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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清醒梦 ...

  •   远处一点窜天的篝火渐渐模糊成团,锦尔曰的眼皮不争气的沉重起来,终究没敌过困意。黑暗的视野之中顿时跃入一道赤色长线,犹如蛇的信子一般,继而化作强光袭来。待她再睁开眼,已经进到了那个做过千百回的梦里。
      一条黑色的山道上,耳边是急促的风声,脚步重重踏在枯叶上,鹅黄色的衣摆在风中咕咕作响。入梦的锦尔曰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听着自己快频的心跳,连带着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发出的深深恐惧。
      身体闯进一个院子,撞开一扇门,用胳膊擦了擦咽喉,蹭出一片血迹。好在梦里无感,不然这光看着都要疼死。借着身体左顾右盼的时机,尔曰用第一视角观察了一遍这个院子,不大,几间草屋,一个棚子种了些好闻的花。
      身体开口喘息,像是在寻找什么。屋子一扇门突然亮起灯,有人拉开了门,是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
      “皓师?”少年睡眼惺忪,揉着眼睛:“你回来了?师父说你去不归山养病了……皓师……血?”
      身体往前几步,拉着少年。少年立马捧住她的身体,扶着她站起来,探着她的伤口。
      下一秒钟,这个被喊作“皓师”的女人,静静嗅到了空气中蛰藏着的那股腐败花香,仿佛若有形,警惕地绷紧全身,
      “是大妖……”苍白的女声从身体里传出来,皓师回头看向院门,紧握着少年的手。
      她摸到了袖子里的一根长刺,与此同时,一只排满了戒指的手覆上她纤弱而紧绷的脊背,一路向上游走,最后停在她的肩头,轻柔,而不可抗拒。
      这个角度,只要一扭头就能看见那只手上五光十色的戒指们,折着月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修月,”她身后传来略带柔软的天籁男声,顾不上有孩子看着,低喃:“昨晚不是还叫着我夫婿?”
      “修月”二字是她的闺中小字,是在婚后只能教夫婿叫的,他这一声唤的,在外人听来,二人的关系应是极为亲近。
      身体有极细微的颤抖,低声喊了句:“阿乔……”
      少年闻言横手拦上来,试探道:“师父?”男人不理他,少年急了,不满地拧起眉,干脆直呼名讳:“明时维你又发什么疯?”
      明时维定定地站在原地,调整呼吸,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现在却凝重的仿佛要结出冰,继续耳语:“灵明让你来的?”明时维的指尖滑到她的喉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将脑袋搭在她另一边的肩膀上,像是要把整个重心都压在她身上,“别害怕,特别快。”
      锦尔曰在修月的身体里,听着他们的对白,甚是憋屈,她这十几年来不知道在梦里被这兄弟杀了多少次。她看着这个无始无终的清醒梦,莫名的怅然。清醒梦,顾名思义,梦境之中仍能留存自我意识,锦尔曰的神思漫游着,转而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名叫明时维的男人。
      好看倒是真好看。
      笑时媚若温软女子,怒时雄姿如旷代帝王,性别模糊的恰到好处,惹她不禁多看几眼。只可惜,这是一个抛血洒泪的故事。
      夜长梦多,剧情仍在继续。别人都是早死早超生,她这是早死早梦醒。
      男人砂涩的长指甲在修月白皙的脖子上游走着,不知何时一发力就这么生生嵌入了她细嫩的皮肉之中——割喉索命。
      少年从没见过他对皓师这个态度,发现他是动真格的,有些急了,拉住明时维的手肘,“你要干什么?!”
      明时维似是嫌他掣肘碍手碍脚的,广袖一舒,带起猎猎衣袂破风声,少年被击退几步,凭空一股气力将他死死按在柱子上。
      “那是皓师啊!”少年挣扎着双腿,流了满脸的眼泪,“师父!别,别……别杀她!”
      可那指甲的主人恍若未闻,仍旧不做丝毫停顿。

      疼痛并未如期从喉处传来,而是来自腹部。
      锦尔曰一脸哀怨地揉着肚子,由梦转醒,不友善的目光凛然横向坐在一旁的合一,怒道:“神经病?管不住自己胳膊肘?”
      合一也不甘示弱:“我说,大家兴致这么好,讲鬼故事你居然也睡得着!”他眼里映着篝火的红光,又是一副呲牙咧嘴的怒相,可怖的很。锦尔曰就纳闷了,他为什么从来不能温柔点呢?
      他继续没好气地说:“该你了。”
      “该我什么了?”她话音刚落,合一又在她的天灵盖上拍了一巴掌。
      “我们在玩青行灯啊,轮到你讲鬼故事了啊!你不会一开始就在睡连游戏规则也没听吧!”
      锦尔曰怔了一瞬,满脸写着不置可否。这一拍倒是让她彻底清醒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叫合一,是个导游,眼前正围着篝火谈天扯地大快朵颐的这帮人则是同行的驴友。也不知是谁起了一个头,说不能亏了这次难得的月黑风高夜,便玩了这么个叫做“青行灯”的游戏。
      锦尔曰旁边一个块头极大的男人见她吱唔了半天,猜道:“果然全程没在听?”
      “嘿嘿。”锦尔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笑几声。
      “嘿你妹啊嘿!”合一抬起来的一掌便被大块男顺势拦下。
      “这有什么的,在介绍一遍不就成了,反正离天亮还早着,”大块男底气十足,顺手从包里捞了些铜粉洒在火里,瞬间燃起的绿色火苗再一次带起了气氛,一众人等也跟着兴奋起来,“这游戏原本叫‘百鬼灯’,‘青行’也只是个喜欢玩这种游戏的小鬼,后来演绎着演绎着就叫成了‘青行灯’,是个挺老的游戏,知道的人也不多,就是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依次讲个怪力乱神的故事,每讲一个之前就点一支蜡烛,讲完了再吹灭,据说啊,据说要讲一百个,第一百个由主持人讲,就能打开鬼门。”
      锦尔曰面色一白,不自觉地梗直脖子,闻而问之:“你们想打开鬼门?”她搓着手烤了烤火,面上不动心下却忌讳起来,她是最不愿聊到这些脏东西的。
      大块头咂着嘴笑道:“放松些,游戏而已。”
      合一还是呵呵笑着,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说:“你还真信了?不敢了?”
      她眼睛眯起危险的弧度,眉头锁出一个“川”字,合一对她的忌讳心知肚明,却还硬着往枪口上撞来,实在看不透他在做什么打算。尔曰向四周看了看,大家基本上都是自顾自地吃喝玩乐,根本没把这个“据说”当回事。
      她被几个人的目光盯的不舒服,双腿蜷立,看样子大家都在兴头上,不讲点什么应付下是不好过关了,情绪汇顶,缓慢开口道:“非要说的话,小时候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集阴凶之气,跟我亲近的人活不过三年,这算不算?”
      “啥是阴凶之气?”大块头发问。
      周围有人说:“大概是克父克母克兄克友克花克草什么都克的意思?”
      尔曰朝声源瞪了一眼,转头意味深长地斜眼看着合一:“怕不怕啊?”算下来他们认识也有几年了。
      合一脸上写着洗耳恭听,俯身点了一支蜡烛,有寒风扫压过火苗,人们都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锦尔曰稍作停顿,将故事娓娓道来。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她如是想着。
      “小时候寄养在乡下,能记事起,家里就有一个老阿姨,可能是偏远的亲戚家,不太记得了,长什么样子也记不清了,五六岁之前都是她在照顾我,应该是都是她吧,反正再之前的我也不记得,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一刮风她就会去窗边自言自语。
      “后来病症更严重了,有一天我出门玩完回家,没找见她,经常去的几个地方也都没有她,问了邻居也说没有看到,我就到处找,还有人帮我一起找,找到晚上,在村口的土坡上找到了她,她跟傻了一样,也不说话也不动,叫她也不回,拉她也不走,有人说她是魔怔了,绑了她回家,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她已经挣脱了绳子离开了,又去了土坡。”
      她虚视着前方的某一点,像是看到了一张因为时间久远而五官模糊又表情痴傻的脸。真实情况她是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年纪小,比现在还没心没肺,这些片段还是靠着三姑六婆嘴里茶余饭后的八卦一点一点拼凑、一遍一遍提醒才得以印象深刻。
      “村里那几个跟我玩的好的小孩子也都相继发了高烧生了重病,时间久了,传出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谣言,村里人都躲我远远的,再后来,就有人联系到了我父亲。”这种故事一个村里每年都要传出来几个,一个比一个邪性。
      “你父亲接你回家住了吗?”有个看起来不太大顶多十岁的小姑娘全神贯注的听着,满脸乖巧,与她截然相反的是大家漠然的神情。
      “哪能?他特别怕我。”他是个做生意的,有钱又迷信,刚出生为了给她起名字就找了个算命的,本来只想算算命里缺什么,却算出了这么个东西。
      有个人嗤笑一声,打断道:“越编越离谱了,你爸真怕你干脆把你扔了算了!”
      人多天又黑她只能大概辨别出声音的来处,闻言不恼反而觉得格外舒服,不是她脾气好,是在她看来嘲讽的声音比同情好听。这个问题她起先也想过,后来为人解惑,只因那算命掐指算到最后,竟然发现她命里还有大功德,能攒福报宜生财。莫说别人,就说她自己听到这些话,也认定是鬼扯。但是事实的经历和几条人命又逼着她不得不正视这些封建迷信。
      又有个人笑着替她回答:“有钱人可不就是这么扔孩子的吗?”
      她干脆全部无视,想起来最平静的那两年,继续道:“然后就把我送到了更偏远的一个村里,找了对夫妻照顾我,他们没有孩子,对我都非常好,吃穿上从来也是给我很好的,后来……”
      “他们也疯了?”跟真事似的,有人打趣地问。
      有沾了露珠的草叶贴上了她的脚脖,她挥脚踢开。
      “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更糟。”她引去了很多不愉快的部分,比如后来他们也开始自言自语,变得神神叨叨的。她害怕他们会像老阿姨一样,演变到最后变成最坏的结局,就找他们联系父亲,却怎么都联系不到,她骑车骑了很远去电话亭打电话给他,也没有人接。
      “再后来呢?”小姑娘紧张地追问。
      “再后来,就死了。”人都凉透了,他才派人来找,从头到尾也没敢露面。尸体拿去鉴定,也没查出来什么。说到这里,尔曰攒着眉头看着篝火的眼神像是陷入了无底的回忆,四月的风还是很冷,坐在防潮垫上也能感觉到草地的湿度,积攒已久的寒意灭顶而来,爬过四肢百骸。
      小姑娘拉住她手腕才发现她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锦尔曰立即抽回手,如触火舌。
      她含冰一样的声音,吐在早春的风里,越来越渗出透骨的狠,“之后剧情都差不多,又找了几家,但谣言传的太远了没办法,都不敢,好在他有的是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找到一家照顾我。”这家就厉害了,他们又想赚钱又怕死,不敢碰她,就想出了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那,他们还活着?”
      “活着。”
      小姑娘上下打量她,细皮嫩肉,从衣着上也看不出村里的痕迹,发问:“那你现在呢?”
      尔曰回神看她,这个小孩哪来这么多问题,“现在和父亲住在一起。”虽说是住在一起,却是一栋楼里的不同房子,还是请了阿姨照顾她起居,他不怎么出现。
      “他没事?”
      “他好得很。”
      声音继续问:”为什么他没事?”
      尔曰右手覆上后脖颈,目光闪避又语调坚定:“没有为什么。”
      “这说不通啊。”“编不下去了吧。”“本来也是故事嘛,你那么较真做什么。”“别说,我还真听人讲过个差不多的,是不是那个什么什么村……”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在嘀咕着什么,大部分人都笃定她是编的。不知道她讲的是今晚第几个鬼故事,大多如出一辙,没什么新意。
      这个结果也是她意料之中的,对于未知的鬼神一说,她怀着最基本的敬畏,可是说出来就会变成别人饭后的消遣。
      “编的啊,就是编的,你不是编的?”她反问众人。
      尔曰侧头阴恻恻地盯着合一,一副“你满意了?”的表情。打从她认识合一起,她就一直把他当鬼一样供着,难缠还愿意触她霉头,实属没本事、脾气差、嗓门大,但这些年来,周围的人都避她如蛇蝎鼠蚁,也只有合一会偶尔冒出来找找她麻烦,打发毫无盼头的时光。冥冥之中她能悟到:他不管是人是鬼,都是她不巧偏聚头的冤家。
      只是她没能悟出,如水凉夜,她举头望月的这一眼,也是她瞧着人间的最后一眼。每每思及此,尔曰都忍不住感慨世态无常,总是出人意料,哪里知道这个什么青行灯真能打开鬼门关啊!
      合一待她讲完,吹灭了蜡烛,他明眸中的一点光也在黑夜之中随之销匿踪迹。
      月头攀上中天,耳边是人们不知疲倦的喧闹声,尔曰蜷起腿往帐篷里缩了缩,不知今夜哪里那么多困意汹涌袭来,她埋头在双臂间,不消片刻,又沉入了梦中。
      梦中剧情不受控制的继续着。

      修月的脖颈上,一道细长伤口如期而至。
      再看时,那女子已经斜靠在明时维肩上,像失力之后的依偎,再也不会动弹了。尔曰心中深处若有一痛决堤了,尸体里她的意识浅了一浅,眼前再清晰时,就看到了白无常和孟婆从黑暗中走来,来索修月的魂。
      绿地山坡上有着一层寡薄的青烟冉冉升起,刺骨的湿气顿时涌进口鼻,前方的景色正在融为一个黑点,黑点又如洞向四周扩散蔓延,有一男一女从中向她踱步而来。
      白无常瘦弱且肤色惨白,身着丧服,满脸的不耐烦,握着锁链的手直指向这边的修月。他旁边是个背微佝偻的老女人,手里端着一只已有破损了的碗,碗里分明是盛满了某种液体,只是不管她持碗的手如何颤抖,脚下的步履如何蹒跚,液体也不外溢分毫。
      老女人伸出一只带着死亡气息的手,将她,迅速拉进了黑暗中!
      锦尔曰感觉到,她仿佛就是从尸体里分离出来的灵魂。她本能地回望,像往常在这个梦里的套路一样,她又看到了那个周身带着浓香的男人,他披金戴银,身上裹了一件姹紫嫣红的白底绸衣,下摆直垂到地,十指异瘦且修长,双手捧着尸体寻了处平整的地面放置。
      接着伸长指甲在修月的脖颈上切开更大面积,沾着血水的尖锐手指还在喉咙里搅动探索着,表情竟然是伤情而悲切。
      真的是太恶心了……
      柱子上捆绑着的少年抢先她一步吐了出来。
      更诡异的是修月脸上居然挂着平和的笑容,扭着的头颅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她长得和现实中的锦尔曰极像,肤色瓷白,但修月的面庞看过去总是带着一丝说不上的感觉,眉骨与下颌硬朗,如果不是确认她没有喉结,乍一眼看竟觉得是个男相。她眼神呆板涣散,而锦尔曰不会,锦尔曰的眼里尚存一个人生来自有的灵光。
      如此这般她更是想不明白,二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何故被他徒指杀死却如此安详,没有丝毫挣扎过的迹象。
      锦尔曰想着,面上无动于衷,这梦中的一切,总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修月的血仍在作股而流,背景中男孩的哭喊声随之渐缓,撕心裂肺地不知道在喊着什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随即一场大火吞灭了整个山头。
      黑暗中的白无常故作凶神恶煞,用锁链一把套住锦尔曰的手腕!

      她猛地睁开眼,这次是真的醒了吧!
      一张脸突然欺近,那人捏得她手腕生疼,“喂,我说锦尔曰,少给我装死,快些给老子清醒清醒!”
      她眼前横眉微怒的男人仍然瘦弱非常,手里却没拿着什么铁链,身上也没穿着丧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衬衣和紧身裤。
      锦尔曰从惊梦中回神,嫌恶地将他的大脸推开,没好气地回道:“合一,你这个王八蛋,阴魂不散的,简直跟我梦里的白无常一模一样!”
      谁知,这个名叫合一的男人不屑地一笑,“呵,这次还真让你猜着了,老子我可不就是个勾魂的鬼吗?不然怎么把你弄到这里来啊。”他满脸得瑟鄙夷,大手一挥,身上的衣物登时换成了素白的麻布袍子。
      锦尔曰顿时发觉四周的异样,她睡前分明还在和一堆驴友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玩着青行灯,而现在,她坐在墙边的一堆草垛上,头顶上虽然有着光芒万丈的太阳,但是按这四周光景推算,她显然不在人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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