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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卓氏青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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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凤儿顺着大路朝家的方向赶了回去,虽然自己已经不能算作李家的人,但还是得回去向养父母拜别辞行,十七年的养育之恩不是区区一百两银子就能算得清清楚楚,若他日出人头地时,自己必定回乡报恩,若是不幸命中注定一生坎坷,那就只能等来世再报……
心中如此打算,脚步却一刻不停大步向前,忽然间身后传来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好似有四五匹快马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赶来,灵凤儿的心不由一跳,难道是相府的人来捉自己回去?她来不及细想,侧身跃上路边一棵大树,藏在枝叶后悄悄探视着下面的动静。
很快,一众骑马的带刀侍卫飞快从树下飞驰而过,向前赶了老远忽的又勒住马头,慢慢朝京城方向折了回去,一边走几个侍卫一边说着话,灵凤儿趴在枝头竖起耳朵听那几个人究竟在聊些什么。
只见为首的那个抹了把额上的汗,抱怨道:“这么热的天,那女子想必也走不远,估计是走了小道,张六那边应该已经把她抓住带回去了。”
另一个接口道:“不知是哪户人养的野丫头,得罪了相府小姐也就罢了,格老子的!连脚也未裹过,害得咱们这么热的天还被丞相派出来骑马追这么远。”
灵凤儿的心“咯噔”一跳,这帮人果真是来捉自己的,看样子连丞相都已经惊动了,眼珠一转,脑子里生出个点子来,眼看那四名侍卫就快从躲藏的树下走过,灵凤儿轻轻折断根树枝,忽然从树上落下,坐到一名侍卫的马背上,抬手点了他的麻穴,随即手上树枝“唰唰”两下甩出,这三人吭都没吭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睁大双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灵凤儿将为首的侍卫身上一身军服都剥下,然后到路旁的林子里脱下自己那身麻布衣衫,穿上军服,挎上军刀,背起手来迈着八字步走出了林子,故意在那三人面前腆了腆肚子,粗着声音骂道:“格老子的!敢挡小爷的道,找打!”嘴里又不由发出串银铃般的笑声,只将三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眼睁睁地看着这贼丫头跨上一匹高头大马,挥起鞭子“啪!”一声甩在马屁股后面,马儿吃痛甩开蹄子没命的朝前飞奔而去,耳边只剩下那女孩长长的惊呼声:“别跑那么快啊——”
灵凤儿从小到大没骑过马,吓得紧紧抱住马脖子,马儿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更加没命的瞎跑一气,这平时胆大包天的灵凤儿胃都快颠出了喉咙,飞奔了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马儿也被她折腾得没了力气,这才慢慢停下,鼻里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灵凤儿全身骨头都快抖散了架,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就没再动过窝,一人一马休息了五六个时辰,这才又重新上路。
走走停停三四天,灵凤儿跟那马儿渐渐变得熟络起来,再也不用担心被摔下马背,骑起马来也开始像模像样。一路上靠着义父临出门前给的那十两银子度日,每当到一个茶寮或者一间客栈,习惯性地便把缰绳朝小二一扔,粗声粗气的叫一声:“好酒好菜侍候!”吃饱喝足之后剔着牙骂一声:“格老子的!”心情畅快无比,心里总是不由暗想,做女子便得守许多条条框框,做这市井粗野汉子倒是省了许多麻烦,简直比天上的神仙还逍遥快活。
离家已经越来越近,逍遥快活的日子似乎也快要结束,灵凤儿骑着马慢慢步向远方那座熟悉的大宅院,心里有些拿捏不定,待会儿见了养父母该怎样对他们说要走的话?若是他们不依怎么办?就算他们同意自己离开,可自己孤身一人,身无分文不说,一个独身女子出门在外总是有许多不便,虽然空有一身本事,但想出人头地有那么轻松么?心头胡思乱想,越来越惴惴不安,临到要进宅院门时才忽然想起,自己风尘仆仆、一身不男不女的打扮进了门,待会儿怕是把义父一家给吓出病来,赶紧翻身下马,将马儿牵到宅院外的树丛中拴上,然后到屋外水井边打起一盆井水将脸洗了又洗,随后将腰间那口刀藏了,这才整了整衣服、理了理头发,敲响了李家大宅的门。
看家的老仆将她领进家中大堂,义母郭氏和丫鬟二娘听见她回来后早已经坐在堂里候着了,那平时在李源面前文文弱弱的二娘见了她忽然就像变成了只母虎,步上前来当脸便重重给了她记耳光,打得灵凤儿眼冒金星,不明所以,胸口里都快喷出火来,正要问她原因,只听郭氏端着茶杯吹着冷气,不冷不热地朝那丫鬟二娘道:“我说妹妹,灵凤儿才刚回来,我话还没问上一句你就打上了,是不是当我这做姐姐的不存在呀?”
丫鬟二娘皮笑肉不笑地赔礼道:“姐姐教训得是,只是这丫头所作所为实在太让人生气,妹妹这才忍不住……”
郭氏装作体谅地道:“天赐病成那样我这做大娘的也心疼,你先消消气,待我问完话以后随你怎么处置她好了。”说完后转头看向了灵凤儿,面上一冷,问道:“你身上穿着的是从谁家偷来的衣服?你忘了出门时老爷是怎么吩咐你的?叫你好好照顾天赐别让他受累,他要是有个生疮害病耽误了科考那便是关系到李家大大小小的前途!你居然将钱财都夹带偷走,害得天赐只能一路乞讨回家现在一病不起,这个责你担当得起么!”一边说,那边厢丫鬟二娘咬着嘴唇一边流泪,好似这场事真是她一手造成的。
灵凤儿冷笑了声,直直的站在堂上看着郭氏问道:“李天赐还跟你们说了些什么?”气得丫鬟二娘又扑了上来朝她乱打乱踢,哭骂着道:“我打死你这祸害人的妖精!你还我天赐来!还我状元儿子来!”
灵凤儿忍不住推了她一把,谁知这二娘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捶胸顿足大哭大闹:“这祸害人的妖精啊!她想将我们李家全家人都害死才甘心啊!偷了我儿三十两银子不说,还有脸跑回来打我,李家就快被她还得断子绝孙了啊……呜呜呜呜呜。”
灵凤儿被她骂得面红耳赤,郭氏听她这样胡说八道也有些坐不住了,正要斥住她,忽听老仆跑进门报说:“两位夫人,老爷回来了。”只听李源进门来呵斥道:“你给我起来!什么李家断子绝孙,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丫鬟二娘一听,这才止住了骂骂咧咧,哭着跪到李源面前说:“老爷你可回来了,这害天赐的妖精就在这里,你可要替咱们的儿子做主啊。”
李源看了灵凤儿一眼,灵凤儿先是侧眼看着一旁,随后才朝他低低问候了声:“灵凤儿拜过义父。”看来胸中也积了不少怨气。李源是生意人,不似他两个妻子那般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他将丫鬟二娘从地上拉了起来,叫灵凤儿道:“跟我到书房里来,为父有话要问你。”灵凤儿这才跟在李源身后去了书房,关上了房门。
李源中年得子已属不易,再加上这儿子又是棵考状元的好苗子,如今倒在床上一病不起,心头悲愤自然不比那丫鬟二娘更少,只是灵凤儿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怎么也不信她会做出盗走银钱将天赐撇在京城的事来,他沉住气,要灵凤儿跟他说实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灵凤儿胸中早憋了老大口气,也不再顾忌什么,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李源,随后又将在相府签下的那张卖身契拿给李源看,气得李源一把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从书房角落里抽出根藤鞭便要往天赐房里去,慌得灵凤儿急忙扯住他袖子求情道:“义父!义父!天赐还在生病你想将他打死么!难得我和他都已经安然无恙回来了,这场事便算了吧!”
苦苦求了好久,李源才终于将藤鞭掷在地上,一拳砸在柱上,气得呼呼喘气。过了良久,灵凤儿见他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对他道:“义父,灵凤儿此次回来其实是要向您和义母辞行。”
李源不由一惊,抬起头道:“什么?你要走?你一个女儿家想上哪里去?”
灵凤儿顿了顿道:“天下之大,自有我容身之处,灵凤儿不想一直在这小城中慢慢老去……”
李源呼了口气,叹道:“想不到你一个小小丫头居然也有这等志气,可惜我李源生个儿子竟如此没出息……”顿了半晌,李源又朝她道:“义父并不是重男轻女之人,只是当今时局太乱,女儿家终究不如男子来得方便,虽然我和你义母平时对你照顾不多,但至少这里有吃有穿,能护你周全,出门之后便再不像家中,而且你义母已经为你定了门亲,那户人家的儿子对你甚是合眼……你可要考虑清楚……”
灵凤儿再拜道:“灵凤儿已经考虑清楚,请义父不必挂心,至于婚事……只好劳烦义母退回。”
李源微微笑着摇了摇头,眼里不由掉出滴泪,他吩咐灵凤儿道:“既然如此,义父也不勉强,你在这里稍等片刻,义父还有东西要交给你。”说毕,他匆匆出了门,片刻后取来一只红木盒子和一本册子,交到灵凤儿手里说:“这是义父当初从门外将你拾回时从你身上找到的东西,应该是你生身父母留给你的,如今这些都可以交还给你了。”
只见册子上写着“医经”二字,角上还注着卓远清三个字,再将那红木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竟是十三枚漆黑发亮的乌金针,灵凤儿只当是些大夫的普通营生,将医经和金针都收进怀里,再次朝李源跪下拜道:“义父大人大恩大德灵凤儿没齿难忘,请受灵凤儿三拜。”说完,她认认真真朝李源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从怀里摸出还剩下的几两碎银,交给李源说:“义父,您给我的那十两银子只还剩下一半,现在都交还给您。”
李源却没接,转身从书桌里又拿出几锭银子放她手上说:“出门在外没个盘缠怎么行?这十两银子就当义父投在你身上的,将来可是要连本带利拿回来的。”
灵凤儿笑了笑,并未再跟他多礼,又朝他鞠了一躬,回房收拾整理之后背上包袱踏出了李家的大门,如今的李家对她来说更像个牢笼,哪怕是待上一个时辰都让人感觉窒息,出门在外的日子虽然苦了些,但至少觉得自在轻松。
灵凤儿从林子里将马牵出,在城中找了间客栈投宿,傍晚,她从怀里摸出那本医经和红木盒子,心头又不禁涌起丝悲凉……
别人都有父母,为何我生下之后就没人疼没人爱?师父说我有两个母亲,可惜都死于非命,若是她们看见我如今的模样会不会像二娘疼惜天赐那般心疼我呢?灵凤儿将医经和红木盒子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抚着,泪珠又不禁落了下来,娘啊娘,你们可知多少个夜里我都是这样一边哭泣一边想着你们入睡?我想要你们陪在我身边看着我长大,究竟是什么人将你们害死?又是何种原因将你们害死?无论如何……我定要找出那帮害你们的凶手,叫他们血债血偿……
灵凤儿擦干眼角泪痕,抬头望向窗外,此时已经是三更时分,她拿出早已备好的面巾,将脸蒙上之后翻身出了窗外,施开轻功在屋顶跳跃而行,很快,落在了城中唯一的书院门墙里。此时书院的郑老夫子已经熄灯入睡,灵凤儿翻窗进了他房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口吹亮,郑夫子被房中生出的丝光亮惊醒,睁开眼来发现面前正站着个蒙面人,心里不由一惊,正要大声呼救却被那人点了哑穴,张着嘴却不能发出半点声音,人老身子也不中用,看起来怎么也不是那蒙面人的对手,正在害怕时却听那人开口说道:“夫子莫怕,在下只想请你写封入京考贡生的举荐信而已,至于举荐人的姓名你无需写,留下空白便成,写好之后盖上你悦阳书院的章印。你老实照我的话去做,在下自然不会伤你。”
原来灵凤儿已经有了打算,自己一穷二白之身,要想出人头地最便捷的方法无非是进京赶考,无奈自己不是男儿之身,也无秀才功名,万般不得已只好先从她这半个“恩师”身上打主意,等拿到举荐信之后再扮作男人进京赴考,好在离贡生开考还剩下不到半月时间,若是快马加鞭应该还赶得及。想到这里,心头又不禁想起了曹琳琅,那相府千金虽然脾气泼辣、刁蛮任性,可不知为何自己偏偏就像中了邪般总对她想入非非,虽然同为女子、虽然地位相差不止千里万里,可心里这根线却像被牢牢绑在了她身上一般,扯也扯不掉,剪也剪不断,说是犯贱也好,鬼迷了心窍也罢,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哪有那么容易便能说清?兴许这丫头天生便是自己的克星,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便对自己下了魔咒。
再说那郑老夫子,夜半三更被她这样一吓背上都不由惊出身冷汗来,急忙从床上坐起,铺开信纸沾上墨汁,很快便写好举荐信,盖上书院印记,将书院信封一并交给灵凤儿说:“填好举荐人姓名之后用这信封装上,负责科考的官员才不会识破。”
灵凤儿接过信纸信封,朝他道了声谢,翻身跃出窗外,很快隐入夜色之中,郑老夫子急忙关上窗户,将门窗都牢牢锁上。
灵凤儿很快回了客栈,坐到书桌边将举荐信摊了开来,思了片刻后才将墨汁磨好,用毛笔仔仔细细在空白处落下三个字:卓青羽。
待墨迹干了之后她又将信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口中不由发出声轻笑:“卓青羽……呵,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了灵凤儿,只有卓青羽。”随后将信折好放入信封牢牢封上,回身吹熄蜡烛,房中顿时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