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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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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时间不凑巧,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外卖小哥才将买好的香炉带了回来。
黎青示意其他人站到身后去。
等所有人都找好位置站定,他捻起三支香,直直插进香炉中。待香雾变得平顺起来,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银亮小刀,将食指割破,滴一滴血至中间燃着的香上。
就在那滴血滴上去的同时,整个房间迅速地冷了下去,阴寒凉风席卷了每一个人。
这其中董亦芸身体最弱,一片静谧中,只有她一声接一声、控制不住地打着喷嚏,裹紧了外套。
何安源担心董亦芸,又有点怂,弱弱靠近女友,希望给她一点温暖,交握的手心起了一层冷汗。
哐——是窗户被撞开的声音。
然后靠近窗户的位置生了一团黑雾,自地上升腾而起,黑雾似有意识般扭转,慢慢汇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八姨太第一个反应过来,垂了垂头,白皙脖颈从衣领中露出,美而娇弱:“阴差大人。”
黑雾形成的人受了这个礼,旋即转身面向牧知秋:“知秋姐姐。”
牧知秋看着面前的人,先是愣了下,眼里闪烁着晨星一般璀璨的光:“又见面了。”
黑雾于是又转向黎青:“谢谢黎哥。”
牧知秋不太明白:“谢?”
那黑雾笑了起来,鼻子上的雀斑跟着皱成了一团,好像眨眼间变回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洋溢着不谙世事的欣喜:“黎哥给我求了情,通过当阴差来弥补那些做错的事,等百年之后,又能重入轮回。”
牧知秋这才明白过来,听完也笑,笑声轻轻荡在房间中:“那真好。”
吴玉琳是她的一块心病,自师大回来后,她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
梦中被火烧后浑身漆黑的少女坐楼道口,滚滚血泪从凹陷的眼眶中落下来。少女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好似在问所有人:“我该去哪儿?我该怎么办?”
这个梦,牧知秋从不曾和任何人说起过。她认为解决这件事已经足够麻烦黎青,不希望再给他过多的困扰。
可黎青不仅管了这事,还给了它一个这样尽善尽美的结局。
牧知秋鼻子有些酸,她自己看不到,不知道自己鼻头红红,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
黎青侧头看她,眼里漫上一片温柔,连带着对吴玉琳说话,也带上了三分暖意:“这次来,需要你帮我们做件事。”
吴玉琳毫不犹豫:“黎哥你说。”
黎青指指八姨太:“她被人下了血咒,能解开吗?”
吴玉琳绕着八姨太走了一圈,眼神渐渐变得慎重起来:“可以是可以,但……”
这个但字让八姨太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听吴玉琳不紧不慢道:“但为什么要解开这血咒,我现在就能带她回阎王殿报道,转世投胎不是更好吗?”
吴玉琳作为阴差,自然能看出八姨太游荡人间未伤害为人命,不是恶鬼。
那最好最快的方法,自然是带她前往阴间,窥生平善恶、再次轮回为人。
八姨太着了急:“阴、阴差大人,我与夫君二人被奸人所害,百年不能转世。幸而遇到黎大师,这才能见到阴差大人您,还望您能帮我解开这血咒,我也好前去解救我夫君,与他一道投入轮回。”
八姨太戏子出身,声如莺啼,这一番话她说得情深意切、字字泣血。
黎青点头:“是这么回事。”
吴玉琳这才松了口:“行,我将你身上血咒解开,带你去寻你丈夫。”
八姨太膝头一软,直直跪了下去,不住磕头:“谢谢阴差大人、谢谢阴差大人!”
吴玉琳扶她起身,看在是恩人朋友的份上,软声安慰了几句,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何安源:“你是?”
何安源赶紧道:“这是我……曾曾祖母。”
……
吴玉琳哽了一下,看了看何安源已隐隐有秃顶趋势的头发,又看了看貌美如花八姨太。
好吧。可能是随了他爸那边?
对阴差来说,解除血咒的过程就很容易了,尸身与魂体相连,只需透过魂体将禁锢取下即可。
吴玉琳绕着八姨太走了两圈,看准某个位置伸手一掏,便见一条漆黑的、由雾气凝结而成的粗大锁链被拽了出来。
黑雾锁链上有密密麻麻的红色痕迹,布满整个链身,大概就是由血而生的咒语。
随着锁链的掏出,八姨太的眼神越发清明,当最后一截锁链被吴玉琳拽出扔到地上,她长长出了口气。
解完血咒,吴玉琳这就要带八姨太离开,却没想到何安源跟了上去:“我也去!”
“安源?”八姨太看向自己这个胆小的曾曾孙子。
何安源并没有退缩,就是声音有些抖:“我、我也想去……可以吗?”
吴玉琳蹙眉,还是黎青说:“走吧,送佛送到西,我跟知秋也去看看。”
吴玉琳点点头,一股黑雾瞬间笼罩住屋内所有人。
等黑雾散尽,牧知秋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津云历史文化博物馆。
“怎么会是这儿?”牧知秋蹙眉。
之前她也想过何老爷会不会是在曾经的祖宅,但上次来博物馆时,这里干干净净,并不见鬼魅。
黎青指了指庭院中一棵参天古木:“看那儿,知秋。”
牧知秋转头看去,那是一棵足有百年的悬铃木,阳光下漫漫扬扬地舒展着枝叶,似乎并无什么不妥。
等等……
树下坐着一位黑色衣服的大叔,背对他们,不急不缓摇着一把折扇。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来时,他好像也在那里?
之所以会有印象,是因为暑热还未完全消散的天气,这位大叔却着深色衣衫,严严实实包裹着自己。
当时牧知秋还想,既然热到摇扇,又何必穿这么多?
原来他就是?可这位大叔实在是太过于生活化,像任何一个前来游玩,因为炎热坐下休息的游客。
便连牧知秋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是游荡百年的鬼魂。
那边,八姨太步子有些颤,她慢慢走向牧知秋看着的那个身影:“是、是您吗?”
被叫到的人摇着扇子转过头来,吊儿郎当地翘起腿,那张脸与何安源有七分相似。
“哟,还有人能看见……”
何老爷弯下腰捡起扇子,扇骨一下下打着手心,似乎是因惊讶而无措、又似乎只是强装淡定。
他默默地……转过了头去。
八姨太:??
众人:???
何安源:渣男?
在众人看不到地地方,何老爷在衣兜里费劲地掏了掏,终于掏出一样东西。
他转身拉过八姨太地手,一支通体碧绿的镯子毫不费劲就滑到了八姨太腕上。
八姨太看着那支镯子,忽而很轻很轻地笑出了声。
见她笑,何老爷也跟着笑:“将你娶进门时送的那支,在祠堂里摔碎了,我差人找了差不多的一块料。你看看,一样不一样?”
何老爷看着八姨太的脸:“别家小姐都爱金银首饰,就你,一支镯子就戴了一辈子。”
八姨太泪沁上了眼睫,她眨眨眼,将泪珠儿抖下去,一连说了好多个喜欢。
何老爷于是笑得愈发开心,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他哭着将八姨太搂进怀中,脸上是被辜负了的愤怒:“都过了这么久,这才知道来找我!”
然后汹涌的泪,从他脸上落下来。何老爷捂着眼,终于没能憋住这伪装:“你还知道……来找我!你还知道……”
两人抱头痛哭,似乎一点也不不在乎被这么多人围观看着。
这场相遇,不论对谁而言,都等了太久太久了。
“哇呜呜呜呜呜呜呜”
?
八姨太与何老爷的重逢热泪嘎地停住,大家一同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头,何安源趴在女友肩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痛快。
董亦芸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鼻涕,阳光下晶莹剔透地发着光,和眼泪黏黏糊糊混在一起,眼神颇有些嫌弃。
忍了好久,终究是没忍心推开对方:“好啦安源,别哭了……诶你别哭啦!安源?安源?”
还是不行,何安源哭到深处,自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
董亦芸忍无可忍:“我说何安源,你可别哭了,你曾曾祖父和曾曾祖母都看着你呐!”
何老爷看向八姨太:这是咱家的?
八姨太无声点头——
是,挺善良一孩子,就是……有点傻。
*
这由马鞭草开始的故事,在何安源的哭声中落幕。
吴玉琳将何老爷与八姨太带走,何安源与二人告别,又将董亦芸推到前面:“这是我女朋友小芸,给您二老看过,也算是见过家长了!”
八姨太挺喜欢董亦芸,觉得这么好看一姑娘,还肯跟着自家傻小子,真是善良。
这话得亏只是在心里说说,为了不伤害何安源的自尊心,没让他知道。
等送走三人,牧知秋和黎青也搭何安源的便车回了店。
这段旅程虽然惊心动魄,对于他二人、尤其是牧知秋来说,却是感动更甚于惊吓。
八姨太与何老爷相识于一场戏,台上人水袖半掩的一回眸,成全了何老爷跨越生死的一场爱恨。
足够俗套的开头,和同样俗套,却不乏温暖的谢幕。
而对八姨太而言,何老爷是她一生最大的救赎,但也是她所有悲痛的源头。
大概感情都是这样吧?
如针尖蜂蜜,总是在甘甜的同时伴随着疼痛,闯进每个人渺小却恢弘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