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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的保安把我从暗处揪出来时,距离我跟踪顾巡才不到五分钟。
我被拽到他所在的包间,里面全是他的生意伙伴。
一双双好奇、鄙夷、惊异的眼睛看得我头皮发麻。
有人厉声问我是谁,为什么跟踪他们。
有人怀疑我是来探听商业机密的。
各种猜疑声不止,我急了,指着顾巡,“我是来找他的。”
顾巡的面容半隐在黑暗里,他端着高脚杯独坐角落,就像是个看客。
我话音刚落,就有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是一个想要爬上顾总床的女人。”
“别白费工夫了,顾总可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
“说起来,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有人突然出声,却被身边的人拉住,耳语一番后瞧了瞧我,站起身半推着我走到顾巡面前,“既然你找顾总,那还不赶紧给他敬一杯酒?”
他把我按坐在顾巡身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你今天要是能让顾总喝下这杯酒,我们就不追究刚刚的事了。”
顾巡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冷冷道,“既然王总的目的不是签合同,那恕我先失陪了。”
他很快起身,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像我是个脏东西。
我也跟着起身。
却被旁人拉住了手腕,那位王总酒气冲天在我耳边道,“小妹妹,他不解风情,我们可都想和你喝一杯,怎么样?喝了这个刚刚的事就一笔勾销。”
他的咸猪手在我尾椎骨上油腻地滑动,我一阵反感,下意识去推他的肩膀。
“啪”的一声。
火辣辣的疼痛在脸上快速蔓延,我被王总的动作带得摔倒在地。
“让你喝酒是给你脸了,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他恶狠狠地骂,又扬手泼了我一脸的酒,“什么东西!”
周围的人像看戏一样,围在我周围议论纷纷。
羞耻,恐惧,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抱紧自己的手臂咬着唇想要反击却不敢。
来这家会所的非富即贵,有权有势,根本不是我可以轻易得罪的。
王总半蹲下来,伸手要摸我的脸,却被我躲开。
啪!
又是一巴掌,我想我的脸肯定红了。
王总瞪圆眼睛,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扯到面前来,“装什么清高?你不是想找顾巡吗?哈哈,他人呢?”
“喊啊,喊他来救你啊!哈哈,我跟你打赌,他不会管你的,你信吗?”
我信,我当然信。
毕竟他第一次见面就掐我的脖子,又在刚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原来是王总自己想要喝酒,呵呵,何必来试探我?”顾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孔,声音听起来颇为不悦,“你既然是找我,还不快点跟上来?”
就像一道天光划破长夜,我的世界突然亮了。
“王总,我有没有说过,欺负女人真是很没品。”他轻飘飘道,“我看我们以后的合作就算了吧。”
4
顾巡大步向前,完全没有一丝想要等我的意思。
我快走几步赶到他身边,“你不是走了吗?刚刚为什么帮我?”
“帮你?”他脚步顿住,转身盯着我的眼睛,语带嘲讽,“别自作多情,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女人。”
我执拗地望着他,“可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没必要回答你。”
他摸出一根烟,猩红的火光闪过,烟被点燃,淡蓝色的呛人气体开始弥漫,他哑着嗓子道:“别跟着我了,没用的。”
“许棠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你顶着跟她一样的脸来接近我,简直大错特错。”
这话听得我大为恼怒,“既然你觉得我们是两个人,那你讨厌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牙尖嘴利,怎么刚刚不知道用?”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漠,“以后自己注意,不是每一次我都会回来救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话,我眼眶发热,胸口发胀,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就要长出来了。
几句话的工夫,烟已抽完,顾巡将烟头掐灭,淡淡地道,“走了。”
我拉住他西装外套的衣角,“能跟我说说许棠吗?”
“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明明是指责的话,我却是听出了一丝留恋。
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他们都说你很爱许棠,是真的吗?”
“是,但我现在已经不爱她了,我恨她。”
“现在想到她当年那么狠心和我分手,我还念念不忘就觉得自己可笑。”
“结婚是她主动提的,我只是顺势答应而已,其实我早就不想要她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话让我的心脏开始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感受之一吗?
我难受地开口,“所以你一直在伪装深情,对吗?”
他冷嗤出声,转身就走,“随你怎么认为。反正别跟着我了。”
5
又是一个月过去。
我没有刻意去找顾巡,而是回母校见了学校的老师,打听到了不少同学的下落。
他们告诉了我不少关于我和顾巡的往事。
但时间只截至大学毕业,后面的,他们就不太清楚了。
“你不知道那时候你被他宠成什么样子?”
“有一次生理期他有事回家了,你一个电话他就半夜赶回来,给你煮姜茶灌热水袋打洗脚水。”
“那时候,你的衣服全是他洗的。”
“说真的,我们都觉得你命好。”
命好?我苦笑,我的离世没让很多人知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早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每多问一个人,就愈发疑惑,为什么后来一切都变了。
王安安见我垂头丧气的,用力拍了拍我的肩,“没事,咱们在他身上找不到爱情,可以在别人身上找啊。”
“阎王爷没限制这个吧。”
我眼睛一亮,是啊!阎王爷只是吩咐让我找回我所有的情感,可没说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
“安安,快告诉我,我还能从谁身上着手?”我摩拳擦掌。
王安安支着脑袋想了想,“走,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6
我跟着王安安到了城市最高端的写字楼前,仰望着飞入云霄的建筑,我疑惑,“这又是谁啊?”
王安安不语,只是一味带着我上了电梯,又问了几位工作人员,才堪堪进了那人的办公室。
他靠坐在黑色的真皮座椅上,姿势懒散,“好久不见。”
他认识我,我却不记得他。
“简知行,大家都说你很大方,出手阔绰,我们想请你帮个忙。”王安安主动开口。
简知行挑了挑眉,示意继续。
“大家都说你有很多女朋友,那你一定很懂爱情。”
“你能给许棠爱吗?你能爱爱她吗?”
这简直太离谱了,我急忙去扯王安安的袖子,脸都烧起来了,“你在说什么啊?”
而且这个人跟我很熟吗?我们有过感情纠葛吗?
王安安没理我,继续大声道,“现在许棠什么都不要,只需要你的爱,你能给她吗?”
我忍不住想要止住她的话:“安安!”
王安安按住我的手,示意我放心。
简知行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游离,蓦地,他扯唇笑了,“名声在外,有好有坏。既然我有那么多女朋友,也不介意多一个!”
“很有意思的请求,我接受了。”
7
走出大厦,我哀号一声蹲在地上,“安安,真的好丢脸啊。”
哪有这样的,上赶着让人爱我。
我这辈子恐怕都没做过今天这么丢脸的事儿。
王安安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没事,这是他欠你的。”
“要不是他,那一年你和顾巡也不会分手。”
分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帮过简知行一个小忙,他给我回了一条晚礼服。
“就因为这?”
“当然不止这。”当时临近毕业,我和顾巡两人因为工作和未来发生了些分歧,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两人谁也不愿意退让,就赌气分了手。
我“哦”了一声,实在很难想象得到顾巡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会出现愤怒嫉妒的神色。
“放心,简知行虽然花心,但人不坏,他一定可以让你感受到爱情。”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简知行很快给了我答案,第二天他就安排我入职了他的公司,增加了助理岗位,以便他随时可以看见我。
他还送了我一堆珠宝,我惶惶然不敢收,他却摆手,“为什么不收?我们不是情侣吗?”
和我的窘迫相比,他对自己的身份适应得很快,就像天生的演员。
我穿着工装,站在他的桌前,不自然道,“简总。”
“叫我名字就好,现在我们可是恋人关系。”他双手交叠在桌前,从容不迫,“这样的好消息,我们是不是该昭告天下?”
我更窘迫,“不用了吧。”
简知行轻轻摇头,“许棠,看样子你真的不懂爱情。明晚我会让你见识到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送你的那件晚礼服还能找到吗?”
“穿上它。”
8
次日晚上七点,简知行牵着我前往目的地。
我有些紧张,不时张望四周,“简知行,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吧。”
毕竟我们又不是真的。
“别紧张,同学聚会罢了。”
出发前我才知道,简知行邀请了我们的大学同学来参加这场聚会。
服务员拉开门,简知行携我入内,全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有人惊呼,“是许棠。”
“许棠不是和顾巡都快结婚了吗?”
“许棠竟然攀上了简知行!”
众多面孔中,我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人,直到看到角落,才发现顾巡。
他一个人站在外围的位置,端着酒杯,直直地望着我们的方向,素来沉静的眸中竟然染上了几分复杂情绪。
是讥诮,是愤怒,还是别的,隔得有些远了,我看不清。
简知行带着我落座,倾身给我倒饮料的工夫,提醒道,“别这么僵硬,女朋友。”
我这才惊觉,自己光顾着看顾巡,以至于别人和我说话都没听见。
回神后,刚好听见有人问,“许棠,你怎么和简总走到一起的?给我们说说呗。”
“是啊,简总从大学时身边就从来不缺人,你一定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吧。”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他们的话里充斥着对简知行的吹捧,以及对我的“贬低”。
我刚准备开口,手背就被覆上了一层温热,简知行只是淡定的目视着全场,轻描淡写道,“其实没那么复杂,大学时我就喜欢许棠了。”
全场哗然。
简知行却仍在继续,甚至故意卖了一个关子,“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一个人。”
他拉着我起身走到顾巡身边,噙着笑意,“顾巡,多亏了你退出,我才能和许棠在一起。”
“许棠,我们一起敬顾巡一杯。”
因了这些话,整个房间的气氛都有些不太对劲。
我和简知行站着,顾巡坐着。
因为角度问题我看不见他的脸,却瞧见他放在桌上的手已握成了拳状,指节都泛着白。
简知行轻啧一声,“顾总该不会是怨我横刀夺爱吧?”
处于风暴中间的顾巡缓缓站了起来,脸色冰冷得可怕,整个人都散发着骇人的阴郁气质,“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赝品罢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地按在桌上,目光紧紧锁住我的脸,眸中满是戾气,“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的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我和顾巡的婚约当时却是广而告之。
眼下大多数人都听不懂顾巡话里的意思,却一下子就能知道顾巡和简知行不对付。
简知行揽住我的肩膀,低声安慰,“别怕,他在嫉妒我们。”
“呵!”顾巡冷笑,“简知行,你又算什么东西?你这种人有真心吗?你的真心又值几两钱?”
“至于你,”顾巡望向我,“以后还是擦亮点眼睛为好。”
我毫不避讳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谢谢你的提醒,但简知行的真心,一点都不少。”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顾巡,他的语气更加尖锐起来,“是!他有真心,真心到大学时就觊觎你,在明知你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要送你贵重礼物。”
“他就是个不要脸的小三。”
“许棠,你凭什么跟他在一起?我准许了吗?”
顾巡指着简知行的鼻子恶狠狠地骂,“简知行,做人别这么不要脸!都当小三了,就小点声低调点,难道很光彩吗?”
简知行哈哈大笑,甚至鼓起掌来,即便被这样当面怒骂,他也能做到风度翩翩,毫不恼怒,眉眼中满是愉悦,“顾巡,你有没有听说过,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9
我被顾巡带走了。
外面月色正明,他拉着我的手腕,走得又快又急。
我望着他的背影,总感觉有些莫名的熟悉。
就好像哪一年,也有过类似这样的场景。
几分钟前,他和简知行唇枪舌剑一番后,险些大打出手。
我拉住简知行时,他眼里几乎喷火,很快那火光燃烧起来,在绝顶的愤怒下,他强硬着扯着我离开了现场。
“顾巡!”我喊他的名字,却听不到回应。
“顾巡!”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顾巡!我脚疼。”
脚步猛地停了下来,顾巡没回头,说出口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到底是谁?”
“我是许棠。”
“你不是!”他立刻否认,“人死不可能复生,你到底是谁?”
他明明刚刚还叫我许棠,现在却又否认。
顾巡转过身来,慢慢松开手,自嘲一笑,“算了,你是谁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手上的温度慢慢变凉,我的心也慢慢变空。
“简知行花心浪荡,你别被他骗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下次别再上当了。”
从见面以来,他一次次冷漠地推开我,又数度在我受难时出现,他嘴上说着讨厌许棠,神情却眷恋至极。
爱情原来竟是如此复杂,让我参不透他的内心深处。
简知行说会让我明白爱情是什么,可直到现在我都似懂非懂。
在他准备离开之前,我突然出声,“顾巡,你讨厌许棠,那你能爱我吗?”
分我一点爱吧,只需要一点,让我体会到这人世间美好又痛苦的爱情,让我知道这让人甜蜜的痛苦究竟为何物。
快点分我一点爱吧。
10
明月高悬,巷子里静悄悄的。
我屏息等了很久,才听见顾巡的答复,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冷静,“抱歉,我做不到。”
“我们是高中同学,从第一次见面时起我就注意到她。”
“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追到她。”
不知道是因为夜太黑,让顾巡放下戒备,还是别的,他慢慢打开话匣子。
他和许棠是一见钟情,但在高中那样的环境下,除了学习,什么也做不了。
为了和许棠考上同一所大学,他披星戴月的学习,和以往那群只知道混日子的兄弟彻底划清界限,座位从最后一排渐渐往前挪,直到他们再次成为同学。
那时候许棠长得漂亮很受欢迎,而他却还很瘦弱,为此他没日没夜地锻炼,让自己强壮起来。
许棠的告白来得比他的更早,一次同学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让她得到了机会可以问他真心话。
顾巡直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场景,那天她喝了酒,脸颊上染上了点红,睁着小鹿般明亮的眼睛问自己,顾巡,你敢不敢喜欢我?
这么劲爆的话题,这么暧昧的问题,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顾巡喝下一大杯酒,心跳如擂,他记得自己大声回应:许棠,我爱你。
这句话,被他埋在心底数年,说出来的那刻,顾巡感觉到无比的畅快。
平淡的生活因了彼此变得甜蜜,他们像正常情侣一样,上课、约会,吵架后又很快和好,直到临近毕业,简知行的那件晚礼服引爆了他们当时岌岌可危的感情。
顾巡沉重的呼吸在黑夜里格外明显,声音沙哑无比,像某种困兽,“我后悔了,我不该浪费那两年时间。”
如果早知道许棠会这么快彻底离开他的世界,他不该碍于面子碍于所谓的自尊,和她分开两年。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也太倔强,谁都不肯服软。”
“但最后还是我认输了。”
顾巡用失而复得来形容那时候的心情,他没有告诉许棠,那两年里他几乎每天都会想她,但很快又会心硬地强制把她从自己的脑海里剔除。
他觉得许棠心狠,可以一直忍着不来找自己。
所以,他的求婚带了几分报复的意味,可许棠只是笑眯眯地接受了。
“她不知道,那时候我有点恨她,结婚只是为了报复她。”可其实他心里欣喜至极,结婚的场地、布景、婚礼上的衣服,需要邀请的宾客,他早早地就开始准备。
他们似乎回到了过去。
可命运就是这样,总是轻轻一挥手,就能改写一个人的余生。
那是一个雨夜,许棠说要来接他下班,一个喝了酒的混球不顾红绿灯冲向她。
过了那条马路,就是顾巡的公司。
明明当时,他就在马路对面,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冲向许棠,然后他的爱人,变成了空中断翅的蝴蝶。
下坠。
他的心也跟着下坠。
他还没有好好告诉许棠,那两年他想她想到要发疯,他嫉妒简知行嫉妒到发狂,所以他没日没夜地工作,就是想要追赶上他一点点,让她睁大眼睛看清楚他比简知行更好。
他还没有告诉许棠,他们的婚礼会是在一个庄园里,在神父的祝福声进行,她的婚纱是他亲手参与设计的。
他还没有告诉许棠,他从小父母关系不好,但他渴望一个家,渴望和许棠组成一个自己的家,有没有孩子都可以。
他有很多话想要告诉许棠。
但来不及了。
全部都来不及了。
记忆如雪花一样在我脑海中纷飞,我拼命伸手去抓,却抓不住一个碎片。
心酸得几乎要倒掉牙了。
顾巡捂着胸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讨厌许棠,她不守承诺,明明知道我最害怕被抛下,却还是先走一步。”
“她真自私,把所有的回忆都留给我,自己倒是走得潇洒。”
“她一定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当年答应了分手。”
他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了地上,最终泣不成声,“她是我见过最狠心的女人,我下次绝对不会再喜欢她了。”
其实他知道,哪有什么下次,许棠早就不在了。
我捂着胸口,满溢的情绪几乎要爆炸。
明明顾巡说的每一件事,我都不记得,为什么心却像被撕开一样剧痛难忍。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到他,顾巡却突然后退一步,眼角噙着泪,语气却冷得过分,“别碰我。”
“你不是她。”
11
那晚过后,我回家躺了三天,在床上泪流不止。
爸妈很担心我,却又不知该如何劝。
王安安强硬着把我拽出了门,带我逛街看电影吃东西,见我怎么都提不起劲来,急了,“许棠,你还想不想往生啊?”
我想,我当然想。
可我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我的任务好像根本无法完成。
简知行明确告诉过我,他只能让我感受到爱情,却不会真正爱我。
他帮我不过是看在同学一场的面子上,他对我没有兴趣。
事实证明,让我感受到爱情,和真正的爱存在巨大的差距。
前者是装的。
简知行送了我很多礼物,带我逛各种奢侈品牌,带我体验前所未有的新鲜事物,他装得很完美,可我的心告诉我,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
至于后者,顾巡从来都是冷脸对我,但我的心却总是会因为他的言谈举止而产生波动,有时是欣喜,更多时候是难过。
那股子难过为什么产生我不太明白,但它让我着迷上瘾,本能的想要靠近。
我想见顾巡,我想听他说话,想要触碰他。
“安安,我好像有点明白爱情究竟是什么了。”
王安安戳着我的脑门,恨铁不成钢,“走,我们去找他。”
我沮丧地摇头,“他不会信的。”
“他不信就想办法让他信!”
我没有告诉过他们,我只剩三天时间的事。
能多活这五年,对我而言已是恩赐。一个死人,的确不能奢求太多。
亲情友情,我都已体会到了。
唯有爱情,我似乎还没完全理解透彻。
人生八苦我没有彻底体会一遍,所以我不能算是个完整的人,自然无法复活。
我理解这一切,却还是觉得难受得要命。
第三天的下午,王安安告诉我,她约了顾巡来家里吃饭。
我的父母和王安安,都可以向他证明,我就是许棠。
“许棠,就算他不信我,肯定也会相信叔叔阿姨吧?那毕竟是你的父母,总该不会认错!”
王安安特别自信,以至于我都不自觉生出了几分期待。
数着指头到了晚上六点,门外的敲门声响起。
顾巡提着礼品上门,他礼貌地打了招呼,换好鞋套后坐下。
爸妈正在厨房里做饭,屋里满是食物的香味。
我们三人在客厅里沉默着,直到我妈喊我端菜,我才逃去了厨房。
桌上全是家常菜,爸妈很热情地招呼顾巡多吃菜,又冲我使眼色。
我夹了一个鸡腿准备放进他碗里,他却放下碗,淡淡地道,“不用了。”
“说正事吧。”
王安安看了一眼我爸妈,开口道,“顾巡,其实我们就是想告诉你,她就是许棠,许棠回来了。”
“顶着一样的名字和脸,就可以替代她吗?到底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顾巡目光如刀般射向我,“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人死不能复生。”
见他不信,我爸妈为难地搓着手,“可是小顾,你看她明明就是许棠啊。”
“她就是我们的女儿,这不会错啊。”
“她的长相声音性格,和许棠一模一样,世界上哪里会有完全一样的人?你不认得许棠,难道我们还不认得吗?”
顾巡胸口剧烈起伏着,站起身来一拳砸在墙上,低吼,“许棠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不信?”
“你们为什么容许她待在这里,允许她叫你们爸妈,待在许棠的房间里?”
他双目猩红,冲着所有人质问道,“凭什么许棠死了,她却还活得好好的?”
他用力推开窗户,让凛冽的北风吹进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为什么她可以享受到阳光、感受到风,体会到这美好的一切,许棠却只能待在地底下?”
“她凭什么?就凭和许棠长得一模一样吗?”
“你们现在竟然还试图让我接受她,让我把她当成许棠爱她,可笑不可笑?”
第一次,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称作恨的情感。
怪不得他一直对我冷淡、抗拒。
因为他恨我,恨这张和许棠长得一样的人理所应当地享受一切,活着。
而许棠却死了。
原来他一直恨着我。
王安安忍不住拍桌而起,“顾巡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爸妈已经开始抹起了眼泪,“小顾,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可我们,只是想要再多看看棠棠……我们想她了。”
顾巡大笑起来,笑到最后泪流满面,“假的永远都成不了真!”
如果知道最后的结局仍是分别,或许我不该回来的,不该和阎王爷画押,同意这荒谬的赌局。
所有人都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我的复活。
而顾巡不接受,我得不到他的爱,我输了。
12
好好一场饭局闹得很不愉快。
顾巡留下一句叔叔阿姨我下次再来看你们,抱歉,就仓促离开。
随着大门被关上,我捂着心脏痛苦倒地,痛得几乎裂开。
一会儿如被烈火焚烧,一会儿如被寒冰冻结。
脑后好像裂开了一条狭窄的缝,大量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我看见了,那年出去爬山,我爬到一半说爬不动了,不等我说他就半蹲下来,背上我慢慢往前走。
我听见了,求婚时他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几近哽咽。
我感受到了,车祸发生后顾巡抱着我,泪滴像下雨一样落在我脸上的触感。
我记起来了,所有的过往一幕幕从我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笑着哭着闹着,最后变成车祸的场景,无声重复着。
是啊。
我已经死了,我本就是一个死人。
这五年,是我偷来的。
我该知足的,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过。
嗓子难受到冒烟,我开始猛烈咳嗽着,边咳嗽眼泪边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流进嘴里,好苦。
“喂,顾巡你快来,呜呜,许棠快要死了,求你快来看看她。”王安安语无伦次道。
爸妈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我想安慰他们,可一张嘴哇的一下吐出血来。
原来我已虚弱至极。
我真的快要消散了。
泪眼朦胧中,我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漂浮在半空中。
他执着袖子擦着眼泪,语调浮夸,“呜呜,好感人的爱情故事。”
“爱具有排他性,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替身,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许棠,原来顾巡不对你动心,才是真正的爱。”
“这场赌局,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