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珠帘卷玉》荷荷春

65、佩玉

　　她没能追上沈缚。

　　雪下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她撑开伞，朝着那座迎来送往的高楼走去。

　　摘星楼是酒楼。

　　李纤在摘星楼吃了晚饭，花了银子走了后门，成为了摘星楼后花园的三等女婢。领她进花园的是摘星楼的掌柜，掌柜告诉她摘星楼一分为二，前院是酒楼，跨过月洞门，就是达官贵人们的后花园。

　　后花园试行不过月余，的确如沈府门卫说的那样急缺人手。

　　李纤躺在摘星楼四人一间的寝所，掖紧被角睡了过去。

　　李纤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找到了沈缚，她拽着沈缚的衣袖述说衷肠，说要跟他回家。沈缚依旧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他的眼神，看的她胆战心惊。

　　雾笼罩着梦。

　　沈缚的身后缓缓现出一个精美绝伦的华贵身影，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李纤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他是我的。

　　李纤赫然惊醒，她喘着气压住胸口，眼前仿佛还停留在卫妙音挽着沈缚的手，笑的一脸畅快的模样。

　　怎么会这么清晰，连胸口传来的疼痛，都那么真实。这一晚，她过了很久都不能眠。

　　她只要闭上眼，她的眼前就浮现出卫妙音缓缓睁开眼，缓缓的对着她说，他是她的。

　　好痛。

　　痛的她哭湿了枕头。

　　次日，李纤与另一个姑娘阿婉，被安排在月亮门前候着。月亮门里搭建了暖房，里面温暖如春，花香四溢。

　　听说是有贵人在这儿宴请宾客。

　　贵人不知何时会来，她们就这么从早候到午后，只等为贵人卷帘。

　　“阿纤，你冷吗？”

　　她们是没有工位的女婢，不仅指哪儿去哪儿，还连个全名都不配有。虽说站门口打帘子也不累人，但相比在暖房里侍候，那也算是人人避让的差事。

　　但李纤觉得挺好。

　　她一直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特别是那种需要敷衍的应酬。

　　李纤抿唇笑了笑，“有一点，你呢。”

　　阿婉手捧着手吹了吹，乖巧的摇了摇脑袋。阿纤很温柔，像她姐姐，让她忍不住想亲近。

　　申时，前院来人了。

　　李纤闻声看过去，然后直接愣住。

　　身披氅衣的贵公子黑发高束，眉眼温润气质内敛，正侧脸同另一个花里胡哨的公子哥说话。他们身后跟了一群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们，连摘星楼的游姐都跟在边上赔着笑。

　　来的人是沈缚和她的便宜哥哥颜承林。

　　疼痛的感觉顷刻席卷了她的心，李纤打起帘子，垂下了眼不愿再看。

　　自那次雪里相逢，足足过了月余。她去过数次沈府，甚至沿着沈府走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想不到接近他的办法。

　　原来没有了那张绝世容颜，她李纤什么都不算。她开始害怕，不安，夜夜做噩梦。

　　阿婉慢了些，也急忙伸手撩起帘子，等贵人们都进去了才松手。她拍了拍胸脯，吁了口气，抬眼去看阿纤，却见她有些恍惚的模样。

　　“阿纤，客人都进去了呢。”

　　李纤回过神，笑了笑，也松手放下了帘子。

　　是啊，都进去了。

　　她那便宜哥哥因是刺史之子，家大业大，总爱约人到处玩。且每次出游都是些贵族公子，也怪不得摘星楼的姐儿争抢此次会客的机会。

　　摘星楼的姐儿卖艺不卖身，若能得到贵人青睐，便是直接飞上了枝头。

　　李纤沉默的看着雪，这场雪，似乎下了很久很久。李纤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她凝神看着，忽的笑了笑。

　　她原本还想试一试，试试沈缚会不会喜欢真正的她。现在她才觉得自己可笑，她除了这张脸，她还有什么？

　　可偏偏她的这张脸，只配做一个三等女婢。

　　雪花在她掌心融化。

　　李纤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心，仰脸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啊，连坐在他身边陪他喝一盏茶的资格都没有了。

　　冬风卷着雪花吹过来，她在风中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道。她回过头，就看见皱着眉头，眼睛泛红的沈缚。

　　沈缚像是醉了。

　　他揉了揉额头，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却看不出半分醉意，只语气冷淡锐利的说了一句，“带我去镜花阁。”

　　果然是醉了，说话都是毫不掩饰的锋利。

　　李纤看了一眼阿婉，阿婉吓得连连摆手，就差求她快些扶贵人走远点了。

　　李纤没忍住，低头抿唇笑了笑。

　　沈缚望着她，泛红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浪潮。李纤看不见，她只看见他低着头，像是对她忽然来了兴趣，姿态懒散的扶着她的手问，“笑什么？”

　　“公子醉了。”

　　沈缚看着低着头，伸手扶着他往前走的李纤，没有再说话。他走在她身边，不自觉的离她越来越近，直到近的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

　　他才笑了。

　　雪花落地无声，两人走了一段路，倒也算是并肩而行了。

　　“镜花阁到了，公子当心门槛。”

　　“好。”

　　沈缚的声音很慵懒，他姿态懒散的卧进软榻，忽然伸手拉住了扶他一路的手。镜花阁没有点灯，只有两扇打开的支摘窗。

　　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照的面前的人风姿卓绝湛然若神。

　　沈缚取下腰间的佩玉，伸手递给了她。

　　李纤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他。

　　“送你。”沈缚朝着她笑，眉眼柔和温顺，“你有了这块玉，就能去沈府找我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纤恼怒的看着他，她倒不知沈缚喝醉了，会是这副缠绵多情的模样。

　　“知道。”

　　沈缚还是笑，笑着笑着忽然闭上眼露出一丝痛苦。李纤看着他撑住头皱眉揉太阳穴，有些无奈的坐在他身边，伸手替他揉捏额头。

　　他这是喝多了头痛了。

　　“喝这么醉，你就不怕家里的夫人生气吗？”

　　“夫人？”沈缚顿了顿，抬头望着她笑，“她最疼我了，她不会生气的。”

　　李纤沉默的看着他笑，伸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沈缚偏了偏头，泛红的双眼掠过一丝疑惑，然后捂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蹭了蹭。

　　李纤笑了笑，低头抵住他的额头轻轻的问，“沈缚，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月光像一层霜，静静照着。

　　李纤的声音轻轻的，飘渺的像是在梦里。

　　“你都不记得了对吗？”李纤温柔的埋怨着，含着泪水笑的可怜，她跨坐在他腿上，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果然负心多是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