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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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像冰珠坠地，在凝滞的空气里敲出清晰回响。
陈燮的目光仍锁在陆璃脸上，里面是被意外猝然打断后，迅速凝聚起来的、清凌的冷静。
就在这时——
“啪嗒。”一声轻响。
那把银色钥匙从陆璃掌心滑脱，掉在两人脚边的冷灰色地面上。
陈燮的视线随之垂落。
冷峻眉眼间掠过极快的恍然，随即被混杂着不耐与无奈的淡漠覆盖。
电话那头，接线员似乎还在确认什么，声音隐约传来。
陈燮重新将手机贴上耳边，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对不起，打错了。”
语气干脆，说完，直接挂断。
陆璃从最初的僵直中回神，手腕的微痛刺醒了她混沌的神经。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正要解释，陈燮率先松开钳制对方的手，后退半步，拉开疏离却安全的距离，语气是肯定的陈述：
“薛越让你来的。”
不是疑问，是结论。
陆璃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客厅的光堪堪透进，她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颀长而挺拔。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白T恤，领口松垮地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显然是刚被吵醒，微乱的额发垂落几缕，搭在眉骨上方，随性散漫。
少年青涩的面容透着冷淡，眉骨很是优越，眼窝微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在冷白光线里显得干净通透，几乎看不到瑕疵。
那是一张，即使带着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也依然极具辨识度、甚至有些过分好看的脸。
陆璃迅速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清晰：“薛越让我来帮他取书，”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钥匙，“还有送钥匙。”
她刻意将“取书”和“送钥匙”分开陈述，简短点明薛越交代不清。
陈燮没接话，他弯下腰，捡起钥匙，匙环绕在修长食指，没有归还的意思，但还是礼貌开口：“抱歉，刚没看清。”
一时无言。
但微妙的寂静很快被打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陈燮单手插着兜，越过陆璃，趿着拖鞋走到门前，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两名民警，年长的神色严肃，年轻的则手按后腰，神情紧绷。
“你好，兴北路派出所民警。”
年长民警出示证件，目光锐利地扫过陈燮，随即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陆璃身上，眼神是职业性的审视和探究。
“刚刚接到报警，说可能有人非法侵入？报警电话中途挂断，我们担心报警人安全，过来核实情况。”
年轻警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随后看向陈燮，问了句：“谁是报警人？”
“就是我。”陈燮淡淡点头。
“那——”年轻警员扫视了下房间，眼神中对潜在入室歹徒的寻觅，犹疑地落在……陆璃身上。
陈燮：“……”
陆璃：“……”
场面凝滞。
“误会。”陈燮侧身，言简意赅，“朋友来取东西。我刚醒，没看清。”
中年民警经验丰富，目光转向陆璃：“小姑娘，情况是这样吗？”
陆璃点了点头，上前半步，清晰重复了刚才的解释，又一一报出楼下501的房号，和薛越、孟淑芳的关系。
女孩脸上虽有残余的不自然，但眼神坦荡，条理清晰，让民警神色稍缓。
年轻警员却仍存疑，目光在室内谨慎地巡视，最终，定格在那个被遗忘在书房门口，袋口敞开的帆布袋上。
几本漫画书的封面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
年轻警员指着袋子，语气探究。
陆璃这才想起里面的东西，心下一沉。
中年民警也看到了那个帆布袋，他迈步走进去，抽出一本。
封面让他眉头紧锁。他又快速翻看其他几本，内容大同小异。
现场气氛陡然转变，从“疑似入室盗窃”，急转直下成“不良读物查处”。
中年民警脸色沉下，拿着书转身，目光严厉地在陈燮和陆璃脸上扫过：“这些书，谁的？”
陆璃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下意识看了陈燮一眼。
没想到，那一眼却让中年民警直接确认了嫌疑人目标，他抿直了嘴角，严肃地看向陈燮。
“看你样子也是学生吧，实验中学的？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年纪，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思想和成长有什么好处？啊？”
陆璃耳根不易察觉地发烫，她知道书是薛越的，但在警察严厉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诘问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插话，更怕越描越黑。
毕竟……薛越把书放这，她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传阅”，跟阅读比起来，“传播”就显得更严重了。
陈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
就在陆璃忍不住要出声时，身旁的少年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嗓音平淡地开口：“……是我的疏忽。”
一句“疏忽”，模糊了归属，却直接承接了批评，少年的意图很明显：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留钥匙给薛越本是以防万一。期末结束，成绩没出他就去了非洲，陈从甫现驻肯尼亚大使馆，夫妻两个常年在外，只有暑假才能短暂团聚。
回国时转机加倒时差，再到应付这场闹剧，陈燮已经有点恼火，但多说无益。
“这是简单的疏忽吗？行了，这种不健康的印刷品，我们必须收缴！”
中年民警态度坚决，将几本书利落地塞回袋子，一把提起。
年轻警员拿出登记本，一边记录，一边用“哥们我懂你”的复杂眼神看了看陈燮，混杂着同情、理解，以及一丝“被抓包了吧”的促狭。
又例行公事地教育了几句“学生要以学业为重”、“树立正确价值观”，两人才拎着那个装了薛越“全部家当”的帆布袋，转身离开601。
玄关重新恢复寂静，陈燮和陆璃谁都没说话。尴尬像看不见的薄雾，在冷调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罪魁祸首”悠哉出现，手上还拎着一把热腾腾的烤串，飘香四溢。
两道目光齐齐射来。
薛越脚步顿住，先看了看隐约透着低气压的陈燮，又看了看旁边表情有些微妙的陆璃，满脸疑惑：“这是怎么了？”
见两人都不吭声，薛越只好试探着活跃气氛，“行吧。燮哥，用不用我介绍下？陆璃，我表姐，刚转学过来。”
陈燮的视线掠过陆璃，看向薛越，声音没什么起伏：“已经见过了。”
他抬手，摇着食指晃了晃那把银色钥匙，下颌微抬。
“钥匙我收了，”陈燮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东西别再往我这放。”
薛越反应过来，一脸讪讪地笑：“还不是怕我妈突然袭击嘛。”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在单元门口看见俩警察，还拎着个袋子，急匆匆走了。难不成小区又闹贼了？”
陆璃抬起眼，扶了下镜框，平静回答：“那倒没有。”
“那警察来干嘛？”薛越不解地说完，脑海反复闪过和警察擦肩时有那么一点眼熟的帆布袋。
好像、真的、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呢。
猛地想起自己那袋“珍藏”，薛越脸色一变，“等等——我漫画呢？燮哥，我放书房地上那袋书，你看见没？”
陈燮没有说话，眼神凉嗖嗖地看向薛越，冷得吓人。
几秒的死寂后，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嚎冲破喉咙——
“靠！老子的黑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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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601室终于恢复平静。
陈燮冲了个澡，冷水冲刷掉旅途的疲惫和今晚这场闹剧带来的烦闷。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在边几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方思明。
接起，那头传来刻意捏着嗓的黏腻男声：“阿燮，燮燮，燮神，你终于回来了，真是想死爸爸了。”
陈燮恶心得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很快再次响起，执着得像只嗡嗡叫的蚊子。
“有事说事，”他的声音带着刚洗过澡的微哑，语气不耐，“没工夫陪你唠。”
“你可真无情，”方思明笑嘻嘻的，“明天吃饭去不去？上学期你不是帮阮倩那组搞定了研究性学习的气象数学模型吗，刚放假那会人就说要请你吃饭。”
陈燮：“不去。”
方思明：“为什么。”
陈燮：“倒时差。”
方思明：“屁，不就是睡觉吗，你这时差能倒一学期。”
陈燮：“随你怎么说。”
他现在哪也不想去。
不知道少爷又哪根筋不对，方思明好言相劝：“别啊，班花诚意邀请，程策也去。大家同学好几年，开学他跟阮倩就去国际班了，不得吃个散伙饭啊。”
“再说了，你在非洲待那么久，就不想念祖国的满汉全席？”
“吃完饭正好再约上郎诚浩他们，找个球场去打球，你这么久没打，手不痒啊？”
方思明好话说尽，终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懒懒散散的两个字——
“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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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501。
薛越哀悼了半天他那“散尽的家当”，最终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地啃着肉串。
陆璃靠躺在沙发另一端，腿上摊着一本书，指尖捏着书页，时不时翻着。
薛越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警察会不会顺藤摸瓜找上我？不会让我妈知道吧？”
“现在知道怕了？”陆璃眼皮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我建议你，以后多看些正经书。”
薛越被噎了一下，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嘟囔：“好学生了不起哦。”
他边吃边摸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一条条划过去，突然停在一条照片动态上，然后把手机递给陆璃：“喂，好学生，知不知道这英文名啥意思啊？”
陆璃抬眼瞥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动态——
广袤的非洲草原，落日熔金，天边云层染成壮丽的橘红。一群斑马剪影伫立在逆光中，轮廓清晰，宁静而富有生命力。
构图和光影都把握得极好，不像随手拍，更像精心捕捉的瞬间。
拍摄者的微信名是：Ether_。
陆璃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随即收回视线回答：“乙/醚。”
“乙/醚？”薛越更困惑了，“燮哥干嘛起这么个名字啊。”
陆璃顿了顿，没有告诉薛越，Ether，在物理学的古老历史语境中，还指向另一个含义——以太。
曾被认为弥漫于宇宙、无所不在、承载光的神秘介质，承载着人类对星空、对宇宙最原始的想象。
她想起601独特的装修风格。冷硬的工业风，裸露的管道，展示柜里那些泛着金属冷光的航天器模型。
还有那个少年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而疏离的气质。
“喂，”薛越见她盯着书页半天没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陆璃回过神，瞥了他一眼。暖黄的灯光下，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
“我在想，”她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薛越听不懂的、近乎哲思的意味，“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啥？”
陆璃没再解释，只是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本。深褐色的封面上，绿白中英书名清晰可见：《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陆璃根本就是在耍他，用这本书嘲讽他胸、无、点、墨，没文化。
陆璃没再理会他，放下书起身，准备去洗漱。
薛越瞥见茶几上那本书，眼神滴溜溜一转，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冒了上来——呵，装逼谁不会啊？
他拿起书，找了个角度，连同自己半张故作深沉的脸一起拍进了镜头。
薛越精心挑选滤镜，让画面看起来颇有“文艺青年深夜苦读”的范儿，然后配上一行文字，发在了朋友圈：
「读完这本书，知识正在疯狂进入我的大脑。[酷]」
半小时后，他的朋友圈炸了。
朋友们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评论里全是毫不留情的拆台和嘲笑：
「越哥，书拿反了。」
「这书你翻开超过三页我跟你姓。」
「知识进没进大脑不知道，但逼肯定是装到位了。」
「薛越你要是能看完这本书，我直播倒立洗头。」
薛越气得手指翻飞，一条条怼回去：「你们懂个屁！」「老子看得津津有味！」「等着瞧！」
战斗正酣时，他刷新了一下，忽然在点赞列表里，看到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甚至有点惊悚的微信名。
Ether_。
那个头像一片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的账号，静静地躺在点赞区的末尾。
薛越盯着那个名字，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
燮哥……给他这条朋友圈点赞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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