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41、独往

　　“小姐，不可以身犯险。”穆西才接到那个消息，小史就已经跪在地上。

　　“你要不要再加上一句，如果小姐要出这个门，就从你的尸体上踩过去？”穆西微微一笑，她摇了摇头，“金家并不似白家那样单独作为一方门阀存在，是以他们不会对我动手。”

　　见小史已经被自己说服，穆西提脚朝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回头，“对了，你们给我看好阿汀，那丫头，太死心眼。”

　　这下震惊的却是小史，“小姐，属下也要同去。”

　　“不用。”穆西一口拒绝了她的要求，“你看，根本没有必要。”

　　“属下……”

　　“小史，你可曾见我在这种时候说笑？”穆西沉下脸来，“你给我记住，在任何时候，我的命令比我的安全更加重要，想要继续留在我身边，就必须明白这一点。”

　　穆西这时的语气已经称不上是温善。

　　“是。”小史咬牙答道。

　　自从接管府内外所有事物，穆西对他们的要求就格外严厉，在许多时候，她的命令虽然合理，却近乎无情，比如这次。

　　这是多年来穆西第一次独自出门，连暗卫都没有。

　　行走于笔直的大道，她穿过喧嚣的人群，朱雀大街上人流往来，热闹如同十年前，她想起从前许多个下午，在从大相国寺回到魏幽山庄时，有时她也会让人从这边绕路，就那样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的各种声音，也算是一种乐趣。

　　侧身让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妇，她微笑着拒绝了街边小贩的推销。

　　黑色的长发如同鸦羽，她没有用任何东西遮盖自己的脸，清贵的面孔，上面是恰到好处的和气，看起来是极好相处的。

　　一身淡灰的衣服，头上是几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发簪，如果不仔细辨认那布料的质地，她的打扮与街头的许多行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悠然前行，在半个时辰之后，她站在金府门前。

　　虽然无法辨别各种颜色，她还是看到了那无处不在的白布。

　　穆西在心中叹气，也不知道是谁害了谁。

　　金青为嫡子，在这个家族之中的确当得起这样的对待，不过他的葬礼却是无比简单，金家已无力祈雨，故而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死者的身上，所以金青不仅不能拥有葬礼，甚至连尸身都不能被葬入祖坟。

　　听说金碧在进宫前与这位弟弟感情甚好，在她的授意下，金府外面才挂起了哀悼死者的白布，然而终究是不合规矩。

　　穆西似能听到那失去灵魂的不甘嚎叫。

　　真是……可笑的家族啊，虽然对死者还存着三分敬意，穆西却忍不住哂笑，不能尽职尽责却嫁祸于他人，或许这之中，还有内斗呢。

　　“颜小姐。”金府的管家走上前来，“这边请。”他悄悄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小姐，果然容貌出众是容貌出众的样子。

　　这一路上，穆西并未说话。

　　与许多大宅一样，金府并没有特别出彩或者出格的地方，除了穆西，大概也没有人会为了短暂的居住将院落推倒重建。

　　何况对普通人来说，这种院子已经是很好的了。

　　虽然不曾听她说出半个字，管家却从穆西的举动中感觉出几分……心不在焉。

　　在上一代最强的占卜师为整个家族的命运预言时，曾专门提到过颜穆西，“千万不要去招惹她。”那个已经逝去的老人这样说。

　　其实金家历代家主出任司星监，对命数一事自然是再信不过，所以他们将这一条当作是至理名言，这么多年来从不敢逾矩。

　　虽然心存疑惑，金家上下却没有一人敢对她无礼，即便是上次在朝中提出过要“严惩颜氏”的老人，也在不久之后也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并以家规论处。

　　对这样明显的示好，穆西并不是没有反应，对她来说只需要动一动手，对金家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恩德。

　　至少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将她当作求雨的祭品。

　　就这样和平相处，也算是不好不坏，就穆西的本意来说，她并不愿树敌太多，因为倘若有一天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手下的那帮傻孩子，说不定会做出些什么。

　　这样说虽然有些自大，却是事实。

　　弯弯绕绕的走了许久，穆西终于走到了内院之后。

　　不大的地方，却异常宁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层层纱幔，那些织物掩住了她的视线。

　　自从那次之后，穆西对这种情况几乎辨认无能。不过她却感觉到那被刻意压制的力量，是封印还是其他，她蹙眉。

　　这种力量过于强大，如果忽略那个已经开始松动的封印，连带从前在林家与斯卡特见过的所有人，能超过她的也不算多。

　　她想要感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这是穆西第一次主动动用不久前才觉醒的力量，然而心中所见，竟是一片空白。

　　啪的一声，虚空中传来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穆西的指尖一痛，她从袖中拿出方棉质手帕，缓缓擦掉从肌肤中渗出的鲜血。

　　“阿玲，你怠慢颜小姐了。”

　　影影绰绰的，穆西似乎看到一个身影正从软榻上起来，她之所以如此确定，完全是自己也喜欢在闲暇时这样休息。

　　一个苍白的身影从纱幔中显现出来，穆西眯了眯眼，这正是她生气的征兆。

　　“颜小姐，既然为同道中人，你大概也能看出她不会威胁到你吧。”

　　“同道中人？”穆西挑眉，她将沾了血的手帕从手指上拿开，旁边的少女端来一盏小灯，仿佛对此已经极为熟稔。

　　穆西将不大的棉帕置于火上，很快的，棉帕化为灰烬。

　　“阁下是前朝遗民呢，还是隐藏在民间的高手？”在说到前者时，她的话中透出遮掩不住的厌恶与蔑视。

　　“我还以为颜小姐是怎样的聪明呢，这是金家，怎么会容忍前朝遗民？”

　　“那可不一定。”穆西轻轻摇头，人们往往因为追逐利益放弃自己的原则，可是隐藏在金家后院的那个人，不仅能带来利益，还有着几乎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力量，这样看来，的确是很大的诱惑。

　　与穆西相同，再说起前朝的人时，那声音中总是带上了些许厌恶，“自从数年前最后一个死在了京城，他们已经被灭族啦。”

　　“是吗？”

　　“当然。”纱幔之后的人沉声道，“事实上，他们也有去死的理由。”

　　“这样啊。”穆西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今天我来，是来要救治侍女的方法。”

　　“今天我请你过来，是要确定一件事情。”声音中透出几许兴奋，“而现在，我已经确定了。”她说，“颜穆西，你过然与这次的大旱有关。”

　　“哦？”穆西突然想笑，不是没有推断过这次灾难的原因，只是与自己有关，怎么可能呢，他们这一族的体质完全是外人无法为祭的状态，何况她的力量还属嫡系。

　　“你既然精通此道，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次的大旱，是与你有关吧。”陈述般的，那里面的人又淡淡道，此时她的话中已有了些微怒气，“颜小姐，我想这行光大陆之中，再无人同时具有这样的立场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