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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宅魅影② “她既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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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姑娘,你、你怎么了?”
秦铮这一问,反倒令李诗萝比见了古宅还难以置信,“你看不见它?”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秦铮面露茫然,“那里有什么?我只看到一些树和杂草。”
难道被鬼遮眼的人只有自己么?李诗萝从一本杂书上见过,有旅人夜宿郊外,被鬼跟在背后捂住双眼,无论往哪走都会回到原处,最终活活困死。
她和秦铮走了这么久,按理说四周的景色该有点变化,但密林如迷宫一重又一重,仿佛走不到尽头。
所以是她中招,秦铮跟着受了连累?
此念头刚起,四面八方响起阵阵带着或嘲弄或叹息的大笑,李诗萝警惕喊道:“谁在那?”
似回应一般,所有草木热闹得翻滚起来,横枝草尖上钻出无数巴掌大小的纸人,像满林白色的鸟雀。
它们窃窃私语,它们哀怨哭泣,它们唱着歌谣,无一例外皆是凄婉女声,送入李诗萝耳中时听不真切。
断断续续拼凑出,“假新郎,披人裳,嫁新郎,是祸殃……我与你,同命相……身死消,化怨纸……”
它们在告诉她,纸人生前都是被妖邪迫害的新娘。
那之前纸人假扮新郎,全为了避免她落入那个“妖邪”手里?
可这些话有几分真……
“诗萝!”
听见秦铮大喝,她如梦初醒,秦铮语气十足地担忧,“我喊了你好几声,你对着空气说话,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幻觉?她分辨不清了……
“天快黑了,我们抓紧离开这。”秦铮顾不上失礼,牢牢攥紧她的手腕。
皮肤接触处传来秦铮过低的体温。
李诗萝怔愣地由他拽着走。
然而纸人们随之移动,她有所感地回头,那座浓雾中的古宅静静伫立,比之前拉近了距离,已能依稀看清屋檐上残破的脊兽。
她越是往前,越是加速被其吞噬。
纸人们恼怒她的天真,“停下停下!……莫受骗……假新郎在身前……”
咔嚓、咔嚓,李诗萝看着秦铮的背影,他拖着伤腿深一脚浅一脚踩碎地面枯叶,尽管牵手的姿势走得费力,仍始终拉紧她没松动一分。
他故作轻松地安慰:“李姑娘,要是看见什么害怕的幻觉就闭上眼,放心,保证不让你摔倒。”
前路树冠遮天蔽日,幽深得没有一丝亮光。
李诗萝沉默,纸人们催促着,“离开他!”“为什么不逃!”
催得极急,急到它们自己起了内讧,“能往哪逃?”“没用……”“帮帮她。”“我们无法碰到他……”“杀妖……”“杀他。”
瞬间它们死前所有怨气化作滔天的杀意,齐声尖啸:
“杀了他!”
“杀!!”
“杀!!!”
同时,它们赐予的力量凝聚成一道流光飘向李诗萝,将她另只手握着的木棍变成一把匕首。
感受到匕首透骨的寒芒,李诗萝毫不怀疑它能刺破任何妖邪的身体。
时间快来不及了,身后那座古宅又拉近许多。
这一次她能望见敞开的残破大门后方,滚滚黑雾中站着十多位披盖头的红衣新娘,死人泛青的双手交叠腹前,阴风从那吹至,带来腐朽气息。
如果再不做出行动,李诗萝也将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生死攸关的选择,加上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李诗萝大脑昏胀烦闷到想呕吐,还有种她无法理清是悲伤还是恨的痛苦。
为何每一次在她自以为人生会好起来时,命运就会推她向悬崖的边缘?
遇到后娘如此,遇到小乞丐宋司弈同样如此。
前者曾是母亲生前的好友,常借看望她的名义入府小住,最后借她的手给父亲送了一碗甜汤。
她记得当天夜里被叫去书房,父亲雷霆震怒质问那碗甜汤的来历。
芳姨跪坐一边,衣衫凌乱不整,直哭要一头撞死以证清白。
死?她讨厌死亡,因为死她未见过生母一面,她不想芳姨死。
那年她六岁,不懂人的算计与表演,选择对父亲的逼问闭口不言。
顺理成章芳姨成了李府的新太太,再不是渔村光脚长大的穷姑娘,和贫穷一同消失的还有对她的伪装。
于是她的境遇从府中透明小姐,滑落更深的谷底,变作新太太眼中抢夺未来儿子资源的钉子。
下人们见风使舵,奚落她亲手为爹端催·情汤,给自己选了一个好娘。
她不明缘由,却承担骂名当了笑话,等她褪去懵懂时,迟来的难过像利刃凌迟着心——
她想,母亲在天上会不会失望于她的背叛?
只要冒出这个念头,李府的一切便压得她难以喘息。
而后者宋司弈,则断送她幼时能离开李府追求另一种人生的机缘。
当初她或许不该选择向他道别的,这样自己就不会心软说出关于仙师的事,就不会被宋司弈的眼泪所欺骗,就不会听信他生生死死永远在一起的鬼话。
“阿慈,别不要我……”他那么亲昵地唤她的乳名,哭着学小兽用脸蹭她的手心。
他是她唯一的朋友,最信任的朋友。
可又是他,那么残忍地挑拨仙师将她抛下。
如今大婚之日,一桩称得上美满的姻缘,本该迎接崭新未来,满天怨魂竟叫她选择是否杀死自己的未婚夫。
……
“秦公子,”李诗萝喊住秦铮,她走不动了。
薄底绣花鞋经不住石子和荆棘摧残,磨损得线头崩裂,她体力也到达极限。
比起她的气喘,负伤的秦铮没一点疲态,额头未冒半滴细汗。
李诗萝垂下头,“我送你的那把竹伞,伞柄上刻得‘一善染心’是吗?”
“嗯?”秦铮顺着她的步伐停下,他凝思几息后道,“那伞我每日擦拭,并未看到有刻字。”
他转过头,“李姑娘为何这么问?”
李诗萝握着匕首的手发颤,伞柄没有刻字,他答对了。
纸人们怨恨地提醒:“妖最会骗人!”
答对仍可能是诡计。
“呵,对不起,一起活着离开的约定……”
李诗萝抬起被泪水浸湿的脸,“我要食言了。”
说完她松开手,任由匕首当啷坠地,并一把推开秦铮,“快走,你带着我永远逃不出这里。”
她做不到为了活下去而赌别人的命,宁愿选择相信是自己连累秦铮。
纸人们顿时疯狂,暴怒她的软弱无能有眼无珠。
刹那天地风云涌动,白日昏昏似月夜,李诗萝脚下现出古宅的石阶,后方庞大的黑气形成巨大旋涡,数不清多少双涂着鲜红蔻丹的细手从中探出,要将她拖入这怨海深渊。
此时秦铮终于能看见古宅的景象,仅愣了一息便目眦欲裂,“不要!”
旋涡一寸一寸吞没李诗萝身躯,一只一只新娘们阴寒的手攀附缠绕其上,李诗萝缓缓闭上眼,“活下去……”
“诗萝!诗萝——!”
意识断开前只听得秦铮扑过来时撕心裂肺的怒喊,她仿若坠入深渊中失重下沉。
冥冥之中,她似乎感应到秦铮幻化为一条长蛇,豁出性命般背着她上游。
过了许久又似感觉一瞬,等李诗萝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安然无恙地躺在一片空地上。
天空乌云依旧,周围的景色却变了。
没有漫天的纸人和密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空阔的坪地,摆放着几排用来晾晒草药的竹架,身后的阴森古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雅致简朴的小院,挂着题写“秦宅”的门匾和喜庆的红绸。
显然这才是喜轿该停落的地方,秦铮的家门前。
“呃啊——”
是秦铮!听见这痛呼,李诗萝慌忙起身朝声源跑去。
十几丈外,几十位身披中重甲的官兵正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着一张巨网的绳索,而网中一头半蛇半人的怪物不停嘶吼着挣扎。
当看清那怪物上半身撕碎的红色喜服,李诗萝愣在原地。
秦铮……
失去理智,面目全非,化成妖物的秦铮。
她怔怔地出神间,妖物很快被巨网收服匍匐倒地,数米长的碧绿蛇尾暗淡得失去光泽,余下气力冲着众人亮出獠牙哈气。
“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官兵们注意到李诗萝,细雨无声落下,使她一袭红嫁衣的色泽愈发浓烈,云髻间朱钗步摇微乱,额前散落的长发随风掠过她一双忧愁多情的眼,她站在那,凄美得如一幅画。
这群官兵常年刀里滚、血里淌,寻常人都不敢近身,能看出她是怕的,身体瑟缩,胆子不比兔子大,倒有勇气强撑着出头质问。
为首的刀疤男官兵向李诗萝走近,收刀归鞘,“李姑娘是吧?布在秦宅的幻阵已经结束,你的丫鬟和随从提前被请去安全地方,应该在山下等你,尽早离去吧。”
“幻阵……我之前的经历全是假的?”
刀疤男道:“这么说也没错,幻阵成功逼秦铮显出原形,李姑娘跟着受累了。”
习惯守口如瓶的军纪,多余的他无谓去解释。
但李诗萝一点就通,大约明白喜轿落在秦宅门前的那一刻,自己就进入了幻阵,成为布阵人的棋子。
“你们打算对秦铮做什么?”她仍是追问。
刀疤男面露不耐,冷硬道:“此乃公务,无可奉告,秦铮身为妖邪,近些时日接连吞食十三人,无论是何下场皆罪有应得。”
吃人……
李诗萝一阵头晕目眩,“不会的……”
旁人不知,作为亲历者她知晓,幻境中种种举动全出自本心。
秦铮若真是妖,亦从未伤她,何况还豁出性命救她。
再者那布阵人的手段颇为阴邪,怂恿她杀人也好,营造她假死逼迫秦铮也罢,未免过于诛心。
说秦铮吃人,她委实难信。
李诗萝恳切道:“大人,秦公子素日医治伤患,救死扶伤,岂会去害人,或许有什么隐情……”
可刀疤男无意听她申辩,抬手叫下属把她带走,好尽快处理公务。
来的两个官兵重手重脚,见李诗萝不愿离开,架起她的胳膊推搡。
娇弱的闺阁小姐哪里经得住,整个人失衡扑向泥水里。
这时,天边响起一道声音:“何事争执?”
音质清泠,恰如寒冰击玉。
凶神恶煞的官兵们立刻俯首帖耳,恭敬拱手,“拜见宋仙师。”
李诗萝偏抬起头,眼睫上脏污的水滴滚落,半空中那脚踏九只流转荧光的纸鹤、白衣不染纤尘的少年宛若谪仙降临。
真的是他……九年未见,李诗萝没想到会和宋司弈在这般情境下相遇。
她仍如从前卑微跌入尘泥,然少年垂眸俯视,周身无形的屏障隔绝濛濛细雨,相交出一道弧形的霓虹光晕,圣洁得似梦似幻。
刀疤男上前禀告:“宋仙师,您布下的幻阵令秦铮原形毕露,我等借您的伏魔网已将其拿下。而这位李姑娘情深义重,不肯就此退去。”
宋司弈视线略过众人,落在李诗萝身上,神情无悲无喜,与视草木蝼蚁无甚区别:
“她既情深义重,留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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