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行灯》拆骨

16、第 16 章 捉鬼

　　“想不到你还挺仗义。”卿亏搀着商大人跟在队伍后头，现在的阵仗比之前小了些，收到喜讯的家庭已经去衙门口蹲守孩子了，只剩下了着紧捉住真凶的。
　　尔曰回看到她感激的热泪，欲言又止，打算不说出心里的想法。结交官府，好歹有个依仗。
　　刘夫人左顾右盼地在前面引路，边说着：“我已将孩子放到了偏堂内室，那院里有个柴房。一会我们就隐匿其中，见到声响便可以动身将其捉住。”
　　这院子不小，有几颗歪脖大树，麟瓦上有乌鸟蹦跳着。虽比不上尚府的金玉满堂，摆设看起来也算小福贵，当中一间最大，点着小灯应该就是孩子和奶妈的住处了，右侧的屋子里熄着灯不知作用，左侧靠外就是那件属于我们的柴房了。
　　人们鱼贯而入，屏息凝神，伺机而动。许久不见动静，渐渐的有人心下泛起嘀咕，有人打起哈欠。
　　“这还能……”有个大个子刚开口就被人一把捂住嘴，“嘘。”
　　人们原本谁也没注意，因为月光太暗，不足以窥出园内动向，直到当中屋门打开，人们也未察觉到任何身影，那门是怎么开的？也不像是从里开的？有胆子大的拎着个棒子要冲出去，却被人拉住，低声喝止：“你不要拉我？”
　　“谁拉你呀？”众人纷纷循声望去，见到拉着他的不是那个孕妇还能是哪个？有的站在女鬼身后，没看见两个窟窿，还好奇的问旁边人“怎么了”。
　　“啊——”惊叫声冲破柴房，大家争先恐后破门而出，慌不择路，根本不管是不是踩到谁的脚或是谁的脑袋。
　　白卿亏断后，挺身一木剑指过去，女鬼瞬时飘开，一只利爪朝着尔曰而来，临到身前一步，又擦肩而过，原是冲着她身后的刘夫人去的。谁知利爪伸至胸前反被弹开，刘夫人衣襟被抓散乱，露出半尾拂尘。
　　刘夫人等的就是此时，抓鬼她也不打算完全依仗商青礼一人，早做了打算，从缺德道人那里讨了三件法宝。一个便是这尾拂尘。
　　凶手落网！众人有用没用的这时候都齐心起来，将夜行女鬼围出一个大圈。
　　女鬼哪肯罢休，颤巍着残破躯体，掣肘从中指拉出一截带着尖利指甲的长骨，扛着拂尘微光频频上前探招，拂尘一扫，振得它两眼通红，狂性大发，四肢暴涨，疯狂地撕碎拂尘。刘夫人躲在站都站不稳的商青礼身后，引得卿亏出剑，两锋相接之处划出一道光刃，被逼地都退了两步，这还算个热身。慌乱之中，尔曰努力稳住自己的气息，持着木瓢思虑着自己上前到底是帮忙还是添乱。
　　女鬼吐息一团浊气遮人耳目，接着一剑朝浊气当中刺去，它不知道卿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浊气根本进不了她身，卿亏迎面凑上去闪身反手抵住女鬼后颈，不料鬼身非人身，女鬼脑袋立马旋转一百八十度咬在她手腕上，一股强烈怨气顺着脉搏袭得卿亏灵台震颤，向后栽倒，片刻不可动弹。
　　女鬼朝地上淬了两口，也没淬出吐沫，脱身得空，已没人再敢上前，它踱步走向刘夫人，“贱人纳命来！”声音尖锐如同被人掐着喉咙。
　　刘夫人全身觳觫颤栗，用残碎的拂尘挡在身前，“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你……赵大的命你已拿去了啊！”
　　“不是你杀的？”左手朝后打出发狠的力道，右侧房屋应声被吹塌，众人看去，倾斜的房梁之下，摆放着一具女尸，女尸周围挂着劳什子幡咒，微微臭气蒸天，“今日是我头七，你引我至此，意欲何为？”
　　“你个疯子，休要……胡言乱语，哪是我要引你，你留下血滴，要偷我孩子！”刘夫人眼神张惶，躲无可躲。
　　“你也疯了？你的孩子？早死啦！”女鬼仰天大笑，“你的孩子也早死啦！”
　　众围观者东一句西一句听不明白，刘夫人孩子不好端端地待在卧房里吗？还从油纸窗里透出一点灯光。
　　女鬼眼盲心不盲，做鬼也忘不了这个女人身上的气味，利爪扭曲着握住了刘夫人的细脖子。
　　“匡铛！”
　　尔曰举着盛过黑狗血的木瓢，这一砸下去，女鬼后脑勺顿时一个坑，上面留下的狗血正刺啦刺啦的烧出青烟，这大概是唯一能让鬼感受到疼痛的东西了。
　　女鬼疼痛难挡，回身就要干掉这个碍事的家伙。尔曰连连后退，直到身体撞在一个温暖柔软的“墙上”，有声音从她头顶叮咚传来：“穿着辟邪袍子，不用怕它。”
　　尔曰仰头：“乔大人……”尚荦明也跟在他后头，只是尔曰根本看不见他。
　　乔庚颜拔下狂骨刺，拨乱青丝，七寸骨刺飞身而出化出三尺长度，将冲过来的女鬼带着一起牢牢钉在了门柱子上，女鬼瞬间化作一团灰烟。
　　尔曰惊奇地看着他，这不是挺厉害的吗……
　　乔庚颜微垂首看透她的表情，冲她笑道：“只是一个小小分身。”果然在那灰烟之下留有一片短小的黑色羽毛。
　　“这就完了？”有人问。仿佛是为了回应他，房顶上一只乌鸟停在他身前，缓缓从脖颈处掀起层层羽毛，待全部褪去，落出一个女人模样，一身灰色布衣，头发稀疏。
　　刘夫人长舒一口气，一切都按照缺德道人所言进行，终于引出了正主。
　　“这才是夜行女鬼的本体，”乔庚颜解释：“魑魅魍魉心中都有执念，夜行女鬼便是妇人思念孩子的执念所成。“
　　刘夫人还嫌死的不够快，大喊道：“夜行女鬼啊！就是它抓了你们孩子！”这本体冷静许多，月光之下细瞧甚至不觉得是鬼，只是个清冷老妇，还真就有几个不要命的走上前去。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不要听她鬼话！快抓住她！”
　　乔庚颜清清道：“百年鬼修残破人形，千年鬼修透彻人身。夫人头七刚至，已有实体，想来是有贵人相助？”
　　女鬼侧头，披发在侧，半面文身若隐若现。
　　鼻青脸肿的商青礼走到乔尚二人身后，小声嘀咕：“你前师还真是待你体贴，一环扣着一环。”
　　这下尚荦明也开口了：“刘掌柜已死，你既仇恨得报，又为何不肯离去？还要去尚府作祟？尚府与你也有仇？”
　　女鬼垂头，脉脉不语，抚着肚子，半晌开口：“我孩子死了。”
　　“大仙，不要跟它废话，快些降了它罢！”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啰里八嗦的样子，刘夫人心里焦急！
　　众人可没有这样的好脾气，“跟这个恶鬼有什么好说的？”有个男人两眼通红，“你孩子死了就要拿我们的孩子泄愤？”举着木棒砸了过去，不偏不倚，女鬼也没有躲闪，见它只管挨着不会还手，众人跟着冲上去群起而攻。
　　这些小动作实在对它造不成什么伤害，不痛不痒的。它转过脖子，目光穿过人群，愣愣地看了过来，尔曰一个激灵。
　　刘夫人这次没有选择袖手旁观，扎进了人群里，趁着混杂之际，袖子当中飞出第二件法宝——锁喉。一个黑色圆箍应声划入黑夜当中，探寻到夜行女鬼，登时暴涨一倍兜头附上它的脖子，寸寸收紧。
　　转眼间锁喉中的脖颈已锁至一指宽。
　　“……”女鬼张嘴发声不能，瞬时气得爆筋攢拳，狰狞着脸，扭头看向人群中的刘夫人。
　　当是时，它已经现身到刘夫人身侧，伸出两只手指，开出利爪，朝她脸上挥去，险些没入刘夫人的双眼之中，瞬息之变，众人挥舞着的拳头一滞，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啊——”刘夫人惊的大叫，看向卧房，只见卧房之内黑影一闪，伴随其后的是一声哇哇哭喊。
　　闻声之后女鬼拧起一张脸，孩童啼哭仿若召唤咒语，扰得它失了方寸。它似有动摇，眼前唾手可得的刘夫人一条命让它生出犹豫，转眼心下做了定夺，利爪抓在了刘夫人肩膀上，痛得她一声惨叫。接下来，它伸手正欲拧碎她的喉头，身后光芒一盛，主屋燃起蹿天火焰，火焰赤紫，逆风招摇诡异非常。
　　“这是……”
　　大火之中，房屋安然无恙。
　　卿亏麻了的半身渐渐恢复知觉，坐在地上，嘴里呢喃：“阴麓火？”她不说话大家差点都忘了还有她这么号人，“这不是世间火，阴麓灼魂噬魄，所过之处永无超生。”
　　火光中噼啪作响，传来阵阵孩啼之声。这才想起来里面还有个孩子！
　　“孩儿！”这一声尖锐刺耳，竟是源于女鬼之口而非刘夫人，众人简直要以为自己听错。
　　话语间，女鬼飞身出去，如蛾扑火。
　　“它这是做什么？”
　　“自寻死路？”有人嘀咕，“难不成是……是……”救孩子？
　　这便是刘夫人讨来的第三样法宝，她定神嘴角翘起弧度，贱人我呸，不怕烧不死你！
　　商青礼艰难地挑起一只腿，用脚推了推卿亏的腿，“起来干活了。”
　　卿亏手臂还未全然恢复，吩咐着尔曰：“快把我腰间的汤婆放到我手里！”
　　尔曰不敢怠慢，立马掀起外袍衣摆找见一个拳头大小的镂空圆形金盒，解下来摆到她手里，卿亏用嘴叼起汤婆盖子，默念着左手画诀，长吹一口气息，汤婆倾洒出去，水起三丈，一条大金鱼跳跃而出，翻飞在火焰之中，所过之处带起条条水柱，摆尾之间，火焰似有渐烧渐弱之象。
　　尔曰扶着她的手随之一抖，白卿亏到底……是什么。
　　恍然中，渐弱的火间映出一个庞然身影，渗出森森寒气。
　　“这是鬼死了吗？”
　　有人争着回答：“杀了那么多孩子，活该烧死魂飞魄散！”
　　“你们看！这是……”有个男的吓得连退几步。
　　“这还是那女鬼？”
　　刘夫人难以置信：“这都没烧死？”
　　一个灰色身影怀里裹着个孩子，踱步而出，比之前整整长出一倍，青口獠牙，背上延出毛刺，它抬头捅碎了一圈瓦片，甩着头扭动着拱起的身子疯狂向前。
　　阴麓火烧不死的不是女鬼，是吊着女鬼魂的半面刺青。
　　尔曰过耳一阵风，她抬眸望去，乔庚颜飞身上前，召来师爷的木剑，挡在人前。她看着他吹起来的背影，攢紧了手里的木瓢。敌得过吗？
　　女鬼半面文身如同血管一般有律的跳动起来，青色光泽划破月光，乔庚颜闻到了它身上带出的浓香，虚无之中有泉眼汩汩流着光，扑面而来。他齿间碾过两个字：“老妖。”
　　女鬼似是失去神志，一只手披面而来，乔庚颜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侧身跳躲。
　　尔曰慌忙回头看着身后的尚荦明他们，“你们帮帮他啊？”光是这个形态，就是她前所未见的。
　　商青礼摇头，冒出几句屁话：“这是他与宿命的对决，”继续添堵：“你放心他死不了。”
　　白卿亏希望她能认清事实：“我们这小打小闹的法术，还不够上去送的。”
　　尚荦明指着她身上的斗篷，“你还抢了他袍子。”
　　尔曰提着一口气，回头看乔庚颜，正看到他被女鬼一甩臂扔了出去，毛刺暴涨钻入他手心，骨刺应声落地。
　　她止不住颤抖着手，木瓢“啪”的一声落地。乔庚颜见到这种体型的鬼怪，出了几招试探之后已经打算放弃挣扎了，身上仍然依靠惯性做着对抗，争取拖延时间想想对策。女鬼把他推来扔去，半空中的乔庚颜无奈叹气，心道这样可不行。
　　女鬼似是打腻了，换个姿势，直接把他摁在地上，一手一脚钳住他的脖颈。
　　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尔曰双手握着斗篷，重吸浅出之下胸腔涨得浑身发抖，看着不远处它粗糙的面庞和毛茸茸的后背，麻了半个身子，闭上眼，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抱住了它！
　　紧咬着下唇，不敢睁眼的一手攀上了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