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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洞仙锁(二) ...

  •   两三日各派都走了个干净,大多都回了渡城,将桃濯身死的消息,传了回去。

      秦敛落在了最后,除了他,还剩些扬刀山庄的弟子,再捡坏掉的灵器,收拾收拾碎片,以后铸造也用得上,都是开过锋的利器,添点进去,兴许能有好运,打造出把更好的灵器。

      几位云中谷的弟子,就从他几尺之外路过。

      秦敛收着锦帐,瞥了眼几人,见他们是云中谷弟子,便想起一早就离开的雪名。

      治病这两日,都没看到过她的同门师姐弟,她也没出过锦帐,有意的躲避旁人。

      云中谷此次损失惨重,他遇到雪名的前日,一位叫青蘅的女子,带着所剩不多的弟子,回了云中谷,其它几派因着他们送来的宝甲,也并未阻拦。

      云中谷出了力,又分发给各派紫品宝甲护身,若在将之留下,他们全都死在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也没那个胆子去惹怒谷主。

      秦敛也没觉得有何不对劲之处,直到刚才。

      就在望向几人时,才想起雪名怪异之处,她在躲云中谷的人,即便知晓他们都已撤走,还是小心地不出锦帐。

      若不是他有心留意,怕是连她何时离开都不知情。

      “人都散了,我们上何处找雪名师妹。”

      “一路过来也都问了,说没瞧见她,真是的,信也不留,人也不见踪影。”

      “她逃出无量宫不过七日,拖着受伤的身子也走不远,我们去渡河那边看看。”

      “快走吧,兴许她就歇在哪家农户了。”

      几人急匆匆离去,秦敛收了锦帐,放进储物戒,掉头就朝荒村南边而去。

      该死!

      怎么没早些发现,她那么轻,挂在背上都没感觉。

      那样的身子,怎么可能两日就被他治好了去。

      他还发蠢地写下药方,让她回去熬药,是傻了吗!

      要说这事,其实怪不到秦敛头上,他并未比钱云萝有多好,身心俱疲间,分不出更多心神,去注意治病之外的事情。

      恰好,她耍了“小聪明”。

      山间小溪处,雪名脱了靴,在石头蹦蹦跳跳,沿着石块,顺着溪流而下,来到一间竹屋。

      院内,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院里做纸鸢。

      她推开竹门,缓步而入。

      文燕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使,并未发觉她的到来。

      直到,雪名来到跟前,唤了一声婆婆。

      文燕才忙牵着她坐下,“来来来,孙女,瞧瞧婆婆给你做的纸鸢。”

      雪名都能摸到她手上的青筋,凸在外头,硌得慌。

      文燕犹如献宝似的,将纸鸢放到她手中。

      上画双燕,下画柳枝,霎是好看。

      还没等看个仔细,文燕又拿了回去,“你且等等,燕子还缺个尾巴,画好了,我就陪你去放。”

      这位老人是渡城做任务时遇见,她的孙女被浊兽杀害,连骨头都没留下。

      她吓晕过去,醒来时稀里糊涂将站在旁边的她,认作了孙女。

      这一认,便是一年。

      只要来这渡城,她都会在这山中待上几日再离去。

      现下过来,也是为着见文燕最后一面。

      云中谷对她而言,成了“远处”,即便是坐机甲马车回去,也来不及了,索性就不见师姐师兄,找不到她,还能有一个盼头。

      一个,她还活着的盼头。

      放完纸鸢,文燕就坐在院子摇椅上,拿着叶蒲扇,躺着玩耍。

      瞧见雪名离去的背影,她道,“孙女,早点回来啊。”

      文燕以为她只是离开会,殊不知这条路,从她转身之际,就已成绝路。

      听着老人声音,雪名关好竹门。

      原地站了会,拿出笔,给旁边木桩画阵眼。

      她对符阵不陌生,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构建简单阵法尚可。

      别的也不强求,能护这里一时平安,便好。

      她能留下的,也只有这个了。

      只是没想到,刚布置完阵法,山间小路上冒出个头。

      她道,“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住了秦敛,听到她同门话时,他想也没想就找了来,这时见了面,是直接开骂呢,还是委婉些的好。

      眼见她跟个没事人一样,他便再也忍不住,连说带轰。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从无量宫逃出来的事?”。

      “为什么要瞒我,做了表象,假装被治好!”。

      “为什么要收下,银朱给的药包?”。

      “为什么,要装做,一副很好的样子!”。

      最后这句,几乎是从他牙缝中一字一句抠出来,说得咬牙切齿。

      眼见她不吭声,秦敛抖着声道,“你要死的,你知道吗?”。

      雪名:“我知......”。

      “你知道个屁!”他凶狠打断,“行泽刀从你身上离开,你就不吭声,也不闹疼,我就从没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弟子!”。

      “若不是我听到你同门的话,你会死在这山里,没人知,也没人念。”

      “走得这么悄无声息,你伟大,你替别人都想好了以后,连闲医都骗,没有想过以后我知这件事,会多难过吗!”。

      他这般生气,出乎雪名的意料。

      她生性不爱跟人走近,就连谷中师姐们都甚少能说上几句,以往没遇见这样的人,也没听过这样的话,不知如何安抚。

      半晌,她道,“以前,没人骗过你?”。

      秦敛气乐了,“没你胆这么肥的,顶多骗两颗药丸,他们不敢在我面前隐瞒病情。”

      这么一乐,气消了大半。

      雪名:“都说秦闲医是最有善心的一位,我算是明白了,你确实如此。”

      仅凭他的热心肠,就留下了身上的觅影粉,其实自己心底也在寻着觅那一丝机会吧。

      即便是气得半死,他还是追了来,虽说世间不存在感同身受,他们却依旧带着那点温暖,去给予每一位受伤之人。

      “晚了,说好话也无用,”秦敛说道,“这两日,我不会在你十尺之外。”

      很难说清她心里在想什么,若是前两日她照实说清,兴许、兴许还有的救,眼下只能试一试了。

      雪名:“我不阻拦,你也不必对我心生愧疚,自始至终都要记得,是我瞒了你,落得个身死下场,也是我咎由自取。”

      她不仅嘴硬,心也狠,对自己都不留半点情面。

      “咎由自取”,亏你说得出口啊。

      仅过了一日半,秦敛就认输了,整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愣了许久。

      她才十六,不过是出谷做了次任务,便连命也搭了进去。

      他难受的不行,若没遇到她同门也就罢了,偏生听了个正着。

      一直到,月上梢头。

      水声潺潺间,两人相顾无言。

      雪名没料到他会哭,还哭得寂静无声,那眼泪从睫毛处滑下,落到土里。

      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灰暗的眼中,连他眼泪都生了斑斓。

      哭过之后,秦敛有了羞意,越想越觉得丢人。

      他竟整整哭了半刻,幸好银朱不在,若是瞧见了,定会笑话他。

      昨日劈头盖脸地质问,今日还哭了起来,竟做些糊涂事。

      也罢,以后可不能这般,传出去还以为闲医都是他这样的不稳重。

      秦敛缓解气氛,分给她一根萝卜,“来一口?”。

      雪名接过萝卜,咬了口,说道,“为何要来寻我?”。

      若是换了百草门其它弟子,顶多也只是苦笑而过,木已成舟的事情,很少有人还要追来白费一番力气。

      秦敛咬着萝卜,话语却清晰无比,“遇上了,就再试试。”

      亲耳听到那些话,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强烈到生平仅见,冲进山里,找到了她。

      雪名吐出萝卜皮,“让你失望了。”

      秦敛仰头看着弯月,“荒村死了很多弟子,我也不是圣人,昨日生气也不尽数为着你,也是气我自己,但即便与他们不相识,我也知他们想好好活着。”

      “我讨厌不惜命之人,”他静静地道,“而你整个人都在告诉我,即便没剩几日可活,你也半点不在乎。”

      秦敛吃着萝卜,都觉几分苦涩,“我该厌烦你,可心底并非如此,不仅不厌烦,反而为添了几分难过。”

      他想了想,继续道,“大抵你我之间很投缘吧,以至于我没有半分厌恶你的念头。”

      雪名也望了眼弯月,“也许吧。”

      秦敛:“世间包罗万象,万丈红尘之中,总有些奇事,我信缘分,也信直觉。”

      “可以当成,你在安慰我?”雪名手中的萝卜两口就没,一点都比不上银朱之前给的大,她开了瓶百花酿。

      “不是安慰,是你也要去相信,相信未知的一切,”秦敛闻到酒味,朝她伸手,“给我一瓶。”

      雪名丢给他一瓶百花酿,“好,我信一回。”

      “病治不好了,我可以帮别的忙,”秦敛灌口百花酿,说道,“可还有牵挂之事?”。

      她垂眼看着储物戒,“是有一人,但不必带话给他,他能好好活着。”

      那位师弟不是听到她死去,就不顾性命之人,他们之间相识甚短,不过一月,顶多也是同门之间的情分,犯不着拿她身死的消息,再去扰他。

      他又问,“真不用?”。

      雪名:“别扰我心神,没用。”

      她所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被他人改变,就算这位秦闲医问上百遍,也都是如此的结果罢了。

      “算我多此一举,”秦敛耸肩,恹恹的。

      要是银朱小师妹,都不用多的,只需两遍她就会改主意,本来是左手心萝卜种她更喜欢,却还是会听从他的话,决定种右手的萝卜种。

      傻乎乎的一个师妹,遇上药草能专注地抓取,平日也不多话,圆乎乎的脸蛋,看着让人心情极好,他才向长老师父请求,让这位师妹做了帮手。

      银朱也很争气,通过了门派考核,跟着他下了绥梦山,出门历练。

      世间定心之人极少,一个念头直走到头也不多,并非每位弟子都有像萧胭前辈那样的气运,能让苍澜上仙收作关门弟子。

      他和雪名,不过都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位修行者。

      没有显赫背影,没有长老依托,甚至她连药丸都没几瓶,雪名能有八步旧影的修为,也是天赋异禀之辈,心智也坚韧,比无量宫救出的女修,多活了几日,若是再续下命,以后少说也是位长老。

      可惜,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百花酿喝多了,秦敛难得放任自己醉上一回。

      晨露中醒来,山间小亭里,秦敛睁开眼。

      侧头看去时,就见木椅上的雪名,安然躺着。

      石桌上,放着一枚储物戒,一副画卷,还有一封信。

      秦敛一下就焉了,别过眼,没在看第二眼。

      昨夜还好端端同他说话的姑娘,即便是浑身疼痛难忍,依旧没将他推醒。

      强忍着冲动,没让自己哭出声。

      摸上石桌,都没转过身,就拿了信,颤着手拆开。

      “这次不骗你,你所说的缘分,我一直都相信。”

      言语之中,他好像看到了,握着笔,咬牙发笑的姑娘。

      秦敛继续往下看去。

      “荒村枯树旁,未曾想过有人会对我施以援手,从我身前路过的人里,只有你,停了下来。”

      其实,并不是只有他注意到雪名,而是前来支援的大多百草门弟子,在这紧迫之下,对于将死之人,不会过多留意,该舍便舍了,其它拼杀,还有救的弟子,才是他们的任务。

      “银朱说,你是个好师兄,我觉得不止如此,你配得上闲医这道名声,就像你所知我会死那样,你可知这样下去并非好事。”

      “世间变数太多,你想救下所有人,难于登天。”

      秦敛当然也非常清楚,本以为她会嘲笑,下句话已映入眼中。

      他一字一句的看着,只觉心中滚烫。

      “不如捣出个朗朗乾坤,将这烈阳洒遍你所到的每处,让山河都留下你的传说。”

      秦敛想,她心可真大,宽的能装下十个他。

      那么大的抱负,大到足以让他用此生去行践。

      “储物戒交给云中外谷一位师弟,我不知他姓氏,就劳烦秦闲医拿着画像,去云中谷打听下,我想会有很多人乐意同你说起他。”

      “我的事不必瞒着,如实告诉他便好。”

      “另外每年八月初八,烦请修书一封,寄往金都玉泉山庄,让爹娘知他们的女儿尚在人间。”

      “我相信天海之外,我们会在再次相遇。”

      那想来会是另番模样吧,不知是否也同他一样,那个自己也已是声名远播的闲医。

      如果祈愿有用的话,秦敛希望是若他所愿那般,那个自己依旧有着同他一样的好运。

      料理完雪名后事,秦敛刻了块木牌,写上她的名字,将之插在墓前。

      埋葬之地,离文燕婆婆的竹屋不远,就掩在后山竹林之处。

      离去前,秦敛看了最后一眼,就再也未转过头去。

      回到渡城,银朱虽然好奇他这几日去了何处,但也乖乖分着草药,做自己的事情。

      她觉得师兄心情不好,便也不去讨他烦。

      秦敛待了几日,出发去了云中谷。

      外谷许多弟子见他来,都很稀奇。

      平日都是他们往绥梦山跑,怎么今日闲医过来。

      他打开画像,打探到了这位弟子的消息。

      谷外弟子很热情,看了眼,就知他找谁,“折棠师弟啊,他向来独来独往,这应该会在灵泉旁,我带你过去。”

      平日里,这位师弟就在灵泉和静修台来回跑,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秦敛见到折棠,也难得心惊。

      他和雪名,太像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冰冷,将人隔绝在外。

      折棠道,“何事?”。

      秦敛:.......

      这老气横秋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主呢,平白就矮了气势。

      秦敛将储物戒放到他手中,“雪名死了,这是她留下的东西,让我务必交到你手中。”

      他还算有心眼,故意说“重”了话。就怕这小子想不开。

      折棠没吭声,探查储物戒时,拿出一堆小玩意,放到地上。

      香囊,纸鸢,折扇,风车......

      无一例外,上头都有个棠字。

      眼见储物戒没啥好东西,折棠又全都放了回去,“她可留了话给我?”。

      秦敛眼皮直跳,只觉他下一刻要疯,“只留了封信,你若想看,我便给你。”

      折棠:“信给我。”

      可真不太讨人喜欢,若雪名没和他相识,他定转身就走,片刻都不会多待。

      揣了几日的信,也不复之前平整,折棠扔进灵泉。

      只见之前字迹消失不见,重新现出一行小字。

      “若敢死,变做鬼,都也不会放过你。”

      秦敛惊着了,哪有这么威胁人的,还藏得这般严实,他人到了跟前,才露出尾巴。

      折棠却没大反应,莫名笑了下。

      人死了,这话自当是爱听不听,他从来都不怕死。

      自记事起,他便在了云中谷,连爹娘都不知是谁,只知是在谷外小山包的牛群之中捡到,飘了十二年,在外谷见到雪名。

      生平有了跟着她的念头,才跟了一月,她就没了。

      明知他不会闹,还是留了话。

      秦敛一直盯着,很是慌,别这小孩想不开吧。

      他只得劝道,“听她的话,好好活着,好好修行。”

      折棠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秦敛傻眼,“这是何意?向我道谢?”。

      抛出去的话没人回,裹碎在风中,不知吹去了何处。

      只知后来,云中谷出了位惊艳才绝的弟子,一生行侠仗义,却没得善终,仙锁穿心而过,死在了古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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