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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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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生活,被朝中的御吏的来访所打破。
尹无然的手一颤,吹埙之声突然停下。
“皇上要罗衣进朝?”他的怔怔的问。
黑衣御吏面无表情,漠然点头。
“可知是何事?”他追问,想起那一日河边的偶遇,难道是因为那一天。
御吏摇头便不再多言。
罗衣原本正坐在后院的草地上晒太阳,听见屋中尹无然的吹埙声突断,心中觉得不安,立即飞奔进来,边跑边道,“无然,怎么不吹了?”
待到近屋时,却看见那站立在门口的黑衣人。
阴郁的气氛蔓延整个屋子,“你是谁?”罗衣问道。
黑衣御吏拿出皇帝的诏书,对罗衣道,“你就是罗姑娘?”
罗衣挑眉,不作答。
“皇上邀请罗姑娘立即前往宫中。”
“皇上?”她的眉毛挑的更高,“皇上算老几?”
“大胆女子!竟然口出狂言。” 御吏怒道,“皇上的命令你敢有违?”
“我又不是月影国的人,为何要听月影国皇帝的话?”她不屑,走到尹无然身边,轻声道:“无然,我们别理她。”
“就算你不是月影国的人,你脚下的这块土地还是月影国的土地。”
“那么,大不了我离开这块土地。”她无所谓的笑。
御吏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子竟然这样固执,他高声道,“你当真不与我前去?”
罗衣懒懒的坐下,翘起二郎腿,道,“就算皇帝亲自来请我我也不去,何况是你?”
黑衣御吏被她如此羞辱,早已愤恨,当下从腰间拔出宝剑,沉声道,“既然如此,休怪我无理。”
尹无然面色一变,挡在罗衣面前道,“怎可如此?”
御吏道,“皇上的要求,一定要将她带回。”
罗衣站在尹无然身后,在那个御吏拔出宝剑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皇上的一句话就是圣旨,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完全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对手。轻而易举的,他便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而尹无然,却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屹然的站在她的前面,为她遮挡那尖锐的刀锋。
想到这里,心中温暖与冰冷交替。
温暖的是,尹无然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把她放在心中的首尾。
冰冷的是,自己却是如此任性,这般的任性,也许总有一天要害了他。
她看着尹无然的背影,他一身白衣,清瘦修长的身子,背脊挺直,那宽阔的肩上满载着对她的保护与包容。
罗衣的眼睛突然湿润,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她不能再任性下去,有了他,她如何还能继续任性下去。
如果前面的道路满是荆棘,她也要勇敢的去面对。
再多的苦,再难熬的黑夜,她都已经一个人坦然度过,更何况现在她的身边还有他呢。
“无然。”她轻轻叫他。
他转过头看她,脸里没有面对着利器的惊慌,反而是一派平和。
她笑了起来,拉过他,“别一个人拿身子对着剑,要面对的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尹无然看着她,眼里满是动容,他知他没有爱错,这个桀骜而善良的女子,她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有勇气。
罗衣昂首,目光如炬的看着御吏,冷冷说,“皇宫么?我去就是,我倒想见识一下,所谓的皇宫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御吏依旧举着宝剑,似乎是不相信她会那么快妥协。
她冷冷一笑,嘲弄道,“麻烦你收回你的家伙,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是夜,罗衣与尹无然在荷花岸边,她身着翠绿长衫,看起来傲然挺拔。
罗衣,其实她真的是一个冷色女子。
消瘦的身材,苍白的皮肤,深刻的轮廓,有如雕刻一般立体,并不常笑的样子。
这样的女子应该是冷漠而又媚惑的。
然而当她看着尹无然时,眼底眉梢全是柔情。
尹无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慢把她变的平和而温暖起来,不再像从前那般只会一味愤怒的抵抗。
“我走了。”她潇洒的挥挥衣袖。
“衣——”他的眼中,有几丝无奈。
她笑,“马上就会回来的,区区皇宫奈何不了我。”
依旧是如此张狂。
尹无然也淡淡的笑,只是在他的心中却有不详的预感,总觉得皇帝突然之间召罗衣进宫不是什么好事。
“照顾好自己。”他柔声叮嘱。
她点头,“你也是。”
伸出手握他的手,突然发现燥热的空气里,他的手却是冰凉的。
罗衣心中一酸,她牢牢抓住他,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手心。
如果说,他要保护她未来的人生的话。
那么,他心中的不安,他的仓皇,他的冰冷,就由她来温暖吧。
“无然。”转身的时候,她对他说,“我会保护你。”
然后,大步的跟随着御吏而去。
尹无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他的眼里浮起一片朦胧。
仰头,泪水却从他的眼眶滑过,顺着脸旁一直滴落在地上。
她说她要保护他。
她说她要保护他。
瘫坐在土地上,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起来,这些年的漂泊,背负着篡位的罪名,他以为他再也没有权利去拥有幸福。
可是,这个灿烂如花的女子却对他说她要保护他。
他伸出双手捂住脸旁,泪水顺着他修长纤细的指缝留出。
那晶莹的泪珠混合着辛酸、幸福、不安、惶恐融入泥土,终究也化为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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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升平,夜色撩人。
奇凌君府,总有看不尽的繁华,唱不完的小曲。
盛天泽坐在主人席上,放眼望去皆是满目喧嚣,他端起酒杯,将那奢华的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今夜,他突然开始厌倦起这一切。
妖娆的女子在他身边起舞,他恍若不见,那婉约的吟唱之声也他仿佛没有听见,就连门客们与他交谈,他也只是淡淡的笑。
满目喧嚣,其实便是满目荒凉。
终究有一天,什么都会消失。
荣华富贵
酒色女子
门客友人
…………
终究有一天,全都会不见。
那一片纸醉金迷在他的眼中渐渐模糊起来,他站起身,眼前的画面就像是沧海变桑田一般的转换。
他摇摇晃晃的走,穿过那酒肉之宴,穿过那群舞女子,穿过那纵谈门客,最后穿过这一片金碧辉煌。
夜色,就这样暴露在他的眼前,黑夜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把他包围。
他站在晚风里,风吹去他的醉意,深黑色的天空里,是一轮明月。
白天,上朝完毕时,慕容堇不经意的与他道:“朕已派人去把罗衣召进宫。”
他一愣,问道,“为何?”
慕容堇正视他,笑道,“她是个美人。”
“宫中从不缺美人。”再回答时,盛天泽已收拾好心中的惊讶,脸上挂着与往常一样的笑容。
“像她这般的却不多。”慕容堇似真亦假。
他笑,“皇上从来不是好美色之人。”
“天下谁人不好美色?”慕容堇淡淡说。
盛天泽不语,目光却是直视着他。
慕容堇被他看的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心慌,片刻才道,“朕的心思从来就瞒不过盛爱卿。”
“为了尹无然?”他问。
“是也不是。”他道,“盛爱卿似乎很在意此事。”
盛天泽挑眉,“尹无然是人才,我自然在意如何才能使他归顺。”
“只是如此简单?”
“只是。”他淡淡说。
慕容堇哈哈大笑,“如果朕说朕并不要尹无然归顺,朕只是想要占有这个女子呢?”
“皇上要哪个女子,哪个女子便是皇上的人。”盛天泽不吭不卑。
慕容堇心中一紧,面色阴沉道:“难道你当真一点也不知道?”
“微臣应该知道什么?”他反问。
“难道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
“微臣又该在乎什么?”他面不改色。
慕容堇气结,突然之间便觉得累了,盛天泽,他真的没有心,难道他对那个女子的爱意,只是他自己看错了而已?他这样坚持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他能永远的伴在他的身边?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苍老的十年。
挥挥衣袖,他道,“朕累了,爱卿退下吧。”语气是这样疲惫。
而此时,盛天泽站在夜色里的庭院中,再也不是白天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
他微微有些醉了,这些年来他从未让自己醉过。
扶着墙,一身红衣看起来竟然有些黯淡。
慕容堇的心他何尝不知,只是他对自己而言永远只是君主,再无其他。他是个好皇上,又有恩与他,所以他要报答他,辅佐他,他要江山,他便为他打江山,他要天下,他便助他得天下,他要统一中原,他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也许没有人相信他其实什么也不想要,他所做的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他要做的事,便一定要做的最好。所以他用手段,用计谋,勾心斗角,所以人们以为他有野心,有欲望,以为他深不可测,就连罗衣——都以为他要的是天下。
苦笑。
这样的盛天泽,这样复杂的盛天泽,其实拥有的是最简单的一张脸,脱掉面具后的他,只是——如此卑微。
而慕容堇却把罗衣召进了宫,如果他的目的只是尹无然,那么罗衣便可安然无事。
如果他的目的是为了让盛天泽黯然神伤,那么——他已经做到。
无论是什么结果,罗衣总不会快乐,这是他确信的,不但不会快乐,也许——还会怨恨他一辈子。
为何会这样?
第一次,他感到绝望,纵使那些年在边塞的苦难,也未曾让他感到这样绝望。
荣华富贵又如何,
家财万贯又如何,
食客三千又如何,
助他得到天下统一中原又如何。
黑暗中,一双女子的手抱住他的腰。
迷蒙中,他看见那是新来的舞妓。
那张浓装艳抹的脸。他听见她说,公子,你醉了。
一反手,他搂住她的腰。
谁说我醉了。他笑的妖娆。
女子娇稹一声倒入他怀中。
他带她步入他的房中,关上门的瞬间,看见明月高挂。
女子为他宽衣,触摸到袖中的硬物,撒娇问他这是什么。
罗衣送他的打火机。
他凄凉一笑,顺势丢在床下——只是一个不再需要的东西罢了,他说。
丢了吧,忘了吧,她从来不曾属于他。
赤裸的舞妓,腰如水蛇。
今夜,月色旖旎。
然而。
一切,都是这样了无生趣。
一切,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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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