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33、风起

　　如果不想见到这场暴风雨，那就离开京城吧。

　　“像周弦修一样，以游历的名义，随便在宁安城或者中部的哪座城市住下，半年之后，再回到京城。”

　　在大宣，未嫁的贵族女子从小到大一共有两次远离家门的机会，一是入魏幽山庄求学，另一个，就是以游历的名义在家中别院独居。

　　其实早在半年前，徐元皓就有把女儿送往城外的打算，本然而在被女儿拒绝之后那位十分称职的父亲就暂时放弃了这样的想法，而旧事的重提，则应归功于穆西。

　　虽以养病的名义在城南幽居，穆西却并未与几位师傅失去过联系，在与徐岚碰面的前一天，她就修书向自己的老师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很快，那边就给出肯定的答复。

　　预料之中的受到当事人更为激烈的反对。

　　“你怎么能这样说？”仿佛是受到某种侮辱，徐岚再再也不去顾及所谓的仪态与风度，她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险些将小巧的木制家具掀翻。

　　穆西静静的看着她，未有言语。

　　徐岚烦躁的站起来走到窗边，转身指着穆西的鼻子大声道，“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作茧自缚么？

　　即使是自己长房嫡出父亲，在掌家主之位时也经历了一番激烈的争斗，而眼前毫无背景的少女，要面对的却是连天家都要忌惮三分的荣亲王一族，何况今上对她早有不满，如若在这段时间出了什么纰漏，游历回来，恐怕就要为她收尸了。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把所有的事都放在心里，从不肯同别人透露半分，有时候一个转身，徐岚甚至觉得那个容颜清贵的少女陌生的可怕。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热衷于争斗的呢？

　　但徐岚又不得不承认，不经意的抬头，从小到大的玩伴已经将他们甩得好远，哪怕是本来被认为与她差距最小的姚浠，现在看来，也完全不能与其相比，徐岚多少明白那位太子能安稳无忧的走到今天，与总是躲在幕后的好友是分不开的。

　　她自然知道父亲等人收养颜穆西的原因，其中利害到现在都还说不清楚。

　　有一天，她会站得比谁都高吧，多少次远远望着那个少女的背影，徐岚都会生出这样的感慨，毕竟，就连端帝陛下都这么喜欢她。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早已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好友数次出走，每一次都让人心惊胆战，每一次都带回通身的伤病。

　　“颜穆西，白家的百年基业不是你踩两脚就踏掉的泥巴，你就不能敛一敛你的性子吗？”徐岚皱眉，几乎用上了说教的语气。

　　“阿岚，那你要我怎么样呢？”穆西反问，“离开京城，远走他乡，抑或是……”低笑两声，她拢了拢衣袖，“干脆认输赔罪？”

　　“难道就不能从长计议么？”

　　“你觉得能吗？”穆西眯眼朝北边望去，“阿岚，你都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恨意呀。”

　　“那当初你又何必把白芸朝这边引呢？”如果那位小郡主没有喜欢上当时还是皇孙的姚浠，如果不是穆西暗地里的推波助澜，荣亲王家的女儿，怎么会嫁给要成为储君的皇族。

　　“你以为是我吗？那时的我是真的卧病在床。”唇边的笑容几乎可以称得上幸灾乐祸，即使少年老成，那个年轻人还是比不过老奸巨猾的荣亲王啊，面上虽作出不愿意的样子，把孙女塞到姚浠手里时却没有半分手软，真是算得上说一套做一套的个中翘楚。当时她乐得看戏，反正能为自己减少困扰，何乐而不为，但是……早知道，就应该再果断一些的。

　　“可是那时你明明有机会阻止的，不是吗？”

　　“不。”神情顿时变得阴郁，穆西缓缓摇头，她冷笑，“那段时间我几乎被软禁在那里，身边不是姚浠的人就是荣亲王的人，你说，我有什么立场又有什么能力去阻止白芸进宫？”

　　“可是……你从未说过……”徐岚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是多么的可笑，她不知道，在那个时候，在好友还在端帝的庇佑之下时，竟然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这样说来，父亲在那时出京就不是为你看病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皇孙在外闯祸，总得有人收拾残局。”穆西垂下眼眸，“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师傅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穆西，你真的能够自保么？”徐岚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毕竟今天过来的目的，是要劝她小心。

　　“当然。”穆西点头，从容和煦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其实荣王动手的同时先帝也开始处理南疆的问题。”已经逝去的帝王实在是位主次分明的人，即使是在去世之前，也还能根据形势作出相对正确的判断，这一点，倒是很让她敬佩。

　　“阿岚，我是这样庆幸今上并不是先帝那样的人。”穆西抚额，她的眉间已显现出些许倦意，那场现在被定性为意外的事件果然让她元气大伤，调养良久也无法恢复。

　　“可是你也不希望他如此昏庸，不是吗？”贵族少女毫不遮掩自己对新任皇帝的厌恶，一上台就打压世族，为了制住京师重臣不惜与海疆藩王结盟，在谁看来，这都是极不理智的行为——荣亲王一脉狼子野心，掌兵掌权，岂是那位陛下可以掌握。

　　京中的老牌贵族圈子中，已经不止一人开始抱怨这位新帝失败的新政，无论是先帝还是储君，怎么都要比他睿智很多吧，这已经是他们每个人的心声。

　　然而这位来自徐氏的贵女，却毫无顾忌的将话直接说了出来。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话会给自己以及身后的家族带来怎样的灾难，但她说话的地方是楼上楼，一个外人永远无法窥测与探听的所在。

　　穆西轻轻点头，徐岚的确道出了问题所在，那位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的新帝，的确是欠缺了一些远见，假若不是姚浠，端帝大概会废掉那与自己政见完全不符的儿子。

　　当年的自己，不也正是看中了姚浠在某一方面的潜质么？其实现在想来，若从端帝其他孙辈中入手，大概也是可以的吧。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那时的她，的确没有要插手朝局的意思。

　　不经意间，思绪已然飘远。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你为何会如此厌恶京都。”徐岚郁郁道，“在很多时候，你的表情恨不得把宫城给拆了。”

　　“可是太极宫……那不应该是太极宫啊。”在面对那个贵族少女的疑惑时，穆西有了一瞬间的怔仲。

　　这里究竟是哪里，而她，又是谁？

　　那里的碧瓦红墙不是记忆中的地方，灰白的道上也只有依依惜别的游魂共诉着离殇，宣政紫宸、龙首含光，不，这里都没有。

　　霎时风起，轻盈的纱幔高高扬起，由屋顶垂下的细小珍珠相互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些由南海深处采来的珠子仿佛吸收了海疆的所有灵气，带着镇静人心的力量，它们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如此悦耳。

　　穆西的心却突然一紧，继而就是无法遏止的痛。

　　虽然只是一瞬，徐岚还是抓住了她的茫然与孤独，在她的眼中，父亲的得意弟子向来是从容与骄傲的，那双清澈的眼中，甚至容不下半点犹豫，然而此刻，她却见着她茫然地说，不，那不是太极宫。

　　如若那不是太极宫，又能是什么地方呢？

　　徐岚在心中悄悄地问着，不同于月兰海沙，宣的国都本来就是因为太祖建国之后才修建起来的城池啊。倘若她掌权，大概是要把这里尽数拆掉的，徐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条，然后她就坦然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呢？

　　她抬头，照着她的侧脸，橘色的光芒格外温暖。

　　原来不经意间，已经是日暮时分。

　　“对了，金家的事情，是否要让我们助你一臂之力。”

　　“不了，是师傅让你问的吧。”穆西轻轻摇头，“我能应付。”轻轻转动着那小小的茶杯，嘴角的弧度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毕竟那事太过不祥，而她的几位师傅也已经不再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