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20、燃香

　　这是天永元年的初夏。

　　彼时风中已带上了些许热意，徐徐吹来，也是让人心烦，杨柳依依，树叶的颜色也变作更为深沉的墨绿，外面就是一汪碧水，蝉鸣蛙叫，看着也是异常热闹。

　　这样生机勃勃的季节呀。

　　可是当她出现时，一袭灰衣，步履从容，竟让人再也不觉得这庭院聒噪。

　　姚浠站起迎了上去，他说，“好久不见。”面前的人瘦了许多，看起来是受了许多苦，他早先听说从回来之后便不见她使用右手，可这样一眼看过去，仍是没有半点伤痕，他微蹙了眉。

　　这次白家是过分了些，他这样想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许周在一旁看得分明，就连一向懒于改变面部表情的叶发，都不屑的哼哼了两声，稍稍侧过头去。

　　当年自家小姐，可以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在同龄人之中，就算是再朝上越一辈儿，也鲜有人匹敌。然而现在右手尽废，左手书法虽好，终究只剩下这一样，就连不限左右的棋盘，也再难见她提起半点兴趣。

　　他们当然不止是追查月兰海沙中的那六个人，追根溯源，发现这事情与宫中还有颇大关系，虽不是指使者，却也有包庇之嫌。

　　何况母债女偿，妻债夫还，他们几个可不管那女人的女儿是东宫的正妃还是小老婆。

　　犯主上者，虽九死而不足。

　　还犯得那样恶劣！

　　姚浠知道这两位，正是平日里穆西的左膀右臂，听说是她自小就收在身边的……这消息，他也才知道没几天。

　　究其原因，他也大概知道为何这院子里的人对自己会是这样不屑的态度——这当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身为储君，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少有些不得已。

　　然而对穆西终究是存着些愧疚的，故而姚浠并未在意。

　　否则以他储君之尊，这样的人早应拖了出去。

　　“不若我命太医过来，再为你看上一看。”见穆西对自己属下也不加管束，姚浠与她一起来到座旁，真正的和颜悦色，话中甚至还有一丝藏得不能再深的讨好。

　　穆西听了出来，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拒绝道，“宅中有合适的医师，不必惊动宫中。”这话说得还不算失礼，不过却是十成十的假，其实穆西还算存了一分善心，若让阿汀见到那些太医，也不知会不会把对方都弄去折腾折腾。

　　许周与叶发在一旁偷笑，神态放肆，竟显得有些异常。

　　面对着这样的情况，姚浠还真是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只是有些失望的做了下来，一言不发的看着桌上新上的雀舌。

　　穆西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中规中矩的拙朴匣子上，她对姚浠道，“其实这东西……遣人送来便可，殿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好奇着素昭给你送了什么东西过来，故而也来凑上一凑。”姚浠也不直接问穆西是如何认识素昭，只这样说，似乎也不准备撕破脸皮的样子。

　　“对了。”穆西让叶发接过那梨木匣子，侍女期期然的将盖子掀开，然后才将拿东西呈上，看起来，是专业无比。

　　穆西淡淡扫了眼那写着宁神香三个字的盒子，只是微微蹙眉，便让叶发将东西拿了下去，她接着刚刚的话道，“殿下大概也知道，之前兴亲王还有位女儿流落在外面，现在已经找到了，大约就是在今日进京了。”

　　“原来她在你那里。”姚浠的心情瞬时变得很好，特别是当他亲耳从穆西处听到这个消息，“这是我这些天来，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骨肉团聚，自然是好的。”穆西颔首，双眼却不知看向何处，“先帝在时，也时常说起那位兴王，也不知他的女儿，是何等的风华。”

　　嘴角随还噙着淡淡的笑，却是面色微沉。

　　家人这词儿，在颜宅之中从来都是个禁忌。

　　穆西有些闪神，家人呐，多么美好的词儿。

　　她母亲是那一代中仅剩的嫡女，自兄长逝后就承袭家主之位，作为母亲唯一的女儿，说自己的婚姻全由高兴绝对是不可能，当年权衡再三，最后嫁的那一个也是最合适的。

　　对方是掌管着风的能力者，更何况斯卡特家的美人还是出了名的多，从家世血统到样貌人品，的确是极为相配的。

　　若不是栽在那件事上，自己现在恐怕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少小相识，说互不了解那是假的。

　　只是……大概还未到生死相许的地步，他们不同于普通的家主之子，既被选为继承人，就只能将家族放于第一位。

　　穆西垂下眼，她想起那个光芒黯淡的指环，脑中不自然的浮现出一张有些模糊的面孔来，那双包含了所有慈悲与善良的眼睛呀……

　　她听说一生纯良的人，大概是会长寿的。

　　所以现在，他定不可能死去。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虽然老套，留下子嗣却是他们必做的事情之一。

　　世上美好的女子无数，怎么挑，也能找到看得顺眼些的。

　　指环光华全失，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当年她拿到那礼物时，不是没有惊异，将自己半数法力封于饰物之中，就算他是不世出的天才，也没有这样办的。然而那人却淡笑着回答，说反正她不会离开，左右还是在身边，有东西保护她，也放心一些。

　　可他们还是大意了，指环在她前往普纳科斯纳时被掉包，最后竟引来令她致命的火焰。直到她在这院中见到真正的指环，原来只是一个简单的调包计。

　　真的另娶，那些小儿女的心思，大概早都抛到一边去了吧。

　　所以收回从前赠予的东西。

　　若说伤感，早在最初来这里的几年就全用光了，现在心中也只剩下淡淡的怅然，等完成最后一件事，如果还能像从前那般好运。

　　如果……

　　相处这样久，姚浠却也明白这是她不大高兴的征兆，也不知这怒气，是从何而来。

　　踟蹰良久，他又从座椅上站起，缓缓踱步至那盆月季之前，他轻松道，“你这盆花，开得可真好。”

　　渐变的绯色，看起来虽是随意，那也是经过千挑万选，最后只拿了一盆的，叶发不自觉的撇了撇嘴，真当他们这儿是什么都随便拿出来的菜市场？

　　当挑白菜呢。

　　“谢谢夸奖。”出于礼貌，穆西也向前走了两步，她看着姚浠轻轻抚上那月季的花瓣，也不多说，只远远的站在那里。

　　兴之所致，姚浠顺手将花盆连盘端到了桌上，取了插在月季旁的玉铲为那植物翻土。

　　穆西立在一旁，面色稍缓，她的右手拢在袖中，却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看我这样弄可对？”姚浠偏头笑问，他看着那个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女子，心中突然有些犹豫，然而就是这怔忪之间，手一用力，褐色的泥土就顺势被挑了出去。

　　刚好掉在穆西右边的袖上。

　　因来不及闪躲，她也就没有避让，深深地看了姚浠一眼，此刻的青年，目中还是温善，淡笑之中却多出一些无措。

　　穆西抬手抖落袖上尘土，只轻轻道，“无妨。”

　　姚浠见她一脸缓然，仍是浅笑盈盈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右手么，真是右手。

　　然而他道歉的话还未出口，便听见那灰衣女子柔声道，“叶发，送太子殿下。”

　　这句话出口，姚浠就知道自己那点心思，竟是被看穿了。

　　莫非真如金碧所说，要用那种方法吗？

　　“阁下归去之后，勿再将精力放于邪门歪道之上，那样的后果，毕竟不是凡人能够承受。”想到从姜水镇送来的宁神香，穆西好心提醒道，素昭在那天送来那些东西，并不是没有让她相助之意，可是……也不是必须相助吧。

　　比如，当遭遇东西迟迟不能到她手上这种不可抗拒因素时。一抹沉静温婉的笑，出现在她脸上，叶发只觉得一阵恶寒。

　　她还是强打起笑脸，懒懒散散的对姚浠道，“太子殿下，请吧。”

　　后者点了点头，视线虽还落在那灰色身影上，却大步朝外走去，再没有半分停留，凭这几个对自己的敌意，要不答应，说不定就得被扔出去。

　　眼见着那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姚浠才真正迈开脚步，他心中一沉，这宅邸……

　　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