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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近乡情更怯 ...

  •   霜菊走后,阿蔓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荡,她与霜菊之间那种微妙的矛盾无疑已涣然冰释,但不知为什么,她却再也不愿与霜菊联系了。连霜菊都有归属了,尽管于她本人并不十分满意,但总算有一个疲倦了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可是她的归属在哪里?她除了满心的伤痕之外,一无所有!
      思乡病像是一种急症,它说来就来,毫无预兆。阿蔓前几年一直咬着牙没有回家,哪怕是逢年过节,哪怕是失业挨饿,哪怕是身心伤痕累累,她都宁可把脑袋包在被子里整日整夜地痛哭,也决没有想过回家看一看。可是这一次她再也受不了了,她突然非常、非常想回家,好像回家是她必须完成的一个任务,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迫切地想回家,好像是一个人大限到来前的终极愿望,只要回家看一眼就能瞑目似的。
      这几年来,阿蔓也曾寄过几次钱回家去,她以前把自己的钱老老实实地交给沈瘸子已经习惯了;现在即使在外打工的钱,如果不拿回去一点,她都会觉得心里不安,仿佛自己大逆不道似的。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其实是多么怯懦,她对爸爸最大的反抗也只不过是逃避。
      中秋节的前一天,阿蔓从商店里买了一盒精装的好利来月饼,外加皇冠麦片、南方黑芝麻糊、临安山核桃、绿盛牛肉干、南溪豆腐干等礼品,塞了满满两大包的营养品和零食。营养品是带给奶奶和爸爸的,零食是带给弟弟三立的——近四年不回家了,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他们吧!
      在城里待得久了,乍一下子回到乡间,便生豁然开朗之感。从车窗中望去,两旁倏然而逝的山峦还是那么矮小,似乎永远也长不高,不过漫山遍野草木葱茏,不知名的杂树上结满累累果实。看来,在一个收获的季节里,无论怎样荒凉的地方,都不会显得怎样的寒酸;正如一个年轻的女子,即使长得不那么漂亮,也总会散发出几分青春的魅力。阿蔓放下心来,当年如同逃出魔窟的那种恐惧感悄然隐退。
      阿蔓好奇地打量着侏儒镇上的街市,街道上的路面比四年前平整多了,两旁的平房也大多换成了两三层楼的楼房,楼前的门面铺子明显多起来了。难得的是,其中还开了两家网吧。看来这小小的侏儒镇毕竟还是有变化,尽管这变化有时慢得难以觉察。
      经过镇上那家纺织厂时,里面的机器依然隆隆作响,只是厂门口赫然挂着一块“山田纺织厂”的烫金匾牌,字是竖写的,第一个字“山”的上方还标有一枚小小的太阳旗印记。纺织厂什么时候被日本人收购了?阿蔓忍不住走上前去问门卫。
      门卫也换了,是个二三十岁的汉子,穿一身威武的警服,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菠菜。见有陌生人来,门卫立即像警犬嗅到猎物一样,戒备地抬起头来,正想毫不客气地赶走,见阿蔓艳光照人,而且打扮像城里人,神情便缓和了些,客气而冷淡地拦住:“请问你有什么事?”从那果敢的眼神和结实的肌腱来判断,他很可能是个退役军人,她在城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很多单位招聘保安都喜欢找退伍军人,因为他们孔武有力,而且训练有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品质,那就是忠诚,以服从主人的命令为天职。
      阿蔓想自己肯定不能说实话,否则立马就会被门房轰出去,便用城里人的方言笑着说:“我有个远亲以前是这个厂里的宣传员,今天我路过这里顺便来看望他一下,不知他还在不在这里上班?”自从到城里以后,四年来她从未说过一句家乡话,也的确忘记该怎么说了。
      门卫见她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城里人,又热情了几分:“这个厂四年多前就卖给我们老板山本了,原来的工人几乎都走光了,干部一个都没留,你那位朋友肯定不在这里。”阿蔓暗暗感到很荒唐:她在城里被当作乡下人,在乡下又被当作城里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了。
      阿蔓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内,院中不再是死板板的水泥地,而在中间挖了个人工水池,水池的正中间又堆砌了一座假山,上面植以花木,水池内又安装有喷泉,行人正好从水池两侧走过。
      阿蔓默然走开,站在纺织厂数米之外呆立良久,不觉怅然若失。人事全非,这个厂没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也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熟悉的,她的生命被神奇地抹去了五六年的历史,仿佛她从来不曾在这里驻足过。
      从镇上到沈家湾还有六七里路,阿蔓惊喜地发现,曾被侏儒村人诅咒过无数次的泥泞小路,已经修成平坦的水泥路了。路上穿梭着的除了最常见的拖拉机和自行车之外,还有一些汽车、的士和摩托车。
      阿蔓的脚不知不觉又拐到通往侏儒小学的路上,数年不见,小学的校舍显得更寒伧、更破烂了,墙边上蒿草齐腰深,有的墙缝中都长出了长长的青草,透出一种荒芜、颓废之感。校门口“侏儒小学”的牌子不见了。今天并不是周末,怎么不见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身影,或者听到他们朗朗的读书声?大门是虚掩着的,阿蔓推门进去,却意外地看到操场正前方的那根长长旗杆上,再也没有飘扬起鲜艳的五星红旗,而是在旗杆下拴了一头大牯牛,正在悠闲地反刍着嘴里的稻草。教室里的桌椅被腾空了,里面喂了几十头猪,那些猪一见有陌生人来,均哼哼着表示自己的惊恐和排斥。
      一个身著蓝涤卡衬衣的男人挑着满满的一担粪,从一个猪圈,也就是以前的一间教室走到学校角落的粪池边。那人身板有些单薄,那担粪压在肩头沉甸甸的,以致于脊背都有些变形了,脚下一步一颤的。
      想必那就是养猪厂的主人了,阿蔓刚准备上前去打听一下,主人已闻声过来。这是一个年过三旬的男子,面目清瘦,寸余长的头发弯弯卷卷的,似乎久未梳洗,皮肤被常年的劳作磨损得既黝黑又粗糙,那件旧蓝涤卡衬衣上粘满了糠灰,双手长满厚厚的老茧,指甲全是黑黑的;鼻梁上的那副黑边框眼镜为他增添了三分滑稽,就像一个想极力把自己装扮成知识分子的小瘪三。
      阿蔓惊道:“你是……王老师?”昔日斯文秀气的王老师,居然变成了养猪专业户,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王老师顺手擦了把汗,仔细打量了阿蔓一阵,终于认出她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沈蔓啊?好久不见,都成城里人了。”
      “哪里哪里。”阿蔓不好意思地说,又问道:“我们侏儒小学怎么变成这样了?”
      王老师长叹一声:“唉……乡下读书的孩子本来就少;有些父母出外打工,又把孩子带到城里去了。县里见这里的学生没几个,就把侏儒小学跟15里之外的中心小学合并了,我就干脆租了这几间校舍办养猪厂。”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中心小学教书呢?”很难想像,像王老师这样的教书先生,竟然每天跟牲口打交道,可见生存环境确实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王老师苦笑道:“中心小学的任课老师大部分是上级指派的公办老师,我哪里够资格呢!当初我能到这里来教书,就是校长给了天大的面子。我在这里虽然辛苦一点,一年下来,反倒比教书强些,我也知足了。”
      阿蔓满腹的疑虑,还想再问,只见一个肥胖的女人一手叉起腰,另一手老远便指王老师吼道:“王平安,还不快去把角落里的那堆猪粪铲走!要是整天都这样磨洋工,我看你连狗屎都吃不上热的!”那女人身著一件俗艳的大花纤维衬衣,由于没有胸罩束胸,胸前一大摊肉,显得颇为臃肿;下身一条齐膝长的深色一步裙,裙下伸出两条粗壮的小腿。乡下女人都这样,结了婚,特别是有了孩子,就不怎么讲究,有的连胸罩都不穿,很快就变得又老又丑,像鱼眼珠子了。
      其实阿蔓和王平安都没有注意到,那女人已在旁冷眼观察二人好一阵子了,脸色阴晴不定。王老师见老婆在学生面前揭自己的皮,半点面子都不给,一张脸顿时涨得紫红,却也不敢硬顶,只是带着几分恼怒回答:“马上就来!”
      “王老师,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阿蔓冲二人淡淡地一笑,径自走开了,身后还隐隐听得那女人向王老师厉声盘问自己的来历。这么厉害的一头河东狮子,王老师怎么消受得起?阿蔓不禁暗笑。
      阿蔓胡思乱想着,已来到深潭边。当年那恐惧、灰暗的一幕又闪现在眼前,刘玉香那双死不瞑眼睛仿佛就躲在叶缝中,冷冷地瞧着她。她忍不住又一次打了个寒噤,提着两包份量不轻的礼物连走带跑地往阎王坡冲去。
      阎王坡虽已修成了水泥路,路面的坡度依然至少有45度。阿蔓感觉两手酸痛,正要将两个包放在一边,歇口气儿再走,忽然一股浊臭温热的液体劈头盖脸地向她袭来,泼了她一头一脸,令她辨不清方向。她不由得右手放下提包去揉眼睛,耳边只听得几个半大小子们一阵哄笑,趁她揉眼分神的当儿,一把夺走右手边那个鼓胀胀的提包;一个小子又来抢左手的提包,却被她死死地攥住,那家伙见同伙得手,见好就收,跟其余的几个一起撒腿便跑,转过一个弯儿便不见踪影了。那个坐在树丫上朝她撒尿的溜得最快,身上的一件黑夹克没有拉上拉链,一跑起来衣衫被风鼓得很肥大,看他的背影似乎有一点眼熟。
      “喂,你们这群王八蛋,给我站住!”阿蔓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道,却无济于事。“几个野杂种,吃了去赶杀场啊!”阿蔓羞怒交加,冲那几个小子恶狠狠地诅咒道。原来家乡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接她的,想到此,眼中已蓄满了泪,那团回乡的热火如被雪泼一般,冰凉冰凉的。
      阿蔓提着剩下的一个包,急匆匆地抄小路赶回家去。离乡越近,她的心情就越紧张,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折磨着她,使她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去,看看家里发生了哪些变化。她经过老七家门口,发现他家大门紧闭,显得死气沉沉的,似乎笼罩着几分不祥。再进村,一个本家的大婶认出她来了,带着几分惊疑向她招呼道:“哟,是阿蔓吧?怕是有好几年没回来了?”阿蔓腼腆一笑,含糊应道:“嗯,我在城里工作比较忙……我先回家看看再说。”说着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往自家那三间土坯屋去了。
      土坯屋显得更破败了,大门右侧的墙已经裂开了一道约一指宽的缝,缝里用颜色较浅的新黄土塞满,为了防止整座墙往外倒塌,用两棵老树桩撑着。已有几分朽烂的泥灰色门板上,赫然挂着一把锈蚀斑斑的铁锁;大门的左右两块门板上贴着一副已经残破泛黄的对联。按照侏儒镇的风俗,如果家里有老人去世,这户人家春节时才会连续三年贴黄色对联。为什么自家的门上贴黄对联?阿蔓心里一惊,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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