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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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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要说起柯洛诺斯与那个人类的相遇,还是他将自己的血误掺进招待诸神的酒水里,然后被三位母亲降下恶咒,以长虫之身行于人间的第一世。
命运三女神在不同的时空间有着不同的名讳,彼时她们还居住在天空,在世界树最高的一根枝丫之上,她们偶尔作为女武神行走人间的化名分别是芭德布,玛莎和莫林根。
短发的芭德布说:众神相聚之前我便曾教与你,不可吃,不可摸,不可作事,你是我的血,却不听从我所吩咐,你必当为此受咒诅。
长发的玛莎说:现在众神喝了你斟的污酒,遂了你的愿,他们的时间也叫你看见,你是我的血,却偷去我的一项冠冕,你必当为此受咒诅。
绑着发辫的莫林根说:此后众神也将开始生长轮回,他们因畏惧死亡而畏惧你,你是我的血,却令我的座下怨怼迁怒我,你必当为此受咒诅。
于是柯洛诺斯被三位女神变作长虫流浪人间。在被投入乌尔德之泉卷走之前,他仍能听到最宠爱自己的那位母亲在低语——你先去,去生长,去繁盛,走在他们时间前面去体会死亡,你斟了多少杯酒,就当轮回多少次……
2.
蛇在人间小心苟活,于第一个冬天即将冻僵时被年幼的迪卢木多所救——
他将那蛇捧在手心,霜雪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他又将那蛇装进口袋,霜雪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年幼的孩子想了想,最后将那蛇放于心口,于是霜雪开始融化。
不起眼的灰蛇恢复过来,那双蛇瞳竟是如夏日红霞般的赤金色,灰蛇口吐人言,“人子啊,你救我一命,我便该允你一个愿望。”
“我在风雪中失了归家的方向,您,大人——”迪卢木多停顿了下,他还不知道蛇的名字,能说话的蛇要么是妖精要么是神灵,作为人类随意称呼是不敬之举。
“叫我柯隆就好。”
“柯隆,你能为我指明方向吗?”
灰蛇盯着小少年的眼睛吐了吐舌芯,似在无声嗅闻,“我看到了你的过去,栋恩之子,迪卢木多·奥迪那是你的名讳,安格斯·麦·奥格是你的养父。比起生身父母,你的亲缘却落在了安格斯那边,你想回去的家是爱神的住所布鲁纳波恩。”
“……是的。”
“去吧,去找一颗年轻的树,它被砍倒时会有三片叶子一同落下,叶子落地的方向就是爱神所在的方向。”
迪卢木多依言砍了树,回到了养父的住所,安格斯早已侯在门口。布鲁纳波恩作为爱神的住处,这里避开了时间的注视,没有四季之分,常青的树上总是结满颜色漂亮的果实,树下总有一只烤得正好的猪。
“我的孩子,你今天走得太远了,我正担心你。”安格斯先是给了养子一个安抚的拥抱,这才将目光投向攀挂在养子脖子上的灰蛇,“伟大的柯洛诺斯,我很感谢您为迪尔指路,也很想为您斟上一杯感激的美酒,但恐怕布鲁纳波恩无法承受您的降临。”
迪卢木多疑惑地从养父怀抱中抬头,环顾四周:从未降临过布鲁纳波恩的风开始在这片仙境中流动,累累的果实从树上落下,烤猪开始腐烂变黑,甚至安格斯放在他肩头的手都爬上岁月纹路——布鲁纳波恩有了时间的概念。
“哼哼,你知道的,安格斯,我和你一样,总是偏爱人类的孩子,”对于爱与青春之神的忌惮排斥,灰蛇没有动怒,甚至顺从地从迪卢木多肩上滑下,只是离开的时候意有所指地回望了少年一眼,“神明可以躲开我的注视,但人类不行,他到了该长大的年纪了。”
3.
蛇,也就是柯洛诺斯在离开布鲁纳波恩后,没能撑到第二个春天。
他幸运地找到一座燃着炉火的小屋,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温暖的喟叹,就不幸地,被添柴火的老妪尖叫着用纺锤刺死。
柯洛诺斯在春天的软泥,夏天的草堆,秋天的枯叶,冬天的石隙里睁眼,然后死于兽,死于人,死于滚石和湍流。一次,两次,三次……终于在第十三次,他于一窝不知什么名类的蛋中破壳,在心善的天鹅仙子抚养下长成一条大蛇。
大蛇在之前重复的岁月里,丢失了许多智性和语言,因而长成的日子里仅以本能和兽性行动:
天鹅仙子为他捧来滋润的水露,蛇咬破了能轻易碾死他的手;天鹅仙子为他抓来肥美的河鱼,长大些的蛇贪婪地吞下自己的那份,又霸占了不属于自己的那份;天鹅仙子为他摘来鲜甜的树果,胃口刁了的蛇不屑一顾,任凭树果堆砌腐烂。
比起树果,蛇更想吃肉。
他盯着天鹅仙子的手,垂涎地吐出舌芯,却被轻视地摁回了柔软芦草编成的窝,蛇听不懂仙子对他叽里咕噜些什么,更别说其他仙子们的声音也跟着此起彼伏。等寒风从更北的地方吹来,蛇也变得混沌惫懒,因而他没听见其他天鹅的呼朋引伴,没听见雪压草断,更没听见天鹅仙子的奄奄气喘。
直到蛇被冻醒,他挤开天鹅仙子压得不透空隙的绒羽,从窝中钻出。
天与水是一色的白,而没有跟随族人南迁的天鹅仙子比雪还冰冷沉重。
蛇又饿又冷,他迷茫地离开,又被不停歇的风雪赶了回来。最后他绕着天鹅仙子徘徊三圈,撕咬开一道口子,钻进了天鹅仙子的胃袋。蛇压着断掉的三颗牙,在天鹅仙子的包裹下重新入睡,还算温暖的血肉与梦足以陪他捱过寂寞的长冬。
冬去春来。
当东边的苇草发出第一簇嫩芽之时,某个未融化的雪堆伸出一只人类的手。
当西边的苇草发出第二簇嫩芽之时,人之形的蛇抱着一件纯白羽衣身体赤裸,他从蹒跚到灵活地走到浅水石滩,然后拨动着水面的倒影,直到变成肖似天鹅仙子的模样,才满意起身。
当北边的苇草发出第三簇嫩芽之时,得了形貌的蛇披上羽衣,化作天鹅往南飞去,不再停留。
4.
蛇的第一百次死亡,是被老猎人一箭射下。
奇异的是,在死亡迎接他之前,老人先将他救了回来,因为那位老者不仅是猎人,也是先知,是萨满。
“嘶——”被夺去羽衣的蛇又变回兽态,对伤害他的老人愤怒嘶吼。
“莫莉说的不错,时间的蹉跎让你受尽苦难,你确实忘记了许多。我原谅你了,柯隆。”老人将钉在蛇身上的箭拔出,将他赶进水晶雕成的魔法罐子里休养,“此世的禽鸟都将死于我这弓射出的箭,你愚昧啊,把自己套进了最卑贱脆弱的壳子里。今日我收了羽衣去,此后你若轻忽我的劝告,重蹈覆辙,必遭劫难。”
自此,柯隆被养在罐子里,罐子放在屋里最高的柜子上,只有猫能碰到他。
老人早出晚归,每日都会带回来三只野雁,三只白鹳,三只彩雉作为晚餐;而名唤莫莉的少女一直待在另一个房间织布,柯隆从未见她出来会过面,猫倒是自由自在,偶尔卧在柜子上睡觉,偶尔蹲在门外和被拴着的公羊一起晒太阳。
一天深夜,小小的木棚屋门口来了四位客人,老人等到第三人叩门才将他们迎进来,一边给他们分发酒水一边依次叫出了他们的名字。那四人正是爱林王国最精锐战团费奥纳的勇士:迪卢木多、莪相,还有高尔和科南两兄弟。
解了渴暖了身的勇士们说明了请求,他们打猎时忘了时间,想于此借宿一晚。
老人十分热心慷慨,他没来得及关门就招呼少女为勇士们准备晚餐,晚餐主菜正是勇士们猎得献出的野猪,只是佳肴刚准备端上桌的时候,门外的公羊先一步挣脱绳索跳上桌台,气焰嚣张地打了个响鼻。
四位勇士赶忙将老人和少女护在身后,编着金色长辫的莪相甚至连睡得正酣的小猫也一并抱起。
“你去,科南,把那头畜生栓回去。”发号施令的是小队里最年长、地位最高的高尔。
光头科南自信上前,还没摸着公羊小腿,就被其一个拧身踢翻。
除了科南自己知道公羊的怪力,其他人只觉得科南是在搞怪,所以高尔瞪了弟弟一眼,换最年轻听话的队友顶上,“你来,迪卢木多!”
于是当公羊也同样将迪卢木多抛至蹄下时,剩下二人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嘿,我说吧,不是我的问题,是那阉羊,它简直是个怪物!小心点莪相,别让那畜生伤了你那张俊脸嘶——”科南在莪相上前尝试时开始幸灾乐祸起来,但尾巴还没翘起来就被正义的判官小猫挠了一爪。
金发的诗人不受科南干扰,他找准机会从正面钳住公羊双角,试图将其推下桌,但角力结果和前二人没什么不同。
三位强壮勇士竟斗不过一头公羊,这实在叫人羞愧。
为了不折损费奥纳的名誉,高尔大喝一声冲向山羊将其掀倒,可惜的是,没等高尔收紧绳索,山羊很快翻身而起,以同样的招式将他撞倒。
眼看羊蹄高悬就要踏烂高尔双眼,老人突然斥道阻止,“真是丢脸!”没有指明的一句让四位勇士也暗觉脸烫。
“小猫,把羊栓回去。”猫听到老人下令,才慢悠悠伸着懒腰起来,轻轻松松捉住公羊将其栓回门外。
四位勇士面面相觑,在老人的宽慰和催促下才重新回位就餐。
老人切下最鲜嫩的一块猪肉分给少女,又匀了两片给猫,然后举杯示意诸位享受佳肴。等勇士们酒足饭饱,老人才开口解释。
“不必窘迫,不必气馁,费奥纳的勇士们,你们确实是世上最勇敢的人。那公羊其实是世上所有力量的化身,就因这倚仗它总挑战所有它能见的,所以高尔,你是最勇敢之人里最勇猛的一位,你与世界较量甚至能将其掀翻!”
对于老人独有的赞誉,高尔也未曾喜形于色,反而是科南有幸荣焉地昂起头,指着端坐在柜子顶上的猫好奇问道,“想必那猫也非俗物吧?”
一直注意着小动物去向的莪相也点头附和。
“是啊,世上再强盛的力量也得屈服于死亡,而那就是死神。”
“喵~”被所有人仰望的小猫学着科南的样子,昂首叫了声,旁边被纯白羽毯盖住的东西也连带着晃了晃。
目光最敏锐的迪卢木多指着问道,“那下边是什么?”
“那是莫莉不敢相见的,是山羊又爱又怕的,是小猫最喜欢的……”老人语焉不详地扯了几句,吊足所有人心思,却又以另一句提醒让四人忘了这茬——
休息时间已到,老人为勇士们准备好的床铺正在少女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