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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彩云易碎(一) 方云愣在了 ...

  •   凛冽的风吹拂满是秃枝的荒树林,摇摇晃晃的发出呜咽的声音。夜色如同张牙舞爪的猛兽,一点一点的侵蚀着天幕,瘦削的弯月挣扎的投下一轮黯淡的光影,映出一排排庄穆的碑林。

      碑林深处,伫立着一道清减单薄的身影,寒风拍打着她的肩头,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能飘散在天地间,却又始终稳稳地立在远处。

      时间过了许久。

      直到月亮终于摆脱黑云的束缚,挥洒着自身的光芒,远处的大门颤巍巍的亮起一盏昏暗的灯光。

      噔、噔、噔——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略显焦灼。却又在靠近人影时逐渐放缓。

      来人先是站在女孩身旁,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到女孩身上,又将手套套在她的手上,这才顺着女孩的目光凝视着两处相邻的墓碑,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许久,薄雪覆上他的肩头,他的气息也平稳了下来,他才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女孩。

      她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身形单薄,脸上被冻的一片雪白,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死寂,从前眼里盛满的光不知从何时开始悄然的暗下去,叫人一时有些心悸。

      乔引濂心倏地狂跳,喉间发苦,收在一侧的手攒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中,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无尽的悔意蔓延到心头。

      他用力的呼气吐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伸手拉过她的手,声音嘶哑低沉,有意放缓语气:“是想他了吗?”

      女孩迟迟没有回应,乔引濂也不着急,只是耐心的等着她,过了许久,殷怜儿指尖稍稍动了一下,他就顺势的扣住她的手紧紧的握着不放,目光专注的看着她,眼里的灼热仿佛一壶滚烫的水,在这寒夜中浇在了她的心头,烫得她有些不适地抿起唇角。

      片刻后,她轻轻的垂下眼眸,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哀乐:“不想。”

      “我不想他。”殷怜儿喃喃道。

      乔引濂沉默几秒过后,他向前一步,将她搂到怀中,右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抚摸着,他没有提更多地话语,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怀里地珍宝,只觉得她瘦的可怕。

      他眼睑微垂,一滴滚烫的泪水被风吹散在脸庞,刺痛着流淌过的脸颊,轻声低语:“我带你回家。”

      殷怜儿不为所动,任由他搂着前行,破碎的天际明明灭灭的闪着朝阳的光辉,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相互依偎着在萧条寂静的烈士园中缓缓前行,远处天光初现,一阵微风吹过。

      乔引濂似有所觉的回头,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雏菊花瓣落在墓碑上,灰沉沉的墓碑上骤然多了一点明黄。

      他的眼睫颤了颤,唇线抿紧,视线扫过相邻的两个墓碑上的名字。

      他神色冷漠的回头,搂着殷怜儿从寂静萧冷的烈士园里走出。

      我也不想。

      ——

      十四年前。

      S市榆林巷。

      天气十分炎热,巷子里的住户都缩在家里躲懒。

      十点刚过,方云就带着殷怜儿敲响隔壁的门,和张招弟寒暄几句后,两人就抱着菜篮子到了葡萄架下的阴凉处边择菜边闲聊,天南地北的胡扯,不多时,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就传来铃铃的笑声。

      方云婚后隔三岔五的回娘家小住,这一次殷华和乔胜利去江溪市救灾,她在家里待不住,于是趁着周末搬回娘家小住,和张招弟做个伴。

      院子右边辟了一小块菜地,平日里种些蔬菜。这会儿短胳膊短腿的乔引濂就坐到了萝卜地里,用卡其色的塑料小铁铲一点点挖开湿润的泥土,将他心爱的迪迦奥特曼种进地里。

      殷怜儿猫着腰悄悄走过去,准备吓他一下。

      两人的妈妈是大学同学兼闺蜜,爸爸又是战友,两家关系十分密切,他们两也因此一道长大,格外熟稔。

      刚走近菜地,殷怜儿就看到褐色的泥土中只露出头顶尖尖一点红蓝,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乔引濂专心埋土,头也没抬一下:“奥特曼!”

      殷怜儿顿时没了兴趣,她不喜欢奥特曼,不明白整天到处去拯救世界的怪叔叔哪里好,哥哥说奥特曼是英雄,妈妈也说爸爸是英雄,所以工作很忙,总是不能回家,她喜欢爸爸在家里陪她,所以她不想爸爸当英雄。可她每次这么说,妈妈都会严厉的批评她,告诉她这是不对的,可是,为什么不对呢?

      小小的殷怜儿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她又不敢再说这些话让妈妈不高兴,只能偷偷的在心里骂奥特曼,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做好他的工作,这才害得她的爸爸和干爸总是出差。

      它才不是大英雄,哼。

      殷怜儿扁扁嘴:“它又偷懒了,哥哥,你不要抓着它了,让它出去拯救世界好不好,我想爸爸了。”

      乔引濂其实也有些想爸爸了,被殷怜儿的话勾的有些难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妹妹的话不对,站了污泥的头不假思索的挠了下头:“可是爸爸说,奥特曼是外国人,不管咱们国家的事啊?”

      殷怜儿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为什么?”

      可是爸爸也会帮外国人啊!

      上回在游乐园里,爸爸还帮外国老爷爷抓小偷呢!

      乔引濂也不懂,胡乱猜测道:“因为,因为,因为他们没有考试!”

      他还记得之前爸爸说过,要从学校毕业才能工作的。

      这么一想,他就肯定的点点头:”一定是他们国家拯救世界不用上学,咱们国家不行,要先上学毕业才行的!”

      殷怜儿哦了一声,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学着她姥姥的口头禅道:“那可不行啊,可不能毁了孩子的人生哇,要读书的哦!”

      乔引濂引以为然,沉沉地点头:“可不是嘛!”说着他又高兴了起来,挥舞着他的小铲子,兴高采烈的说:“妹妹,你等我种出来好多奥特曼,就送他们去上学,到时候我爸爸和干爸就能回家啦!”

      殷怜儿听完也很高兴,大声道:“我帮你!”

      但她踩进泥地里,伸手戳了一下小铲子,指尖上就沾了点泥泞,她有些嫌弃这里脏脏的,不想帮忙了。但是刚说了大话,她不想被说成大话精,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讨好道:“哥哥,你想不想吃西瓜呀!”

      乔引濂哼了一声,早就知道这个麻烦妹妹不会帮忙了,他摆了摆手,拿捏着姿态道:“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懒骨头……”

      话没说完,在一旁听了半天热闹的张招弟就连忙呵斥道:“乔引濂!好好跟妹妹说话!”

      方云扑哧一笑,打趣的阻拦她:“好了好了,做什么这么凶,桥桥多乖呢,这不都从你这学来的嘛!小孩子都爱学大人说话,囡囡也天天学我妈,像个小大人。”她招了招手,喊殷怜儿过来:“过来洗一下手。”

      张招弟哭笑不得,看了眼颇为不忿的儿子,笑骂道:“都是讨债鬼。”

      说着她就进屋去给殷怜儿切西瓜了。

      殷怜儿颠颠儿的跑去洗了手,然后抱着半个小西瓜,用小勺子挖着吃,满院子乱转悠。

      没一会儿又转到了菜地里,扫了眼里头的景象,咬着勺子提醒他:“没有呼吸它会死的。”

      乔引濂跟着张招弟埋过几次种子,每一回都是把种子埋得深深的,闻言只觉得妹妹好傻,嗯嗯啊啊的瞎应敷衍着,殷怜儿觉得没意思,哼了一声,抱着大西瓜晃悠走了。

      过了会儿。

      她又来了。

      “哥哥,吃西瓜吗?”

      乔引濂有些心累,他抬了抬眼眸,瞥见她的脸上粘着西瓜子,白净的小脸蛋上点缀着几个黑点,有点像白色的奶油草莓,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你吃那么多西瓜,会变成小西瓜的。”

      殷怜儿:“?”

      乔引濂招手,殷怜儿乖巧的蹲下来,他伸手去摘下她脸上的西瓜子,糊她一脸泥。

      他像是没看到她脸上的泥,摊开西瓜子给她看,一本正经的说:“你脸上长西瓜子了。”

      殷怜儿觉得哥哥可能有点笨。

      她又不傻,难道还不知道这是吃西瓜沾上的吗?

      殷怜儿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内心几多忧愁,算了算了,大不了以后也给哥哥养老吧!

      这么想着,殷怜儿只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莫大的责任,她伸手拍了拍乔引濂的肩膀,欲言又止,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想要拍手,却拍到一个滚圆的大西瓜,喜滋滋的说:“好呀!变成小西瓜!西瓜不用上学呢~”

      乔引濂反应也很快,张牙舞爪,张大嘴巴装凶狠:“那你就会被吃掉,嗷呜嗷呜,一口吃到肚子里!”

      他手上都是污泥,殷怜儿有些担心泥水会滴到她的西瓜上,连忙护着西瓜后退,离他半米开外,才吃了口西瓜压压惊,浑然未觉自己脸上已经满是泥泞。

      她吞咽着西瓜,清甜的汁水充斥着整个口腔,含糊不清的反问他:“你不会保护我吗?”

      “?”

      乔引濂当然不敢说不。

      得到满意的答案的殷怜儿高兴的抬着下巴,像只斗赢的斗鸡,迈着小短腿,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薄云缠绕着散发着热气的太阳,白光照耀着整片大地。

      张招弟将客厅里的电视声音调高,坐在院子里也能听到电视里陆陆续续的传来江溪市救灾的喜讯。

      殷怜儿转了半天有些累了,于是趿拉着拖鞋慢吞吞的挪回躺椅上,伸了个懒腰,又继续抱着西瓜一口一口的吃着,享受着夏天里的快乐。

      好一会儿后,殷怜儿惬意的有些困倦,眼皮子颤了颤,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乔引濂种完了奥特曼,撒开脚丫子跑过来,和她炫耀道:“囡囡,我明天就有这么多迪迦啦!”

      他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肉嘟嘟的脸颊带着辛勤后的酡红。

      殷怜儿瞥他:“脏。”

      乔引濂顿觉受伤,他摊手瞅着,又好像确实有些脏。

      他拖腔带调的说了声‘好吧’,眼尖的看到殷怜儿已经吃掉了半个西瓜的一半,于是主动邀约:“小西瓜,别吃啦,一起去洗手。”

      他苦口婆心的劝说:“吃多了肚子疼。”

      殷怜儿没耐心再掰扯,抱着大西瓜挡住她的脸,软绵绵的撒娇:“我是小西瓜,小西瓜没有手。”

      乔引濂果然没辙了,殷怜儿偷偷笑了一下,挖了一勺西瓜入口,甜滋滋的,果然很开心。

      她的笑容里里像是盛满春天里所有的花蜜,流出甜丝丝的蜜意。双眼发光,活像一只偷吃了猫粮的小奶猫,机灵的、娇憨的、窃喜的,却又是柔弱的。

      她把西瓜放到桌子上,从摇椅上跳下来,主动的伸出手去给他牵:“走啦,笨蛋哥哥。”

      殷怜儿的双马尾晃了一下,发圈上红色的小花随着她的动作颤了两下,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生出几根金线。

      ......

      妈妈们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只有择菜时发出的细碎的声音,风一吹就散掉。

      两人手牵手的离去,渐行渐远的身影,隐隐约约的听到他们在数爸爸几天没有回家了。

      老旧的电视机里传声音没有停息,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转个不停。

      正在剥花生的两位妈妈脸色有些异样,双眼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复杂的情绪。

      不安,茫然……

      8月5日,江溪市爆发7.8级地震,死伤无数。次日,在中央的派遣下,军人和武警部队临危受命,整装出发,前往江溪市以及波及地区参加抗震救灾工作。

      殷华和乔胜利所在部队是S市派遣部队之一。

      灾情发生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八天,身为军人的妻子的她们已经习惯了等待,但是在部队训练和到灾区救灾,这种等待的心情还是格外的不一样。

      她们这阵子每天都在关注江溪市的灾情,祈祷着丈夫平安归来。但是天灾无情,谁又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呢?

      张招弟掐掉一根四季豆,仰着脸笑了一下:“囡囡真聪明。”

      方云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她们心照不宣的压下那个话题不提,不愿给彼此制造恐慌。

      过了些许,她微微一笑,含笑带嗔:“她呀,就是个鬼灵精儿。”

      话题渐渐的跑远了,张招弟捡着巷子里的八卦说,两人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在夏季的白天里,是难得的惬意时光。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葡萄架上的藤蔓,经过昨夜那场雨的拍打,酝酿了很久的水滴缓缓滴下,无声无息的落入菜篮子里。

      中招的那一根四季豆缓缓的滑下一道灰色的水痕,像一滴灰色的眼泪。

      ......

      漫天白云,如海里金光,在盛夏的喧嚣中咕噜噜的的蒸出一炉沸水,最终又会缓缓的,悄无声息的,化作红云霞彩,万物沉寂。

      张招弟估量着时间,擦手起身:“我去给那小皮猴和鬼灵精换身衣服。”

      方云含笑点头。

      殷怜儿的衣服并没有被打湿,但是张招弟还是给她换了件新衣服,和乔引濂一样的白色印花衬衫,配上一条靛青色亮片百褶裙,显得活泼可爱。

      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张招弟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好奇的跟着一道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报最新的新闻,西装革履的主持人正在一板一眼的说着:“救灾工作基本完成,目前正在着手清理废墟,规划援助以及重建。救援部队将有序撤离......”

      张招弟紧绷着的肩膀瞬间松弛,脸上不自觉地咧开,眉飞色舞。

      方云鼻头微酸,眼眶微红。

      连日里的焦灼和担忧在骤然闻得好消息时,有一瞬间的迷惘,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若天边乌云散尽,迎来雨过天晴。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

      方云刚要展开笑容。

      下一秒。

      她就愣在了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彩云易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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