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顾崖七岁时,他父母离婚,他跟着他爸。
他妈叫吴芳芳,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独立自主的女强人,拥有稳定经济来源的吴芳芳定期给顾崖打钱,然而除了打钱,她几乎不会做多余的事,甚至很少来看望顾崖。
这样过了几年,有一天,她打电话来,试探着问以后可能给不起赡养费了。
那天顾崖爸爸的手机开着免提,藏在门口的顾崖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她要攒钱去救她小女儿的命。
那时顾崖才知道,原来她又结婚了,还生了个妹妹。
顾崖想,不知道妹妹长得什么样子,她说妹妹生病了,但在他心里小女孩都是那么柔软容易生病的,找幼儿园阿姨吃几天糖衣药片就会恢复健康。
他的妹妹叫于小竹,于小竹这个小女孩是个例外,她病得很重。
顾崖和他爸本来也不缺这点赡养费,于是便答应了吴芳芳的请求。
或许是于小竹的病情太过劳心劳神,吴芳芳又是好几年都没有联系顾崖,甚至是顾崖爸爸去世的时候,顾崖给她打电话,她都没有接。
这些久远的历史顾崖并没有一一尽说,只是三言两语便带过了。
后来他上了上了大学,拼命兼职,鬼知道那段时间他是怎么过来的,但总之每年交完学费、留够生活费之后,竟然还能攒下一点积蓄。
讲到这里,言竟终于按照使用说明书上的要求,在顾崖膝盖淤青处足足揉了十五分钟,但仍未完,他又拿出纱布,怕顾崖拒绝,便先他一步说道:“确实不至于,但这药味道重,不缠上纱布,只怕要沾到被子上。”
顾崖甚至有些习惯言竟的触碰了,他盯着言竟的动作,目光却又好似放空状态,继续说道:
“大二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去她家。我一开始还挺高兴的,以为她终于想起了她还有个儿子,我买了一束花,忐忑不安地去了她留给我的地址。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言竟,你刚才说我这个房间家徒四壁,你真应该去我妈那儿看看,那才叫真正的家徒四壁,他们的房子早就卖掉换命了,那是个租来的小屋,小得我连那束花都没地方放,只能一直抱在手上。于小竹捧着一本书坐在墙角,她爸给我倒了杯水就出去了,我妈……躺在床上,瘦得脱形。她因为长期兼顾上班和照顾小竹,过度劳累导致重度腰背劳损,还引发了动脉硬化,总之就是……不仅不能再赚钱了,还要花钱。”
“她叫我来,让我看看她,看看她是多么可怜,看看她的女儿小竹是多么可怜。我妈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个非常体面的女人,是切菜切到手都不会叫、就自己默默贴上创可贴的那种,所以我很难以想象,她拖着这样的身体,卑微地看着我,求我帮帮她。”
“她毕竟是我亲妈,虽然她在我15岁的时候就断了赡养费,但我不能放着她不管。可于小竹那丫头,和我除了血缘之外一点其他关系都没有,我去她家里的时候她都没看我一眼,更别说叫我一声哥。那天,我带吴芳芳去了医院,按照医生的意思,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治她的病。”
“过了两个月,我再去看望她,却发现她病得更重了,连床都起不来,面色灰败像个死人。”
“我早该想到的,她那么爱她的小女儿,我给她的钱,她都花在了于小竹的身上。我很生气,可生气又有什么用,我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我想让吴芳芳活着,就必须被迫将一个烧钱机器一般的于小竹担在身上……”
言竟的双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他紧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声音沉重地问道:“你还在读书,你哪里有钱承担这些。”
“想法子呗,”顾崖道:“你不懂,人被逼急了,上天入地都要找出门路来。总之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现在吴芳芳照顾于小竹,我给钱,至于小竹她爸……他爸有点窝囊,当了几十年的售票员,赚来的钱也就够他们一家子吃饭,但他胜在身体健康——这真的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因为血友病通过x染色体遗传,她爸本身就是轻度血友病,只是症状不明显,活了大半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携带着这么个基因,直到女儿显出症状,医生才顺便把他这个老病友给揪出来。扯远了,总之无论如何,现在他们家也算是……维持住了一种平衡。”
言竟道:“他们家——你也说了是‘他们家’——可他们家的这种所谓的平衡,是建立在从你这里吸血的基础上的!”
言竟的眼里有几道血丝,显得有点红,顾崖想着或许是这药油味道太呛了,言竟离他的腿更近,所以受到的冲击更大,于是他盘腿坐到了床上,让言竟把门打开一点散散味道。
少顷,顾崖轻叹口气,说道:“你说的对啊,他们才是一家人。可我有别的选择吗?吴芳芳——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了,哦,或许还可以再加上一个于小竹吧,毕竟她和我的血有一半是相同的。不管怎样,五年都这么过来了,我走得太累,我不想再考虑什么值不值得、必不必要,我只希望我唯二的两个亲人,能好好活着。我在网上直播嘛,有时会被骂,我不希望有一天,当键盘侠说着‘问候你全家’的时候,我茫茫然想起全家就只剩我自己,我怕到时候我连反驳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想必我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弱势又心酸。”
言竟不再说话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忧伤压抑的气息,混合着药味,令顾崖有点反胃。他下床去将窗子打开,像那天在阳台上一般,大口大口地将新鲜空气吸进肺里。
“那你至少也要让自己好好活着,”言竟从他背后固执地说道:“至少,要给自己留下吃饭的钱。”
“我留了啊,”顾崖无奈地说:“我每个月给自己留三千五,其中两千房租,一千五吃饭。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你永远都不知道于小竹那小崽子会忽然给你作什么妖,比如上个礼拜,她在学校上课时打瞌睡,脑门撞在了课桌上,进了ICU。直接导致了我现在只能吃泡面。”
“那你……你可以跟我借……”言竟固执地坚持道。
顾崖转过身来,从外面涌入的冷风吹进他单薄的灰色卫衣,他打了个冷颤,连声音都似乎都变得凉薄:“你可以借我一次、两次,但你能借我一辈子?”
但他转眼又察觉了自己的负面情绪有些过度表露了,于是又笑着说道:“主要是我那时跟你还不熟,怎么跟你借钱啊,放心吧,我也不傻,那次有个大学同学帮于小竹度过难关了,至于我自己,我觉得吃几天泡面其实也没关系,就没考虑。”
“那我们现在熟了吧?”言竟道。
“是是是,可熟可熟了,言哥跟我都是摸过膝盖的关系了,”顾崖说着不正经的玩笑话,看着他,却不无悲伤地说道:“我真的不想和任何人讲这些的,你看,今天我告诉了你我有着多么凄惨的经历,从此以后你对我的每一点照顾,都会让我觉得是你在可怜我。你觉得我明天还好意思坐你的车、蹭你的早饭吗?”
言竟哑然,现在这个局面也是大大超过他的预料了,他甚至一时半会想不出一个很好的理由去让顾崖信任他,更没有办法去表露出那份呼之欲出的渴望被顾崖依赖的心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般,用莽撞甚至不甚礼貌的方式急切地中断顾崖这种可怕的思想:
“你可以当做……当做我对你好,是对你别有所图。”
顾崖瞠目结舌了一瞬,笑出声来:“哈哈言哥,你这个用词也太搞笑了,别有所图?图什么?我家徒四壁,一无所有。你这个借口找的,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言竟皱眉,像是在克制什么,硬是将徘徊在嘴边的一句话给咽了下去。
而顾崖已经将自己这样反常的举动归咎于言竟对自己过于温柔细致的照顾,于是他道:“虽然不想说,可莫名其妙地还是都告诉你了。不过算了,说了就说了,你就当听个故事,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总之能够站起来走路、不必跪着了。我刚才说的是开玩笑的,反正你不是喜欢我的黏土小人么,以后多给你做几个,以我的身价,再过几年,绝对能卖出好价钱,还你的人情。”
但无论顾崖再说什么,言竟看向他的目光里,那份若隐若现的心疼总是挥之不去。
只是这时的顾崖,还看不懂这样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门窗都开着,便很容易形成对流,房间里的温度在渐渐地与室外持平,言竟看了一眼顾崖露在外面的半条腿,把顾崖从窗边拉开。
顾崖看出他想关窗,阻止道:“屋子里药味还没散呢。”
言竟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就是个药味发源体,只要你在房里,你把房顶掀开了都不会散干净。”
于是窗户被无情地关上,言竟还不满意,又道:“好歹还没有入夏,为什么不穿件长裤?”
顾崖暗暗腹诽今天的言竟好似管得格外的多,还是耐着性子说道:“麻烦。言哥你渴么?咱俩唠了一晚上了,去喝点水睡觉吧?”
是商量的语气。
而那种令顾崖看不懂的那种目光再次出现了,言竟不声不响地看了他几眼,扭头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从里面传来咕嘟咕嘟烧开水的声音。
顾崖活动了一下膝盖,其实已经不疼了,反而热热的,很舒服,言竟这个人虽然看上冷冰冰的,可手心里却像是藏着一把火。
与他正相反。
*
第二天一早,言竟是被关门声惊醒的。
声音很轻,能够感觉的到是放慢了动作可以压着门关闭的。可言竟还是听到了,他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扯开窗帘,被外面灿烂的晨光刺到了眼睛。
他走出房间,果然看见玄关处鞋架上顾崖的运动鞋不见了,那个位置横陈着一双拖鞋。
言竟深吸一口气,懊恼地锤了下墙,起床气比往日加倍袭来。
顾崖……果然今天早上就不再搭他的车了。
言竟像棵树似的站在门口,他理解顾崖,却也因为这份理解而愈发失落。他整个人缓缓形成了一个低压中心,以至于路过客厅的许凉都没敢同他道一句早上好。
但言竟并不后悔昨天逼问顾崖,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能总是停留在这样的表面上,他想进入顾崖的生活,想去大大方方地探究顾崖的内心,想让他将那个真实的顾崖和盘托出……
这是他的必经之路。
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顾崖太要强了,像是颗被人戳一下就要弹出几丈远的弹力球,对这个世界上一切善意都怀有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