东西，心头不禁越来越冷，越来越寒，猛地奔到窗边，一口呕了出来，青羽偷笑了许久，眼看琳琅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快吐得精光，这才从书桌上扯过一张纸，轻轻替她拍背，然后将嘴擦净，又再轻声在她耳边道了声：“刚才其实都是骗你的。”

　　琳琅几乎快被气哭了出来，伸手要去抓她，却见她飞快的跃出窗外，纵身跳上屋顶，耳边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朗笑，哪里还看得见人影，只得狠狠将丢在地上的藤鞭一折成了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