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金面佛

28、第十四章（上）

　　让我做个宁静的梦吧
　　不要离开我
　　那条很短很短的街
　　我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让我做个安详的梦吧
　　不要惊动我
　　别理睬那盘旋不去的鸦群
　　只要你眼中没有一丝的阴云

　　让我做个荒唐的梦吧
　　不要笑话我
　　我要葱绿地每天走进你的诗行
　　又绯红地每晚回到你的身旁

　　让我做个狂悖的梦吧
　　原谅并且容忍我的专制
　　当你说：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亲爱的，请不要责备我……
　　我甚至渴望
　　涌起热情的千万层浪头
　　千万次把你淹没
　　——舒婷《会唱歌的鸢尾花》
　　林哲觉得自己没有当场掐死这个女人然后像扔一个破麻袋一样把她扔在大街上任凭车水马龙把她压成稀巴烂实在是因为自己的涵养太好了。
　　他风尘仆仆地从G市飞回S市，甚至等不及手下人把车开来，自己打了辆车往她的租处赶。一路上偏偏红灯不断，加上正逢下班高峰期，车流滚滚，车子堵的水泄不通。林哲急得嘴上都要冒泡了，威逼利诱，愣是把把自己跟司机的位置做了个调换，把捷达开成捷豹，在这插进一辆自行车都艰难的车海中东走西游，游刃有余地赶到了她租住的地下室。他原本就知道地下室环境差，在美国勤工俭学时他也过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却不料会这般不堪。林哲没有时间和心情去计较，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诅咒呛人的灰尘，他死命拍门：“李檬，你给我开门，开门！你这个女人听见了没有。”
　　得不到回应，哪怕他要把这铁门给砸烂。他气急败坏地给她打电话，依旧没有人接听。其实李檬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声音，只是她没有力气去辨别这声音究竟是来自现实还是仅仅存在于她的幻觉里；更没有力气去挪开大橱柜，打开木门再拉开铁闸，去亲眼看一看门外那个暴跳如雷的人到底是不是林哲。
　　最后林哲还是费尽千方百计找来了房东，开了两道门，再合力推开门后的大橱柜。等到这些障碍物被移出以后，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的李檬。他简直想一把拎起她，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拖到大马路上去痛骂。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她正生着病，病到连睁眼都艰难，居然还半躺在阴冷潮湿的地上，身上的被子大半拖在地上，根本就是个摆设。
　　然而她毕竟是个病人。他林哲总不能跟一个病的稀里糊涂的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实际上他见到她的第一眼的举动就是双手打横将她抱起，心急火燎地冲出地下室。那个司机居然还没有走，因为他也走不了，他钥匙还在林哲身上。一路的飞车绝技，把人送去挂急诊。她到了医院，被那特有的消毒水味儿一刺激，居然有些清醒了，气息微弱地强调：“我不要挂水，开点药吃就好。”
　　开玩笑，一瓶水下去，就是好几百块扔水里去了。她就算不病死，也得活活穷死。她其实是想加一句，拿了处方就行，药可以在外面药店买，会便宜好几成。可惜嗓子已经烧的说不出来话。
　　林哲当然不会理会她给自己病情下的诊断书和给出的“吃药”的处理方法。呼吸科主任亲自给她看的病。好在她的病势看的凶猛，又来势汹汹，可只要即使处理，不延误病情，并没有大碍。
　　护士小姐拿镊子夹着针头要来给她打点滴，她吓得头本能往他怀里钻，声音已然带了哭腔，我不要打点滴。说话间，眼泪簌簌往底下掉。
　　林哲只道她是小孩子心性，害怕打针；立刻温言软语地劝，还拿手遮住她的眼睛，一个劲的强调：“不怕不怕，不痛不痛的。”声音温和，好似哄劝小女儿的父亲；引得给她扎针的小护士都忍不住眉眼弯弯，满是笑意。
　　大约进口的药水来的的确金贵些。两瓶水下去，李檬竟然额头上的热都退得差不多了。她喉咙依旧沙哑，头也还疼得厉害，手脚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劲儿；可是毕竟已经能睁大眼睛，认出蹙眉坐在床头椅子上的人是林哲。她张了张嘴巴想说话，林哲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喂她喝下去。她病的东倒西歪，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来，被占了便宜也只能当作不曾察觉。
　　“你好大的能耐，贫血、低血压、低血糖还有胃病，果真是西子捧心了。”他脸上的表情真的不能算作好看，要是平心而论，那完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式的虚伪平静，到了最后一句，声音都抑不住的高了上去。
　　谁知她竟然微微地一点头，浅浅浮上一个笑容：“西施最后终究还是跟范蠡一起离开逍遥自在了，那也不错。”
　　林哲几乎被气晕！
　　这时手机铃声恰逢其时地响起，秘书告诉他今晚回G市的机票已经订好，凌晨三点半起飞。她大小姐这一场病一闹，自是有他为她收拾烂摊子。可怜自己，还得连夜赶飞回去，就是一宿未眠，明早还得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对方代表面前。
　　“你留院观察一晚，我手续已经办好了。我还有事，走了。”
　　李檬正神思恍惚，药水大约有安眠的效力。他说的话在耳边轻飘飘地飞，唯独最后一句准确无误地钻进了耳朵。她不要住院，这样的VIP病房，哪里是她能够住得起的。她急得连忙睁大眼：“我不要呆在医院，我要回家。”
　　林哲冷哼了一声，竟不住怒了起来，转身而走，也不去管她死活了。自己的事情还一大摊急等着处理，他哪有耐心去理会她小女孩子式的矫情。
　　才转了身，只觉手竟被她拉住了，他一呆，竟然无法移动脚步。缓缓的转了过去，只见她竟是满脸的哀求，眼睛里甚至蓄满了泪水，有几颗眼泪甚至滚淌在苍白中透着病态红晕的脸上。她泪眼婆娑地哀求自己：“求求你，不要把我丢在医院。”
　　林哲想起很久以前看简写的英文小说《小妇人》，上面有一句话：女孩子的眼泪是最珍贵的珍珠。在他头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俯身用舌头承接住她的眼泪，苦涩中有种莫名的甜蜜。
　　“好，我不丢下你。”
　　他林哲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不走，当真不走；就在医院陪了她一晚。李檬不要住院，她抓着他的衣袖哀求他让她回去。他懒得理这个不懂事的女人，言简意赅，她休想！好在药水生效了，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瘦了很多，小小的一张脸，下巴尖尖，面色苍白如纸；胳膊也是细细，捏着竟然摸不到半点肉。林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恼火，看着挺乖巧懂事的一姑娘，怎么就这么犯浑！他要是不打电话给她，她是不是要瘐毙在地下室里？病成那样还不知道要上医院，居然还痴心妄想不想打针！他越想越生气，竟然伸出手去拧她的脸。她皱眉嘀咕了一声，别过头去继续睡。长长的头发垂在洁白如象牙的额头上，黑的近乎青色。他的手向上滑，拂开她的额发，轻轻在她额头印了个吻。
　　睡梦中有人碰她的手，护士正在替她换药水，见李檬一下子睁大眼睛，笑容温婉亲切：“你醒了。还有这最后一小瓶水，医生说挂完了就可以回去了。”
　　李檬觉得沮丧，她垂死挣扎，最后只差色诱，居然还是被医院敲了这么大的一笔竹杠。林哲正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拿着纸巾擦水，看见她恹恹的，闷闷不乐，不由得笑了：“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明天带你去烧香。”他故意虚张声势，想告诉她自己的出现是多么及时，简直可谓从天而降。
　　李檬神色惫懒，困倦乏力；没有对他的话作出任何表示。林哲有些不高兴，又念及她还有病在身，便忍下了不满，默默地倒了杯水给她，轻声道：“等这瓶水挂完了，我们就回家。”
　　其实天边已经有隐隐的一线亮光，走与不走，这一夜的住院费都是交定了。她垂下眼睑，轻声道：“师兄，我没事了，你有事先去忙吧。”
　　很是识大体的端庄娴雅。林哲却动了好大的怒气，他顺手就把手上的玻璃杯砸了；银瓶乍破水浆迸，碎玻璃屑和开水四溅。巨大的响声把值班站的护士都给招来了，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惊慌失措地问：“怎么了？”
　　“没事，护士小姐，我手上没力气，失手掉了杯子。”李檬咬了下唇，嘴角浮出歉疚的笑容，“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护士嘟囔着，拿了扫帚和簸箕将碎玻璃渣扫走。林哲就站在窗旁，黑色的眼睛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逼得她仰起脸也看他。她很少这般认真地看他，如今他这么站在光影中，直直的，仿佛竟有种说不清的落寞。李檬不禁哑然了，她病得七荤八素，连看人的眼光也怪了起来，他向来呼朋唤友的，总是群来群往的，一堆子人众星捧月般的惯着还漫不经心，她竟会觉得他落寞，还无端想起一个词，寂寞如雪。
　　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他终是先淡淡地别开脸：“走吧，我送你回家。”
　　自然是回他的家。她病了，累了，软弱了，丢盔弃甲了。她记得多年以前曾受琼瑶荼毒，端着小凳跟在堂姐后面看《情深深雨蒙蒙》，赵薇演的依萍从如萍和书桓的订婚宴落荒而逃，那般自傲而倔强的女子，果敢决绝地从外白渡桥上跳下前，曾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的刺呢，我的刺呢？”她丢了刺，成为书桓眼中最柔弱无依的女子，于是便皆大欢喜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