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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莫问归何处 ...

  •   次日阿蔓一觉醒来,发觉枕边空空如也,立芹已不辞而别,只在桌上留下一张极为潦草的纸条,字迹像鸡爪子抓乱了似的,她辨认了半天才大致看清:
      阿蔓:
      谢谢你收留了我一夜。我本来想害你,用一根针扎进自己的血管,再把带血的针头刺进你的皮肤,或者朝你的杯子里、毛巾上随理呸几口痰……但后来又想,从来没有人肯收留一个艾滋病人,你是第一个,我怎么能伤害你呢?你别恨我,也别感谢我,是你的善良救了你自己。
      我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了,别管我,反正我现在是死是活都一样,就随我好了。你放心,我不会故意传染给别的男人的,就算是给小虎积点阴德吧!
      立芹
      阿蔓蓦然感到一阵轻松,一个艾滋病人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这个瘟神给缠住,时时刻刻都要绷紧每一根神经。她其实也并非是那么情愿才收留立芹的,只不过是多年的老关系,拉不下脸来罢了。看来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关系再好,在攸关生死的问题上还是自私的,也许她潜意识巴不得立芹早点走呢!
      阿蔓将立芹喝过的茶杯用一张餐巾纸包着扔掉了;立芹接触过的桌子,用消毒水使劲地擦了一遍又一遍;连立芹盖过的被子都被她一起当垃圾清理了。顺便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角落落都仔细地打扫一遍。
      忙完这些,大半天已经过去了,阿蔓疲倦地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立芹的事究竟该由谁来负责?阿蔓快把脑袋想裂开都没想明白,没有人给她答案。
      阿蔓正在胡乱乱想间,廖总打来电话,告诉她务必养好精神,明天将有一位身份异常显赫的重要领导要来到极乐城暗访:“你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表演,这是关乎我们整个极乐城成败兴衰的大事!千斤的担子就落在你头上了!”
      “知道了。”阿蔓扣下了电话,极乐城的勾当她听得多了,也略知一二。廖总的妹妹是副市长秘书的情人,在这块地皮上谁都忌他三分,廖总以权力搭台,金钱铺路,走通了司法、公安、宣传等部门的权威人士,所以尽管市里多次扫黄打非,这里生意反而更加兴隆,因为少了同行竞争,只在关键的那几天略避风头即可。
      不巧的是,前不久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来这里舒筋活络,被老婆当场捉住。男人们的这种风流韵事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厅里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知麻烦还在后头,那位副厅长不知哪辈子的晦气,一夜快活似神仙后竟染上了梅毒,并传染给老婆了。他老婆隔三岔五跑到单位去闹,还动用她老爸的各种关系,扬言要将极乐城这个淫窝连锅端,惊动了市里。这次就是市委里的彭书记微服私访来了,廖总能不全力以赴吗?
      “沈小姐舞姿美妙,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散场后,彭书记伸出一双厚实有力的大手,紧捏着阿蔓的纤纤素手久久不放,一双深沉的小小三角眼朝阿蔓身上扫射着,“我忙于工作,不懂得什么艺术,还想抽空向沈小姐讨教艺术方面的问题呢!”
      廖总忙顺水推舟:“难得彭书记看得上眼我们极乐城的这么点雕虫小技,竟亲自指导,小沈,还不快谢谢彭书记!”
      阿蔓一见那个长着双下巴,一张胖得接近三角形的脸就感到像在哪里见过,偏又一时想不起来。她知道廖总的意思,明摆着想让自己去陪彭书记,她有些怨恨地瞟了廖总一眼,没有应答——廖总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可没有讲明这一点。
      彭书记已经看在眼里,口吻立即变得强硬:“既然没空就算了吧,市里很忙,我们也要抓紧时间检察房间。”
      廖总暗自狠瞪了阿蔓一下,语气中自有几分威胁:“平时把你们宠坏了,由着性子撒娇,连我这个经理都不放在眼里了!”又一脸谄笑地对彭书记说:“这丫头太任性了,我让她给您赔不是。”
      彭书记铁青着脸:“哼,公事公办,我还不稀罕呢!”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廖总又向阿蔓喝斥道:“沈蔓,还不快向彭书记道歉?!”
      阿蔓脑中一时百转千回,她很想一口气回绝说:“我不去!”但那句话却像鱼刺一样艰难地卡鲠在喉咙里。也许她从骨子里就顺从惯了,对于父母、老师、长辈、权威有一种天生的盲从,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反抗,而开口说出来的却是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的话:“彭书记,别生蔓儿的气了,这几天我身体不太好……”
      廖总的极乐城又转危为安了。只是阿蔓与彭书记切磋了一夜“艺术”之后,就一病不起了,廖总将她送进医院,派一个刚来的打杂伙计二憨子一日三餐给她送饭,就扔下不管了。阿蔓高烧39.5度,厉哥、孟寒、秦怀中、彭归山这些男人一个个闪现在脑中,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厌倦,厌倦他们,更厌倦自己,她恨不能拿刀把自己剖开,将五脏六腑连同灵魂都放在清水里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边哭一边说着胡话:“什么书记,什么舞蹈,什么艺术……全是他妈的混蛋……”她又想起那个似乎很熟悉的彭书记,脑子里蓦地灵光一闪,他不就是曾在电视上见过的、可望而不可及的远房堂叔——□□彭归山么?人生何处不相逢,她与远房堂叔竟是在这种场合相逢的,而且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她忍不住大笑,笑出一把眼泪。
      二憨子又给阿蔓送来一盒滚烫的八宝粥,见阿蔓的容颜又清减了许多,忙揭开盒盖,拿起调羹一勺勺地喂她。阿蔓摇摇头:“你走吧,我不想吃。”二憨子觉得很过意不去,可他的嘴巴偏又很笨拙,只能舌头打着卷儿安慰她:“沈小姐,吃几口吧,饿坏了身子可不好。”阿蔓应付似的吃了两三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泪水落得满身满枕都是。
      阿蔓见二憨子还没有走的意思,只是傻傻地站在离自己尺来远的地方,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地说:“你想上就上吧,你给我送了几次饭,我总得报答你才是。”二憨子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阿蔓双目无光,直直地盯着床对面的粉白墙壁:“你还装什么糊涂?你趁送饭的机会接近我,不就是想占我的便宜吗?你们男人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劳动的,我可以陪你一次——这可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
      二憨子的脸变得比猪血还红,他惊慌地乱摆着手:“不不不,我不是这种人,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要有这个心思,叫我立马横死在大街上!”
      阿蔓已经自卑、自责到极点,没想到还有人如此仰视尊重她、关心她。人在病弱体虚的时候,心灵往往也格外脆弱,从家乡到漂泊江城已逾六年,她感到好辛酸、好疲惫,她多么想有一个安全的、强有力的臂膀能让她靠一靠,哪怕喘口气也是好的——难道他就是她休憩的港湾?
      她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二憨子,他的体格并不十分健美,却显得壮实有力;他的眼神是真诚而怯懦的,一触及她的目光便慌张地躲闪开去;不像那些男人,目中像有两只手,要剥光她的衣服似的。她的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语气缓和了些:“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怎么注意你,真对不起!”二憨子老老实实地说:“我没什么特长,又憨又笨,谁会注意我呀!”
      “只要心好就行,憨人自有憨福。”阿蔓没想到他这么根直肠子,只是自己早已是残破之身,恐怕被人看得轻贱了。想到此,她幽幽地说:“我是一个坏女人,和很多男人有过……人人都瞧不起我,是吗?”
      二憨子急忙辩白道:“沈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相信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跟极乐城的其他女孩子不同。我一直把你当作女神一样,当你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我简直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敢,能够碰一下你的衣服角都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阿蔓半低下头:“只要你不嫌弃,你以后可以经常碰我的衣服角,好不好?”
      “真的?”二憨子眼睛瞪得老大,带着敬畏的神情用右手的食指小心地触着阿蔓的衣服,她那瘦弱无力的手碰到那双粗大结实的手,他的身体触电般一抖,猛地抓住阿蔓的手,再也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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