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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彩云易碎(三) 我们在接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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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的厕所隔间里,张招弟放声哭泣。
她不敢当着孩子的面哭,也不能像方云一样用昏迷来逃避。
她是没有任性和一蹶不振的资本的。
没有人能在她身后撑着她前进,而她还要扶着乔引濂前进。没了乔胜利,她难过、痛心,但她不能绝望,因为这个世上,他们母子两只剩下了彼此。
为母则刚,人前她给自己穿上了一层坚硬的盔甲。
只有在这没有人认识她、在这见惯了悲欢离合的医院里,她才敢放下一切,作为张招弟去为乔胜利大哭一场。
将所有的苦与痛裹在眼泪中宣泄后,她缓缓地平静心绪,揉着蹲麻的小腿起身,擦干眼泪,在洗手台前洗了手,镜子里照出一张憔悴的面容。
她用水扑了扑脸,用力的揉了把脸,对着镜子尝试着弯了弯唇角。
张招弟刚出女厕所的门,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
一直等在厕所外不远处的乔引濂和陈婉珍一眼看到她。
乔引濂忙不迭地从陈婉珍怀里扑棱下地,手里的钙奶随着他的小跑撒露。
张招弟下意识的张开双手想要接住他,乔引濂却是一个急刹车,抱住了她的大腿,连声道:“妈妈,以后还有我陪着你呢。我照顾你,我保护你,我们还有家!”
“你不要害怕,我们还有家的!”
张招弟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踱步而来的陈婉珍。
陈婉珍目光温和,只轻轻地说:“阿云也醒了。”
刚从悲伤中振作起来的张招弟猝不及防的,被击中了心扉,一股热意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原来还有人在等她。
生活很苦,但还有明天。
......
张招弟母子俩和陈婉珍回到病房的时候,医生刚好从病房里走出。
看到她们,慈眉善目的医生下意识地将查房本放到大腿边上,他低下头,轻声道:“请务必珍重。”
他没有更多的话语,但是在场的大人都明白他的善意。
这份善意,来自于他内心深处对牺牲的军人的敬重,也来自于他对他们失去亲人的怜悯。
张招弟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她嫁给了一名保家卫国的军人。
如今她成了遗孀,或许不久后还会成为烈士遗孀,她和乔引濂将在乔胜利用生命换来的荣光下生活,他们会得到更多人的敬重与钦佩。
可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宁愿乔胜利还活着。
可她也知道这一切不可能。
张招弟轻声道谢,拾步进入病房内。
病床上,方云仿佛是灵魂被抽离的木偶,木木的盯着天花板,无声的落泪。
任由殷怜儿怎么哭,怎么喊她,方云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味的悲伤。
方振坐在一旁,乌黑的头发上不知何时掺上了灰白,气质陡然苍老了许多。
乔引濂爬到病床上,和殷怜儿一左一右的围着方云。
殷怜儿泣不成声,不停的喊着妈妈。
乔引濂心疼的给她擦擦眼泪,又手忙脚乱的去给方云擦眼泪,哽咽着求她:“干妈,你看看囡囡。”
在场的大人们在为方云难过,在为殷华和乔胜利难过,但他只看到了殷怜儿撕心裂肺的喊着妈妈,方云却不给她半点回应。
在一片哭声中,张招弟缓缓挺直脊背,她闭了闭眼睛,干涩的眼睛已经落不下一滴泪。
她僵硬的扯了扯唇角,说话时喉咙间涩涩的磨砂感,有些疼,也有些苦:“阿云。”
她蹲到病床边,俯下身,附耳和方云轻语。
半晌后。
张招弟坐直起来。
病房里只有低低的呜咽声,从窗户里泄入的一点凉风,吹不散里头的压抑与黑暗笼罩的阴霾。
方云缓缓地转动眼球,没有焦距的眼睛慢慢的定格在殷怜儿身上,一点、一点的聚焦,漆黑的眼眸中,倒影出殷怜儿可怜兮兮的身形。
她的喉咙像是被魔鬼撕扯过,艰难的发出艰涩嘶哑的声节。
短促的、呜咽的,一个小小的声节。
破开了所有的迷障,将所有的崩溃与绝望倾泻而出。
......
几天之后。
S市籍的四位烈士的骨灰将从江溪市送回,并在烈士陵园举办盛大的安葬仪式。
这一天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将旭日遮的密密实实的。
通往烈士园的街边早早的站满了行人,他们自发的身着黑衣,神情肃穆,手上执着一直菊花。
军绿色的车队将缓缓而来,军人踩着矫健的军步,护送着英雄们的骨灰盒和遗照前进。
他们英姿飒爽,背脊挺直,面上如出一辙的庄严肃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声,清瘦的男孩拉着妈妈的手,好奇的东看西看,脆生生的问:“妈妈,我们在干什么呀?”
年轻的母亲眼眶微红,摸着他的头:“我们在接英雄们回家。”
“噢!英雄!”小男孩声音雀跃的应了声。
他的目光落到队伍最前方那一堆‘奇怪’的人身上,老老少少,哭声不停。
其中有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梳着双马尾,头上戴着白色的花,黑色的裙子上别着一朵小白花,神情怯怯的依偎在小男孩身上。
“妈妈,英雄是她爸爸吗?”他拽着妈妈的衣袖,指向小女孩:“她在喊爸爸诶。”
年轻的妈妈望过去,一股心酸郁结,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嗓音微哑:“是的,站在那里的人,都是英雄的家人。”
“那她为什么要哭呢?”小男孩歪头。
她的爸爸是英雄,这多让人羡慕呀!
小男孩艳羡道:“我也好想有个英雄爸爸哦!”
老张带着张福娃站在人群之中,听到这一声天真烂漫的言论,老张扑哧一笑,吊儿郎当的说:“那你就没有爸爸了。”
小男孩脸上茫然了一瞬。
他的妈妈脸色嫌恶的瞪了老张一眼,抱着他离老张远一点,轻声细语的安抚他:“宝宝,那个妹妹的爸爸是一位军人,还记得前阵子你们学校提议的捐款吗?江溪市那边发生了地震,很多人受伤了对不对?是军人叔叔们去那边救了他们,他们保护了很多人,特别厉害,那个妹妹的爸爸还有其他三位叔叔也去了,所以我们一会儿要乖一点,好好的接他们回家……”
她的一番话让小男孩似懂非懂,女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温柔地说:“等你长大了以后就明白了。”
老张唇角慢慢的拉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刻薄的说:“白痴。”
张福娃坐在他的臂弯之中,抓着他的耳朵大声的问:“爷,桥桥他们为什么就没有爸爸了啊?”
老张胡子翘了翘,布满笑容,声里充满了恶意:“因为他们的爸爸死了,他们成了没爹的野种。”
老张的声音不高不低,周遭的人都听了清楚,顿时怒目而视,有脾气急的已经将手里的菊花砸向他,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他没人性。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这边,老张面红耳赤的抱着张福娃往外走,回过头看到众星捧月的方家人,顿时恼羞成怒,暗暗将这笔帐记了下来。
......
国歌之下。
殷怜儿的目光追随着空中飞舞的红旗而动,眸光微闪,耳边阵阵悲鸣,她喃喃的道:“哥哥,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呢?”
哭声与国歌声交织,没有人听到她细弱的声音。
只是庄严肃穆的仪式,在家属的悲鸣中终将落幕。
国歌结束,战友们送他们的骨灰盒下棺,将五星红旗覆在上头,盖上他们一生的荣耀。
盖棺的时候,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哭声。
“儿子!!!”
“老公!!!”
“......”
一阵混乱中,情绪最为激昂的几位亲属身旁都有着军人的搀扶安抚,人群骚乱之中,市民们的目光总是向这头打量。
殷怜儿吓得哆嗦了一下,她揉着红肿的眼睛,反应迟钝的问道:“哥哥,他们为什么总在看我们?”
她讨厌这些目光。
年纪尚小的她还不懂这些目光中带着的情绪是什么,但本能的让她浑身不自在。
“别怕。”乔引濂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撕了糖纸塞到她的嘴里:“妈说了,他们是感谢我们,喜欢我们。因为我们的爸爸是大英雄。”
她的目光在哭声不息的人群中扫过。
烈士遗属的位置上,其中一位烈士只剩下两鬓衰白的父母,拄着拐杖蹒跚而来,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会泣不成声,在战友的帮扶下才能勉强站稳。
她眼皮疲惫的向下沉,抿着唇再度问道:“哥哥,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呢?”
为什么都在哭呢?
我们,不是来接爸爸回家的吗?
乔引濂偏头看到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伸手戳了戳:“因为要很长时间不能看到爸爸啦。”
他指着远处的骨灰盒道:“他们说爸爸在里面。”
“那里面那么小,爸爸怎么进去的呀?”
“嗯...可能是因为爸爸学了武功吧!”乔引濂认真地说:“超人都是会变身的,我爸爸也会!”
殷怜儿一脸崇拜的望向殷华的照片:“爸爸真厉害!”
方振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会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哑着声音说:“过来送送爸爸和干爸。”
张招弟带着乔引濂将菊花放到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咱们的儿子的。”
乔引濂下意识地仰头,一向坚韧的张招弟在短时间内,似乎苍老了许多。
“妈妈,我也会照顾你的。”乔引濂认真地说。
张招弟摸了摸他的脑袋。
方云浑浑噩噩,听不进任何话语,给殷华送上花之后,就靠在陈婉珍身上,目光呆滞的望着空中飞鸟绝迹。
灰蒙的天上,飞鸟划过的暗影仿佛远去无声的亮色。
殷怜儿将一颗糖果放到花丛中间,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软着声音说:“爸爸,干爸,你要早点回来哦!囡囡会想你们的。”
乔引濂有样学样,惹来在场的大人们又是一阵垂泪。
方振抱着她后退离场,天边云层渐渐疏散,露出旭日一角,洒下玫瑰色的斜阳。
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