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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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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过后,接连下了十数天的雨。
冬天的雨格外的冷。
沈缚不知道在忙什么,很多时候都是暮至朝离。李拂衣坐在窗边,伸手接了一滴屋檐下的雨,轻轻叹息。
“这雨下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停。”
沈缚又忙,雨也连绵,她除了画画做女红竟也无所事事了。
“夫人,当心凉着身子。”
晚秋端着针线进门,见状赶紧上前用绣帕给李拂衣擦手。李拂衣有多受宠,她们可都看在眼里。
李拂衣意兴阑珊的笑了笑,接过绣帕擦手。她哪有那么娇气,接滴雨水就生病。李拂衣垂着眼,看着自己玉白纤长的手,动作一顿,手握成拳把绣帕搁到了一边。
她忍了忍心里的不适感,望着晚秋微笑,“都拿来了?”
“拿来了,夫人是要绣手帕吗?”
“不是。”
沈缚挺奇怪的,夏天根本就不出汗,她也就用不着给他绣什么手帕了。她画的那幅画,正好可以做一个腰封。
反正她闲着也是没事做,还不如为自家夫君添置点小东西。
李拂衣刚刚穿好线,就听见屋外有人抚帘进来。她的门帘是珠玉串成的,但凡有人进来,就能听到珠玉撞击的叮铛声。
一般声音特别密集的时候,来的人就是望春。李拂衣挽了一个结,抬头看见望春火烧眉毛似的从外边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什么了吗?”
李拂衣理着线,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看见什么了?”
望春很可爱,就是莽撞了些。
望春见她主子懒散的倚着窗台理线,着急忙慌的说,“我看见外面来了好些人,瞧着像是朝咱们院子里来的!”
李拂衣抬眉看过去,眉目间的懒散一收,正色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我去厨房端点心的时候,这会子人应该到门口了。”
“我们去看看。”李拂衣放下针线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拢了拢晚秋搭上来的斗篷,吩咐了一句,“晚秋把伞带上。”
晚秋跟望春簇拥着她,穿过连廊,直奔院门而去。雨势虽收了许多,沉香榭却笼罩在雾里,院门外远一些的地方更是模糊不清。
“他们在做什么?”
望春赶紧支起伞出去看。
“夫人,他们在种花。”片刻后,望春提着裙摆又跑了回来,边收伞边回话。
蒙蒙雨幕像是一幅拉开的画卷。
李拂衣看着院门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模糊人影,心口仿佛压了一块铅石,压的她越来越沉,沉的快要直不起身。
李拂衣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那是什么花?”
“夫人,是山茶花。”
居然是山茶花。
李拂衣拢袖站着,静静看着院门口的人撑伞护着花,忽然就想起那天月下,沈缚问了她一句,喜欢山茶花是吗?
她只不过说了一句她喜欢,他就...把花栽到了她院门口。
慢慢的,她的眼里浮起晶莹的泪光。李拂衣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回屋去了。
晚秋和望春对望了一眼,都有些不解的看着李拂衣离去的背影。
夫人是不喜欢山茶花吗?
李拂衣一步步往回走,含在眼里的泪也一滴一滴落下来,顷刻间打湿了她那张漂亮出尘的脸。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他为什么要把她的话当真,她不过是一个骗子啊。
连日来的阴雨和自我怀疑,终于在这一刻击碎了她。她以为她真的可以做到不在意,她以为她能好好的活在这个身体里,她为什么还是做不到。
李拂衣扶着门,捂住唇压抑的哭了。
沈缚啊。
这不是她啊,她不是李拂衣,她是李纤啊。
李拂衣把脸埋在两手之间,无助的放声大哭。他对她这么好,全是因为她的这张脸吧。
李拂衣抬起哭红的脸,忽然撑起身跑向梳妆台。她起的急,又哭的厉害,这一不小心就踢到雕花凳子摔了下去。
这一摔,摔的她的心都碎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取过菱花镜抹了抹泪,仔细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她很少端镜自照,她自幼胆子小,怕鬼神之事怕的不得了。如今魂穿到这具身体里,就更加畏惧鬼神之事了。别说照镜子,往常连睡觉都是点着灯才睡。
镜子里的人很美。
她有一头及地的长发,发质柔软细黑。然后是光洁的额头,连一缕多余的碎发都没有。眉是天生的细长眉,眉色有些淡,每一根眉毛的走势都像是画的一样干净整齐。
然后是一双含情眼。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上有双眼皮,下有卧蚕,左眼眼尾还缀着一颗泪痣。
这般的美貌风情已是不可多得。
偏偏她还有直挺秀气的鼻子,还有不点而红的樱花唇。这样的一个美人儿,她的每一个回眸转折都像含着说不尽的婉转情意。
可这不是她啊。
李拂衣看着看着,滚烫的热泪又一颗颗的滚落了出来。
沈缚爱的是她吗?沈缚爱的不是她啊,沈缚爱的是镜子里漂亮到不像真人的这个女人啊!啪的一声,李拂衣手里的菱花镜被她用力一掷,摔的四分五裂。
这世上,除了李拂衣,还有她李纤吗?她顶着这张脸,欺骗了所有人,真的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真的可以问心无愧的面对沈缚吗?
雨势渐大,细细密密的笼罩着沉香榭。屋外传来轻而有力的一声轻叩,伴随着年轻男人清润温和的声音。
“拂衣。”
沈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盛开的山茶,“开门。”
伏在桌面哭的肝肠寸断的李拂衣悚然一惊。
她望着那扇门,抖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缚没等到回答,当即皱眉。他侧身看向不远处垂手而立的那两个女婢,语气一变,冷的骇人。
“怎么回事?”
望春退了一步,“我们也不知道夫人怎么了。”
晚秋看了一眼明显害怕的望春,顶着压力上前回话,“回二爷,夫人自打看见那些种山茶花的人后就回了屋,方才,我还听见夫人在哭。”
沈缚皱着眉,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说喜欢山茶花吗,怎么还哭了。
他挥挥手,挥退了两个女婢。
“拂衣?”
屋里的人仍是不答,沈缚抿着唇,正想着是绕窗,还是直接破门而入时,门开了。
他愣了愣,看着眼前的人。
他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李拂衣,他望着她,沉默片刻后难掩心疼,“怎么哭了?”
他这一问,李拂衣是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抱住沈缚,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沈缚差点没抱稳手里的花,他单手抱着人,耐着性子哄她,“好好的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
她只是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她只要想到他对她的好都是因为她的这张脸,她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的痛。可她又没有办法告诉他,他娶的人不是真正的她。
沈缚叹了口气,“拂衣,别哭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的泪水甚至打湿了他的衣襟。
“可是在府里受委屈了?”
李拂衣伸手拽着他的衣襟,仰着脸抽噎着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的脸是吗?”
沈缚被她问的一怔,不由得开始回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平日里乖乖听话的小姑娘怎么就突然使小性子了。
沈缚端着花,也不恼,只是腾出手来给她擦脸。
“我不止喜欢你的脸,还有其他地方。”
“其他什么地方?”
沈缚看着仰着脸贴着他逼问的李拂衣,笑了笑。他垂手牵着人往屋里走,把花放下才把人抱进怀里亲了亲。
李拂衣靠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奄的像朵霜打的花。沈缚顺着她的发,却忽然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还喜欢你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天上的星星在发光。”
李拂衣抬起头,生无可恋的看他一眼,“眼睛也是脸上的。”
“是吗?”
“是啊。”
李拂衣低下头,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窝在他怀里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沈缚笑了笑,存心逗她,“那我还喜欢你的唇,红润润软嫩嫩的,很好吃。”
果然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连沈缚都不能例外。李拂衣有些恼了,忍不住瞪他一眼。
“唇也是脸上的!”
“是吗?”
“是啊!”
沈缚看了一眼怀里快要发脾气的小妻子,逗猫儿一样哄,“那我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还需要想的吗?
李拂衣委屈的压了压唇,腰肩一塌,缩回沈缚怀里不说话了。
这小模样就有些招人了。
沈缚没忍住,也不想忍,长指一伸,捏着她的下巴又亲了上去。李拂衣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被沈缚放进被窝里了。
“沈缚!”
李拂衣推了一把身上的男人,跟炸毛的猫一样,“这是白天,你要干嘛?”
“娘子,我们已经成亲了。”
“可是现在是白天!”
“白天就不可以跟娘子亲亲吗?”
这个人到底是在说什么啊!李拂衣恼怒的瞪着他,抬腿就要踹他,“不可以,你走开!”
沈缚看着自己又是挥胳膊又是蹬腿的小妻子,有些好笑的压住她的手臂,贴着她的脸亲了亲,“拂衣。”
李拂衣其实很喜欢听沈缚喊她拂衣,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克制,像玉石。特别是现在,比往常还要好听些。
可是,仅仅想到他爱的不是她,而是这张漂亮的脸,她就好难过。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刻,她尝到了撒谎结出来的苦果。
“沈缚。”
“怎么又哭了?”
沈缚垂眸,对上她泪水盈盈的一双眼。她眼里含着泪,目光却是难以描绘的悲伤。沈缚不懂她眼里的悲伤从何而来,但他很心疼。
沈缚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怎么了,我在听。”
“沈缚…”
“嗯。”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纤纤?”
“仙仙?”他不解低头,却看见李拂衣闭着眼在默默掉眼泪珠子,“什么仙,仙女的仙吗?”
“是纤细脆弱的纤。”
“好,纤纤。”沈缚支起半边身子,亲了亲她的脸,嗯,一脸咸味,“为什么要让我叫你纤纤?”
因为,她叫李纤啊。
“以后私下无人的时候,你都可以叫我纤纤吗?”
原本她弃之不用的名字,到了今天,却成了她确认他爱她的证明。她希望她是斩断过去的李拂衣,却又奢望他爱的是李纤。
哪怕只有那么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沈缚亲了亲了她的唇,手抚上了她的腰肢,“纤纤是你的小字吗?”
“嗯。”
“既如此,不如娘子也唤我一声衍之。”
“衍之?”
李拂衣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试图阻止他,“不行,天没黑。”
“你闭上眼,天就黑了。”
阻止无用,李拂衣也就松开了手。只是听见沈缚在她耳边喊她纤纤,她才觉得他爱的是自己。沈缚看着怀里被他折腾到沉沉睡去的人儿,伸手抚了抚她微蹙的眉。
都睡着了,怎么还皱眉。
沈缚把人抱进怀里,怜爱的吻了吻她的脸。这个傻瓜,他喜欢她的地方岂止这么一星半点。认真算起来,他喜欢的,是她身上明亮耀眼的光芒。
沈缚闭上眼,恍惚想起了初见。
如果他没有遇见她,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早在师兄背叛师门的时候,就该提刀杀过去了,而不是等到今天,处心积虑的筹谋拉他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