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金面佛

15、第七章（下）

　　她却突然像是被这声“女朋友”给惊醒了，扬手给了林哲一个耳光，死命挣扎出来，靠着门板，惶恐不安地瞪着他，神色间是说不出的悲凉凄怆。她的嘴唇在颤抖，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林先生，我想你搞清楚一件事。即使我曾经喜欢过你，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何况那根本就是一个误会。就象我那日电话原本是要打给陈嘉琦一样，都是阴差阳错。”
　　李檬跑出他的公寓时，身体依然在颤抖。大约是她的眼泪吓到了林哲，后者并没有立即追出来，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灯在一层层的下落。
　　她想到刚才在公寓里发生的一幕幕，只觉得屈辱；眼泪簌簌往下面掉。她不是年幼无知的少女，林哲这些时日来的表现怎么也脱不了暧昧的气息。有的男人就是喜欢暧昧，自以为是的男人更是如此；她四两拨千斤，彼此雾里看花，唯想担着小学妹的LOLI伪装，连着这一层时不时就可能用上的关系。只是她不曾料到还有这样一段前缘，也不曾料到他对自己竟是势在必得。他的女伴多，换人比换衣服还快，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大约也是图着新鲜，何况还沾着点校园恋情的青涩。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她有所求，所以有所畏。想到自己竟然还痴心妄想一个吻换一篇专访，就忍不住在卫生间里呆足三个小时，拼命洗刷自己。
　　李国文在《淡之美》里说：只要价钱相当，卖过一次身，还可以再卖第二次。这种寡廉鲜耻的人是不会绝迹的，有买才有卖，商品是为消费生产的。倘若大家都光明磊落，告密者必然失业；问题全摊在桌面上，打小报告有什么用呢？一切皆绳之以法，作伪证的岂不自讨苦吃？作风要是很正派的话，马屁精还会有市场吗？
　　只是，只是，有几人是真正唾弃第一次婚姻获得了美国绿卡第二次婚姻将自己变为世界最大传媒集团的“女皇”的邓文迪，而不是出于微妙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心理？
　　第二日开例会，主编偏偏又追问她采访的进展，问那个美男作家联系的怎么样了。她被勾起新仇旧恨，巴不得时光倒流，又或者生生把昨天剪掉重新黏结。她讨了骂挨了训，唯唯诺诺地表示“一定加快步骤”。出会议室时，摄影大叔却朝她笑得暧昧，语焉不详，那个小白脸算得了什么，你不是还有林总的专访么。
　　她愕然，看他打着哈哈走人，忽然想到林哲昨日的粗布拙荆，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果然如此，原来他一早就设好了套等她落网，狗屁专访!他当世界上的男人死光了？没有他她还不吃这碗饭了不成。
　　回到座位，MSN、□□齐齐开，皱着眉头不停拉鼠标，试图寻找新的出路。邮箱提示有新邮件，点开一看竟是一篇现成的采访稿，还附了几张生活照。
　　原来她那天夺门而出时忘记了丢在客厅茶几上的采访大纲。林哲就依着大纲，规规矩矩地提供答案，难得还滔滔不绝，妙语连珠。
　　她的手心有汗，办公室的空调温度打的太高，让她不住地汗涔涔，滑腻腻的，鼠标都捉不住；怎么也没有办法点击那个红色的小叉叉。她知道自己没骨气，有骨气的人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有骨气的人当立刻点击删除，永远把他的封口费狠狠摔在他脸上。而她，不过是拿着采访稿修修改改，然后选了两张照片。
　　镜头果真会骗人，还是T恤，沙滩裤的懒散造型，照片上的男子却是说不出的气宇轩昂，更添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亲切。看得她忍不住冷哼，虚有其表。
　　而她却被这个虚有其表的男人玩弄于股掌间，着了道吃了亏也是忍气吞声。现在对着安抚也是甘之如饴地接受，她想她是越来越窝囊了。
　　李檬把自己锁进厕所小间半个小时，她盯着洗手间的白色屋顶发呆，又是那种感觉，世界是一片空白，无论她何其努力挣扎，依旧无奈。大约她终其一生，命中注定是碌碌无为，忙不过五斗之禄，between hands and mouse，连安身立命之处都没有。
　　她出厕所时，负责她们这层楼的卫生的阿姨轻轻地问了句：“姑娘，你还好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她一个人把头埋进被子里时没哭，她被主编当众斥骂时没有哭；此刻，这个平常最多只是碰到面点个头的陌生阿姨的一声问候却让她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李檬连忙擦眼泪，低声道：“没事，就是看到那些被压在废墟底下的小孩子觉得很可怜。”
　　阿姨闻声立刻摇头：“造孽哦，真是老天爷造孽。那么多人就压在下面，也不晓得还有几个人能被救出来。”
　　李檬觉得自己很悲哀；全国上下都众志成城，抗震救灾，自己却为了个人的这点小事自怨自艾不停。楼下大厅有红十字会组织的捐款，她惊讶地发现平常一贯酷爱吹毛求疵，对这个国家有着这样那样不满的同事们竟然也都纷纷慷慨解囊，甚至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想方设法地筹措药品绷带等医疗用品捐给灾区。她在洗手间碰到的那个阿姨先是捐了身上所有的钱，然后又跟工友借了一百块塞进捐款箱。李檬身上只有中饭钱和回家的车费，她以为自己早被这个社会磨练的冷漠不堪，没想到居然也会毫不犹豫地全掏了出来。
　　有人说，从某种意义上讲，“5•12”拯救了中国精神，让中国凝聚了力量，让每一个中国人切身体会了什么叫身为一个中国人。多难兴邦，中国不亡!
　　陈嘉琦在线上跟她讲述她在受灾中学附近采访的两个亲身经历。有一个老师在废墟上声泪俱下地诉说教室的质量问题，讲完旁边有个学生过来了，跟记者说老师说的不能登，影响不好。有位母亲失去了花一样的一对双胞胎女儿。中年丧子情何以堪，对记者倒是愿意倾诉，但不久NHK记者采访，母亲疑惑地问她，我应当跟他们讲吗？这样会不会被外国媒体利用？
　　我们的迷茫和伤感，如青丝一样漫长。如果你欣慰，你如何面对亡灵？如果你愤怒，你不觉得我们的人民，究竟有多么善良？种下的往往是龙种，收获的往往是跳蚤。
　　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国；中国多难，她李檬也过得艰难。借着地震害怕的名头，小赵又把她男友给招了回来。她不明白这叫个什么事儿，她只知道她比从前更加厌恶这个油头粉面的男子。她想用恶毒的字眼咒骂他，咒骂这蛮横不讲理的世道。她是租房人，她规规矩矩地当房客交房租，却被逼着到街上游荡。
　　如果你好容易才等到一辆出租车，却突然冲出一个人抢着要上车，你会怎么办？她李檬选择直接告诉司机“我先叫的车”，然后上车。可是房东照例是联系不到，这位大妈一逢屋子电路坏了下水道堵了之类事情发生时就会自动失踪，然后下一季度收房租又会神奇地出现。
　　举国悲怆，娱乐场所停止营业，网吧关门，她甚至找不到一处可以收容自己的地方。平常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大街，此刻却陷入了无限的凄凉。清冷的，是夜风；更冷的，是她的心。当真是心冷如铁，简直是万念俱灰。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可以支持多久，像是一出不知道走向何处的闹剧。闹剧不是喜剧，多半是等不到皆大欢喜的结局，便草草收场，又或者是个无奈的循环，一切都是枉然。
　　身后汽车鸣笛的声音没能留住她的脚步，李檬依然按照先前的频率慢慢朝前走。车子也不急，慢腾腾地跟在后来，胜似闲庭信步。她置若罔闻，他安之若素；谁也不肯先开口松气。街上的店铺多半都已经关门，孤单单的，只有昏黄的路灯。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学过的一曲外国民歌：五月晚风多清凉，轻轻吹我脸上。紫色丁香正开放，花儿多么芬芳。白色烟雾像轻纱，苹果树上开满花，树上开满花。
　　她轻轻哼唱完歌曲，忽然回眸，粲然一笑：“林先生，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李檬没有再理会林哲，快步走进街头的麦当劳。因为大地震捐款出手“阔绰”，麦当劳正遭受着网友的抵制，几乎门可罗雀。她觉得没意思极了，趴在几个包夜准备考试的学生中间，旁若无人地睡觉，耳边是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车鸣，然后就是一片寂静。她想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以前常常奇怪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多极品至极的怪事会被人容忍着存在；这两个月下来，她愕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有当圣母的潜质。怨不得当年蒋校长妄图用一个东北三省就想喂饱狼子野心的日本人，人原来是会心存侥幸甚至自我催眠的。
　　她醒来时，外面的街道已经渐渐恢复热闹。通宵的学生纷纷收起书本打着呵欠捧着咖啡走出店门。她去了趟洗手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以前出差住酒店贪污的一次性牙刷牙膏刷牙。简单地洗了脸，就着洗手间的镜子化妆，转眼又是明丽干练的都市女郎。经过柜台时，她突然被服务员叫住：“小姐，您的早餐还没有拿。”
　　李檬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转过头，困惑地皱起眉，摇摇头：“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并没有点任何东西。”
　　麦当劳的服务员小姐好生的耐心，笑容丝毫不减：“是这样的，套餐是你男朋友买给你的。他叮嘱我，等你醒来再为你准备，免得东西冷掉。”
　　他还真好意思说！李檬气急反笑，真是诸事荒谬。她小小一个记者，身无隔宿粮，战战兢兢，朝不保夕，何德何能要的起他这样的男友。
　　“对不起，我想你弄错了，我是拉拉，哪来的男朋友？”
　　李檬觉得自己恶趣味，因为服务员小姐脸上甜美的笑容立刻冻结了，顿时尴尬不已。她的同事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早餐，香气四溢，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可是这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不是？她是虚荣是胸无大志是幻想着有一天能有一个白马王子似的的人物翩然而至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中。但她同样不呆不傻不弱智不白痴，知道门当户对知道爱情不过是虚无撒得慌。他林哲是什么样的人物，名门之后，社会精英，众星捧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没几个会捞钱的又漂亮的太子爷不浪荡!
　　她之于他，不过是大鱼大肉后的清粥小菜，偶尔换换胃口也不错。倘若她不介意有一场艳遇，等到自己在平凡无聊的生活中老去还有年轻时的往事回忆，他倒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可惜她生来认真惯了，她只有她自己，所以不敢放纵不敢肆意，因为后头不会有任何人帮她收烂摊子。玩不起游戏的人只有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即使明白好孩子没糖吃，也要低眉顺眼。
　　想来都是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