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蜘蛛之网 ...
-
“嘘。”
说话的少年坐在河边。他正在把玩一柄仿佛像钩镰一般的飞刀，百无聊赖地把刀末端伸入河中拨弄着水。
但这并不算奇怪，奇怪的是他长着和犬郎一模一样的脸——不，应该说他才是犬郎，而和花子一起回来的忍者则是扮成了他的样子。
“右卫门？”
花子回过头，果然看见把她叫过来的‘犬郎’微笑着抹了一下面部的皮肤，变成了另外一张脸。她不禁好气又好笑：“你怎么又纵容他！这样下去他连任务都不做了，天天到处躲懒。”
“少门主大人年纪还小嘛，就算是想要自在几日也无所谓的。毕竟再往后，等少门主大人继任门主，就算是想躲懒也不成了。”
变换成犬郎的模样、代替他完成任务的人，是名叫[如月右卫门]的忍者。
他修习一种名为泥假面的忍术，当此刻当他的双手从脸上抹过后，那张脸的模样完全变了。
“你就宠他吧。”
花子好气又好笑：“明明你年纪比他还小，倒是你显得像哥哥呢。”
“我是辅佐少门主的人嘛。”
如月右卫门并不反驳，只是温和地笑起来，露出一副与年纪不大相称的超然模样。
比起犬郎使人过目难忘的俊秀容颜，他现在这张脸的长相只能说是‘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脸形稍稍有些圆，像是娃娃脸；五官也平平无奇，以至于即使和他见过两三次之后，大多数的人依然无法记住这个平凡少年的形象。
但谁又能确定地说，如月右卫门就长着这样一张脸呢？即使是鬼门众的门人，绝大多数也不知道这张现在正被他用着的脸，是否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容颜：那和他独特的忍术有关。
“右卫门你还在笑！”
花子无语地责备道：“我们忍者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稍有不慎连命都会丢掉。再叫他这样疲懒下去，我看要连刀都拿不住了。”
“不会的。”
如月右卫门习惯性地眯起他那双纤细狭长的眼睛。在被称为‘鬼门众’的流浪忍者集团中，他算是少见做事稳重且性格又好的，这也总让人容易忘记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少年：“因为他是少门主！”
与此同时，犬郎忽然动了动手腕——钩刀随着他手腕的动作，撕裂风飞出去。在尖端插住一只浮到水面上呼吸的鱼后，它原样飞了回来。
“今晚喝鱼汤。”
他愉快地宣布道：“你们刚刚说什么？”
花子：（）
如月右卫门：（）
“我说吧！”
花子的碎碎念。
“啊哈哈……”
如月右卫门尴尬的笑。
“什么嘛，阿姐刚才还不是在那边和莫名其妙的男人说话。”
犬郎快准狠的反击：“难道他是阿姐的相好不成？”
“恰好遇到的熟人而已！”
花子漫不经心地答道：“他是个有趣的家伙，所以我偶尔会看到他就会去和他说说话——话说还没到这个月聚头的时候吧，怎么忽然叫我过来？”
“是门主的召集令。”
用风镰钩刀成功钓起来一条鱼的犬郎似乎心情还不错。他把还在挣扎着的鱼从刀上取下来，随后纵身消失在了林间：“似乎我们接到大生意了。”
“详细的等到了地方再说。”
如月右卫门稍微落后了半步，低声交代花子：“我扮作犬郎执行任务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他的心情不太好。”
“那是当然的。”
花子答道：“谁听到这样的消息心情都不会好！”
“啊？”
“所谓的大生意，就代表着马上就要死很多人。”
花子如此评价道。她纵身跳入山林，身形也迅速消失不见，只留下宛如鬼魅般时隐时现的闪影。
“真叫人想不通。”
如月右卫门落后了一步追上去。看着远去的花子和犬郎，这个少年忍者露出了个苦恼不解的微笑：“有大生意的意思，明明是我们要赚很多钱了才对。”
……
赤池国都、国主府、后宅。
“啪嚓！”
从室内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其中混杂着类似于女侍唯唯诺诺劝解的哭泣：“夫人、夫人、那是我们从黑斐国带来的瓷器嫁妆，不能砸啊……”
“闭嘴！”
砸了一地碎瓷片的美妇身着华美的十二单，容貌也十分美丽，然而此时却露出了宛如般若鬼面般狰狞的神色：“这里用得着你说话？本御是国主的正妻，嫁前也是一国姬君，什么不能砸——”
“是、是的、夫人。”
女侍被她的神色吓得不敢多话，瑟缩着跪伏在屋角。她心中暗暗叫苦：
怪不得黑斐国随嫁的女侍都不来劝，偏叫自己强出头。这位夫人的脾气真是坏极了，不要说和以前那位夫人比了，就连寻常人家的女儿也没有这样骄纵傲慢的呀！
“呵。”
那位夫人发出了这样的一声冷哼。但值得庆幸的是，这通坏脾气到这里终究是暂时消停了，她的情绪也镇定了下来：“你退下吧——把地上弄干净点。”
呼。
听到夫人指挥自己去清扫地上破碎的瓷片，女侍连忙如得大赦般去取簸箕。而在将地板上的碎瓷扫净后，夫人就让她‘回该去的地方，不要来扰人心绪’了。
真倒霉！
这位可怜的女侍想道。
“夫人连你也赶出来了吗？”
在垂头丧气地走出院门时，她撞到了另外一个同样是服侍夫人的女侍。那位女侍看见就连她也被驱赶了出来，不由有些惊讶：“难道你就这样把夫人留在室内了？”
“她砸了很多瓷器。”
这位胆小的女侍遇到了相熟的人，立刻哭诉起来：“夫人甚至说要划烂我的脸！我的脸有什么好划的，我本已是那样丑陋……”
正在她哭哭啼啼时，耳中却忽然听到了隐约的鸟类振翅声，不由有些奇怪：这地方怎么会有能扇起如此声响的鸟呢？但偶尔有鹰掠过天守阁上空似乎也不是什么惊奇的事，无论是她还是正手忙脚乱安慰着她的女侍都没有太在意。
实际上，若非是为人所饲养，极少会有鹰飞到天守阁附近。然而鸟不飞来，人却未必；而这所有人中，需要让身为国主正妻的藤原氏夫人屏退左右相见的，则只有一种。
“拜见夫人。”
从阴影中脱出的人声音嘶哑，浑身都裹在黑色的袍子里，仿佛一只报丧的乌鸦。
乌鸦本就已是一种叫人恐惧厌恶的鸟，而在某个意义上，这忽然出现之人更要比乌鸦可怕得多。端坐在和室中的年轻夫人按理说应该惊慌失措，然而她却无动于衷。
“现在连你也称呼我为夫人了。”
她似乎有些怨怼地这样说道：“我以为，至少你不会……”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用那双美丽而多情的眼睛注视着跪在她面前之人。但令她有些失望的是：他一言不发。
“玄鬼。”
最后她只能略显苍白地微笑起来：“看来现在我只能是‘出身藤原氏的夫人’了，对不对？”
这是一个脆弱得仿佛要落泪般的微笑，让藤原夫人在端庄之外显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美丽。这让人不由有些理解她胡闹的脾气，毕竟谁忍心任由美人就此垂泪呢？
然而，被她称为玄鬼的男人却无动于衷地跪在那里，仿佛一个不会作出任何反应的木偶。
不，他不是木偶。
因为当藤原夫人的目光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时，他终究避开了她的目光。
“是。夫人。”
他回答道。
藤原夫人沉默了一下。但很快，她便低声娇笑道：
“哎呀，真无情呢！本御只是开个玩笑，偏偏玄鬼你那么正经地回答，好没意思~”
“打搅了夫人的心情，玄鬼归去后自会去领罚。”
男人一板一眼的回答。
“……”
端坐在上首的藤原夫人不笑了。她再次尝试微笑，然而神色终究化为一种可怕的阴郁。
“你不要刻意惹我生气。”
说这句话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咽喉里卡着。玄鬼的身形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她一句话堵住：“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说什么‘是、夫人’这样的话。就闭嘴吧！”
玄鬼果然闭嘴不再说话。
然而在他的沉默中，藤原夫人的脸上反而显现出了更为羞耻与痛苦的某种神色。她在寂静中伸手慢慢捂住了心口，然后如盛开的罂粟般一层层地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
“本御心知不该在这种时候紧急传召你入府。”
她如是说道，与那罂花般美艳的笑颜不相称的是她淡漠的语气：“但——我的丈夫最近似乎对兄长大人的某些行动十分生疑。”
以五种幡旗之色为国名的五国中，国土互相接壤的青土、赤池、黑斐，关系向来微妙。
其中，又以赤池源氏和青土西行寺氏，早在百年前平城京时期，就是一个是武家、一个是公家，相看两厌，世代为仇。
“又想与赤池结盟，又害怕得罪青土，只想左右逢源。”
说到这里时，这位出身于黑斐藤原氏的夫人讽刺地惨笑了两声：“兄长大人既然把我嫁给了赤池的国主当继室，为何又要和青土私下里交易黄金？这是背叛！”
不仅背叛了她，而且背叛了以她为核心缔结的两国盟誓。
藤原夫人冷酷地想道：她那位身居国主之位却毫无才干的愚蠢兄长，可能根本没有想过一旦事发后两国开战，她将如何自处吧？
“夫人。”
玄鬼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总之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藤原夫人冷笑起来：“就连我这样的女流之辈都听到了风声，更不要说我那位豺狼般的丈夫。立刻去通知兄长，私下里向青土国走私黄金的事情不能再做，而且以前交易留下的痕迹也要快点抹除……怎么了？”
“最近的一桩交易已经开始了。”
玄鬼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之处，他低声禀告道：“而且在此之前留下的痕迹很多，可能来不及清理干净！”
藤原夫人的表情几度变幻。
最后她令人毛骨悚然地露出了一个轻描淡写的笑：“既然如此，那么、交易总有接头人的吧？”
“玄鬼，去杀了他们。”
她说。
……
玄鬼原本安静地半跪在阴影里，却在听到这句残忍冷酷的命令时，不由得微微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会为我做到的。”
他听见走到他面前的女人近乎于缱绻温柔地这样对他说。
“是。”
他还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蜘蛛之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