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死了》木易湫

1、第 1 章

　　黑色的耳机线蜿蜒至雪白的脖颈，随风飘在冰冷的空气里。一双苍白瘦弱的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耳机线，快速地将它藏进厚实的外套里。耳机的主人，和耳机一样，瘦瘦小小地藏在黑色的大外套里，外套下摆空荡荡的，冬天的风再大一些，这人仿佛就会散在空气里了。
　　黑色的随身听像往常一样，开始播放保存的语音。但是熟悉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清冷男声。
　　忽而，李西华双手颤抖，拖着身子往医院花园走去，连廊里卷进阵阵寒风，吹得她双眼通红，眼泪横流。
　　迎面走来的Erich停下来，担忧地说道：“花，这几天降温，你要多穿点。出门的时候，要戴帽子和围巾。”
　　花是李西华的别称，这里是德国，工作人员都不会说中文，李西华与他们交流多用英文。但是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会愿意与一个有精神病的人交流。她在这三年，从一开始的不停反抗到后来的乖巧，已经渐渐地适应在这这里的生活。
　　她知道该怎么做可以让自己少打针少吃药，还能让自己与周围的工作人员多讲几句话。
　　比如现在，她最好的反应是需要给个回复。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应付，没有理智去思考。德国的冬天，太冷了，冷到骨子里，李西华这辈子都没觉得有这么冷过。心脏大脑全身上下被耳机里的声音，一寸寸碾碎，疼痛窒息。

　　精神病院里有镜子，李西华状态好些的时候，医生护士会放她下去散步。每天路过镜子，她都可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细瘦到两颊凹陷，手腕细的仿佛能够一折就断，再不复当年一百好几的敦实身材；二十几年的小麦色在这封闭的精神病院里被生生养成了苍白色。镜子里的她常常缺少生气，只有拿笔写字的时候，她还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可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自己的身体，那么小的一团，团在大大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简直不堪负重。她站在床边，伸手虚虚地想摸着自己的瘦爪子，当然没法触碰到。她的手慢慢地穿过病床，隐没在床下，她闲来无事开始玩自己的手，拿起又放下，出现又隐没，三天了，她维持着自己的魂魄状态没有任何变化。
　　少年时上天入地当神仙的幻想竟然实现了一半，她成了鬼，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连捉弄人的本事也没有。

　　她听到Erich与主治医生的对话，“联系不上花的监护人，她现在的状态很差，需要专门的负责人过来处理相关事宜。”
　　相关事宜应该是身后事吧。李西华悲哀地立在原地，她被卞家遣送至这里后，就再也没见过卞家人。三年前卞家的狠绝她早有体会，可想不到卞家的狠是无底线的。

　　国内现在应该正处除夕夜吧，李西华默默地看着Erich按照当时留的名片，给国内的负责人发邮件。
　　她讽刺地笑了笑，这张名片上面写着是杨锐，不过是那位身边的助理而已。想不到，连联系方式都吝啬给一个。
　　她不想回到病房看病恹恹毫无生气的自己，看完Erich发送邮件后，她又趁机去主治医生那里看自己的病理报告，看自己是不是真的离死只差一步了。
　　“严重昏迷。。。对外界刺激无回应。。。似植物人。。。”
　　庸医！李西华生气地想到，她这是失魂了。如果慧显在，她一定可以醒过来。可慧显在绝顶山，她怎么才能找到他。

　　绝顶山在新阳城，离这里隔着十万八千里，她难道要飘着身体去找慧显吗？找到慧显后能干吗？没人能看见她，听到她说话，她被隔离在人群之外，被人遗忘在另一世界。
　　已经五天了，她还是没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她一边恨得国骂老天爷不长眼，一边又担心自己一直都这样孤寂地活在人群外，那还不如死了百了的好。

　　“滴滴滴滴滴！”也许是李西华内心的愤懑让身体有所感，呼吸机开始急促地发出警报声，医生护士快速地进入病房，有条不紊地查看病情，李西华想要上前一探究竟，轻飘飘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反方向飘去，她惊恐地想要反抗，下一秒，却两眼一黑，陷入昏迷。

　　等李西华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回到了身体里。但轻飘飘的身体告诉她，自己依然是个飘荡着的鬼魂，只是不知道被强力吸引到了哪里。
　　这是一间很陌生的房间，装修素净又温馨。茶几、桌椅是茶色的木材，厚重又不沉重。暖暖的地灯照亮厨房的一角，饭桌上摆放着冒着热气的四菜一汤，一瓶醒好了的红酒，两只高脚杯，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就差香薰蜡烛了，李西华盯着诱人的猪蹄莲藕汤咽了咽口水，她这个鬼应该好几天滴水未进了。
　　谁准备的饭菜？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的身体呢？李西华满肚子疑问在见到浴室里的那个人后，就明白了。
　　她在德国被关了三年，连卞家都任其自生自灭，当做垃圾一样处理。除了康歌还有谁会费劲心思替换掉她每天都要听一遍的录音呢？告诉她三年前自己父亲车祸的真相，不是盼着她出去找卞家报仇，而是希望她的精神更差一步，彻底疯了最好。
　　她这个身子是太没出息，听到真相的那一刻，只气得晕厥，到最后连身体的使用权都丧失了。难道康歌发现她灵魂出窍，怕她横生枝节，拿法器收了她不成？
　　李西华一想到这点，吓得直往门口跑。但是一股蛮横的力量牵扯着她不让她离开。李西华急得团团转，随着浴室门打开康歌走出来，她恨不得找个角落缩成一团只当屋里没她这个人，不，是没她这个鬼。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李西华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微肿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不敢错过一丝细节。
　　她看到康歌热情地迎上去，接过客人的包和外套，玄关有些远，她听不到两人轻声细语些什么，但从肢体动作上来看，两人关系亲密，疑似同居已久。
　　李西华怔怔地看着，时间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这两人总是在一起，彼此之间有着谁都无法介入的气场。
　　这几日来，她犹如顽石，无五感无心无共情，除了记忆她很难对事物产生触动。可是眼前这一幕，却让她眼热心酸。凭什么康歌可以幸福地活着，身体健康爱人相伴；而她呢，痛失至亲，飘零国外九死一生；她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被人欺负至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凭什么？！
　　李西华放声痛哭，眼泪却流不出来，一声鬼哭狼嚎到毫无征兆地响起！她悲愤的情绪还没来得及酝酿几分，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得傻了眼。要知道她对着自己的主治医生国骂了不知道多少遍庸医，那时候任她怎么喊怎么叫，都没人听到；可谁知她在这里不过想放声痛哭一下，就被人当场捉住。
　　李西华盯着被鬼哭狼嚎吸引过来的两人，再一次确认这屋里定有收鬼的法器，康歌这个蛇蝎绿茶要至她于死地。
　　“小区外面的野猫吧，冬天倒没怎么听到小猫的叫唤了。”康歌站在李西华身边，拉开窗帘，万家灯火倒映在玻璃上，冰冷又辉煌。
　　多好的江景房啊，李西华害怕之余默默地想到，应该值不少钱。
　　余光瞟到两人对自己的存在毫无感觉，这让她松了口气。她要趁机离开这里，去绝顶山，找到慧显才行。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了。现在她发声能被人听到，保不齐再过几天她就会被人看到了。到时候跑都没法跑了。
　　一直等到两人回到客厅，坐下来开始碰杯喝酒后，李西华才开始慢慢挪动身体。康歌找的这个男朋友真是极品，身高相貌衣品全部在线。想必是个与卞家公子相当的人物，康歌在这里给卞家公子戴了那么大的一顶绿帽子，卞家人知道吗？
　　她又感叹了自己作为一只鬼，真真毫无作用，连拍照留证据都没法做到，否则把这出轨的狗男女发给卞家老太爷，也是能略出一口恶气的。
　　“我给老太爷准备了礼物，你帮我过过眼。”康歌俏皮一笑，唇红齿白两眼弯弯的模样，连李西华都不得不承认康歌又美又纯，好绝一朵大白莲，男人们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卞家那位珍贵的公子哥也不例外，从小就围着康歌转，为色所迷丧灭良性。
　　“你挑的定是好东西。”对面男人漫不经心地回道，有些冷淡。李西华难得见到不被康歌美色所迷的男人，这一下子对这个男人有了兴趣。啧啧，好大一双桃花眼，也是个风流种。她边摇头边打量，眉眼深刻，鼻子直挺，下颌线优越，骨相极佳是个美人！可惜了，嘴唇苍白，似有寒气，加上皮肤细腻白洁导致他看着精致有余，阳刚气不足。跟卞家那位病秧子还有点像！这出轨还出同一款的？李西华还没吐槽完，就被男人的下一句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慧显的东西，但凡能给出来的，都是好的。”他终于抬起头，一双深情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李西华方向，仿佛能看到她似的，“辛苦了。”
　　李西华怔怔地听着，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这双眼睛，还是因为慧显。慧显的东西，那定都是好的。这可是她觊觎了十几年的好东西啊，慧显说，李家家薄，能留给李家子孙的就只剩下他这份私心了。慧显的私心是他在绝顶山，用几十年时间搜罗的好东西。
　　这是留给她李西华的！
　　凭什么康歌能拿到！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