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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总得接受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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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让十八岁的卫子鸣对自己的高中生涯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的话,程南意这个名字大概会占极大的篇幅。
程南意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她个子高挑,长发柔软,身上总带着淡淡的,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沐浴乳的香气,就连学习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
班上很多男生悄悄地喜欢着程南意,但并不包括卫子鸣,或者应该说——卫子鸣知道她是漂亮的,优秀的,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从来不会参与周围男生对程南意各种想入非非的讨论。
但阴差阳错的,在高二下学期的时候,程南意成为了卫子鸣的同桌。
也是在那个时候卫子鸣才发现,程南意远比看起来的好说话,他们甚至算是很聊的来,程南意既不娇弱,也不高冷,上能谈天文地理宇宙洪荒,下能说超英电影悬疑小说。
他们臭味相投,性格合拍,那时候卫子鸣是真的惊喜于自己能够在女生中认识这么一个朋友,也是真的没想到会在下学期结束时收到程南意的告白信息。
收到告白信息的时候,卫子鸣正在外面和兄弟打球,他浑身大汗地捞出手机来看,就瞧见屏幕上来自程南意的,字斟句酌的告白。
卫子鸣的第一反应是惊愕,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个发展,但那份惊愕很快就在兄弟看见之后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叫和满怀嫉妒的拳打脚踢中,变成了种模模糊糊的兴奋。
十七八岁男孩的虚荣心在那一刻仿佛充了气的气球一般,满满地鼓胀了起来。
他不想草率回复,只是怀揣着这份被“女神”喜欢的兴奋回到家,直到洗完澡回到了床前,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份喜欢有多难得,只要答应下来,周围所有的男生肯定都会羡慕死他。可卫子鸣坐在大开的窗前左思右想,还是没有从自己的心里分辨出一点类似于喜欢的情绪。
卫子鸣发现,自己并不喜欢程南意。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拒绝了程南意。
而出乎他,也出乎他兄弟的预料,程南意并没有就此放弃,她甚至只短短地窘迫了一个早上,就在下午放学时堵住了准备去喝汽水的卫子鸣说:“我会继续追你的。”
卫子鸣惊呆了。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程南意开始了毫不掩饰地倒追行为,以至于到了最后,连带着和他们打成一片的班主任都有所耳闻,卫子鸣的兄弟也常捶胸顿足骂他不识好歹。
“那可是程南意啊!!!”
女孩的喜欢太直白,太滚烫,那双漂亮水灵的眼睛一对上自己就泛起光亮,烫得卫子鸣无力招架,面红耳赤。
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想法,只记得毕业聚会的时候,程南意穿着漂漂亮亮的红裙子站在跟前,她的头发难得地完全披在肩头,秀净的脸上有醉酒的红晕,眼神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我还是喜欢你,卫子鸣。”
她似乎有点紧张,以至于出口的声音微微打抖,但仍然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晰,“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
也就是那一刻,兴许是夜色太温柔,兴许是她脸上的期待太明显,卫子鸣忽然松了口,他的心湿答答地软了下来,他想自己可以或许真的可以回馈给程南意同样的喜欢。
“好,那我们在一起试试。”
而此时此刻,卫子鸣甚至还想起了程南意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嘴角露出的笑容、兄弟们起着哄簇拥到他俩的身边,以及最后自己转战ktv前对程南意挥了挥手说了声明天见。
然后他就一睁眼发现自己和蒋末结婚了。
卫子鸣抱住头。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啊?
他艰难地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性取向到底是怎么进行的大转弯,只得暂且放下这个问题,深吸口气点开了和程南意的对话框。
有一说一,在点开之前,卫子鸣是有点慌的,特别是在他清晰地回忆起自己答应程南意在一起的事情后,他总有种自己怕不是在出轨的预感。
但并不是。
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非常正常,一点暧昧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的聊天频率不算高,中间间或还会断联半个多月,内容全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吐槽,空隙中倒得苦水,混着骂领导,咒同事的三字经,相当生活化。
卫子鸣觉得很魔幻。
就和自己跟蒋末结婚了一样魔幻。
他和程南意好像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旧友...
——在他们有过一段之后?还知道自己和蒋末结婚了之后???
啊???
卫子鸣十八岁的三观无法接受这样神秘的关系,在他的设想里,如果曾经和自己在一起过的女朋友之后找了个同性结婚,他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联系对方了。
卫子鸣默默地滑动着聊天记录。
三十八岁的我真的太强了,居然还能和程南意谈笑风生。
卫子鸣的这个念头刚刚冒头,就忽然听见有人按门铃的声响,他先是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长腿一跨从沙发上翻了下来,凑到猫眼前看了眼。
“先生,先生?”门口站着两三个中年男人,笃笃笃地敲着门,扯着嗓子问,“家里有人吗?”
卫子鸣没敢直接开,挨着门确认了对方是来给书房装床的才拉开大门,对方也不着急,甚至相当体贴地附上了几个人挂在脖子上,印着照片的身份id卡:“您不放心的话,可以拍下来发给朋友。”
他这么一说,卫子鸣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笑哈哈地推了回去说不用不用,又引着几个人抬着待组装的单人床零件进了书房。
贵妃榻被卫子鸣移了出来,他想了想还是选择站在书房门口监工,顺带用微信给蒋末发了个消息通知:「装沙发的来了。」
那头没马上回,卫子鸣就下意识地想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目光刚锁定到一个“谢啦,爱你”的消息,就浑身一抖,默默滑回了最新信息,并决定不再去看聊天记录。
...至少不是现在。
过来装单人床的师傅动作干净利落,卫子鸣看个手机的功夫,床架就已经支了起来,他心想着给几位大叔倒杯水,拐去了厨房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水杯放在哪,最后也只能尴尬地摸摸后脑勺和装完床准备离开的师傅口头表示个感谢。
“叔叔们辛苦了,辛苦了。”
为首的师傅脚步微妙停顿了一下,而后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雇主,沉默了几秒还是决定顾客是上帝,认下了这个叔叔名头。
虽然他今年才28岁。
送走了几位师傅,蒋末的回复才姗姗来迟地弹出:「才看到,刚刚在开会。」
又问:「已经装好了吗?」
卫子鸣回:「刚送走他们。」
蒋末:「好。」又附上了个截图的床架尺寸,嘱咐说,「家里还有之前的三件套,但是大小不太合适,你可以先看看挑个喜欢的。」
卫子鸣应了下来,滚回沙发上开始逛同城送,他有点选择障碍,挑东西时格外叽歪,购物车里收藏了一大堆才终于挑了个合心意的,等到要付款时又后知后觉地记起这个手机的来头——
卫子鸣斟酌着给蒋末发了个消息:「直接用这个手机买吗?」
蒋末那端又是好一会儿才回:「对,淘宝号和相连银行卡都是我们共用的,每个月的日常生活开销都直接从里面划。」
卫子鸣:「那密码……」
蒋末:「你的脸部验证。」
卫子鸣了然,他切回淘宝举正手机付了钱,又悄摸摸跑去打开了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
十八岁时每个月生活费不过500的卫子鸣双手微微颤抖。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么多的0也能和自己有关系。
这么看来……他的未来也不是很糟糕。
晚上六点左右,蒋末回来了。他照旧是穿着中午离开时的西装外套,只是手里多了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青菜和鱼虾,瞧着倒的确是很像他爸爸。
想归想,卫子鸣还是跟着进了厨房说要帮忙,蒋末就干脆把漏盆连着没择的青菜一并递了过去。
客厅未关的电视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20年后的综艺节目,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和着电饭煲一块嗡嗡运作,蒋末系着蓝色的围裙站在案台边洗鱼,卫子鸣就翘着腿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地择菜。
某一瞬间,或许是错觉,又或许的确是那些失去的记忆作祟,卫子鸣竟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他曾经经历过无数次。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那个蒋末——那个十六岁时沉默瘦削,如今高大温和的蒋末,恍惚中似乎终于从这两天那无时不刻萦绕在自己心头的不安中,摸到了点切实的温度。
吃完饭,卫子鸣下午刚下单的三件套就相当迅速地送到了手上,两人商量着一块去套床单被套,结果才刚铺了个底,卫子鸣就再次因为腰痛而尴尬退场,只能缓缓地爬回了沙发上趴着。
左右帮不上忙,卫子鸣犹豫了会儿,还是打开了手机,视线在前几排完全不认识的名字上逗留了片刻,还是点开了程南意的对话框。
他也没有想到,在这个陌生的二十年后,程南意居然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熟人。
卫子鸣字斟句酌,小心翼翼,打了又删,挠破了脑袋,最后还是只点了个[猫猫探头.gif]的表情包过去权当试水。
他心里隐隐发虚,发完表情包就摁了熄屏企图当作无事发生,只是还没放下,手机就在手心里猛地振动起来,黑漆漆的屏幕重新亮起,“程南意”三个大字明晃晃地扑面而来。
卫子鸣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下意识地,卫子鸣想要按掉通话,但他心里知道这是躲不掉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总得重新接受一切。
包括生活、房子、工作、新友和……
和蒋末。
卫子鸣盯着手机屏幕慢慢吸了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接起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很快便响了起来:“卫子鸣,你终于想起找我了。”
或许是因为穿过了电流与空间,电话那头的声音落在耳中有些失真,但卫子鸣却仍然听出了那个属于曾经坐在他身边两年的女孩声音。
他悄悄地松了口气。
她像是很高兴,又好像有些难过,说话的声音明明在笑,却又混着不明显的鼻音,卫子鸣应着话,听对方叽里咕噜地说:“你醒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但后来又听说你失忆了,怕你一下子接受不了太多,所以蒋末和我说等你自己来联系我比较好。”
卫子鸣忍不住呲了下牙,从“前女友”那忽然听见“现老公”的感觉实在是有些太诡异。
程南意又问:“你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卫子鸣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他小小声地说,“我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
说到这,卫子鸣犹豫了会儿,还是问:“如果你不介意……有空出来和我见面吗?”
这二十年里有很多事。卫子鸣都不会……也不敢去问蒋末——而这些疑问,卫子鸣只能寄希望于程南意可以告知自己。
“当然可以啊。”程南意爽快地应了下来,“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啊,你不记得了,就是在安庆路口的一家的咖啡店,叫三刻。”
卫子鸣:“……哪?”
程南意笑了起来:“要不你问问蒋末,让他送你来吧。”
卫子鸣迟疑地应了声,又忍不住问了句:“他都知道吧?”
具体是知道什么,其实卫子鸣自己也不清楚,但是程南意却像是明白了某层意思,笑着回答道:“他知道的,放心。”
卫子鸣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书房的方向:“好。”
“那明天见了,卫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