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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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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五年。
      八月底,台风“长雨”过境。
      南城并未如新闻报道所说的被大面积波及,但仍是持续了半个月的雨季。

      江湾路老城区的低矮弄堂建成时间不短,台风猛烈吹着,老旧窗户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意识到有雨水灌进来的时候,窗户已经被风吹破,碎掉的玻璃随着雨水砸在书桌上。
      铺在书桌上的画纸被雨水洇湿,颜料弥散开来。

      好在风雨急停,并没有更多雨水透进来。
      简单打扫下,陈清夏给父亲打去电话。
      陈父陈陆江从公司赶过来时已经是傍晚,母亲季清柔也回南城出差,看到消息后匆匆赶到。

      季清柔进门时,陈陆江正在清理满桌的碎玻璃。
      她把挂在胳膊肘的包放在沙发上,看着一地的狼藉,蹙眉对陈陆江道:“一一住在这里一个月了,早知道有台风,你怎么不提前注意下,能不能对女儿上点心。”

      陈陆江刚清理完碎玻璃,闻言反驳:“什么叫我不上心,这房子本就有些年头了,我也提前清理打扫,安排修整。再说过去一年你工作调换去江城,人回来几次,一一难道不是我在照顾?”

      季清柔不耐烦:“我不回来是为了什么?你以为生活这么轻松,就你这点工资够养活一家人吗,没有我的话,怎么在南城生活?”

      空荡荡的房子里骤然仅剩两人的争吵声。
      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在过去的日子里重复过许多次。

      陈清夏没说话,吸了吸鼻子,停下整理的动作,往露台走过去。
      争吵的声音被隔绝在身后。

      江湾路位于南城的老城区,一栋栋红墙砖瓦保留着南城独有的韵味,站在露台往外看,雾蒙蒙的雨幕里,是鳞次栉比的高楼。
      南城独特的建筑高高地在江滩对岸安静伫立,无声地彰显着这么多年南城的飞速发展。

      这是陈清夏来南城的第是十五年。
      十五年前,季清柔拿到了南城中心医院的进修名额,顾及城市发展和个人的职业规划,她便立刻同陈陆江商量举家搬至南城,势必要留在南城。
      奈何陈陆江还在画室带学生,是学生考试前的重要时期,他不便立刻辞职离开。
      两人初识时,季清柔念医学系,陈陆江则是美术系,两人家庭条件都不算好,仍度过了浪漫的学生时期。
      校园毕业进入婚姻,彼时夫妻二人感情正好,需要一起奋斗,季清柔也表示理解,两人商量后,季清柔便独自带着尚不满周岁的陈清夏去了南城,一边进修一边照顾女儿。
      季清柔从未抱怨过带孩子的艰辛,大概是觉得能撑过去,陈陆江在杭城又待了三年。

      从陈清夏记事起,印象里便是陈陆江每周末往返南城和杭城,即便是两地分离也没能影响两人的感情。
      却在陈陆江辞去杭城的工作正式去到南城工作开始,父母的感情反而急转直下。
      彼时季清柔升任科室副主任,忙到无暇顾及家庭,而陈陆江的工作始终不温不火,聚少离多的日子里,曾经年少时纯粹的轻易逐渐被生活的柴米油盐覆盖,季清柔的抱怨越来越多,她觉得陈陆江再也跟不上她的脚步。
      于是争吵声充斥了她整个成长过程。

      直到一年前,来自江城的调任安排下来,季清柔即刻接受,留下陈清夏同陈陆江生活。
      江城距离南城几千公里,这一年来,季清柔回来次数屈指可数,熟悉的争吵也就只发生在一家人相聚时。
      就像现在一样。

      季清柔发泄完不满,看了眼手腕处的手表,她还有工作要忙,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
      对着女儿,她平缓了语气,转而叮嘱女儿马上就要开学,她的成绩提高空间很大,要多放时间在数理化上。
      说完她余光瞥见被陈陆江团成一团的废掉的画纸,桌子上还有一张南城美术联赛的报名表。

      季清柔蹙眉道:“你还在画画?我不是让你停了美术班,给你报名了数理班。”
      陈清夏注意到母亲的动作,手指轻轻扯了扯报名单的一角,手指捏了捏掌心,轻声说:“没有,这是班主任之前给我的,我还没有报名。”
      季清柔着急离开,点头说:“以前可以当□□好,现在是高中重要的阶段,孰轻孰重自己要清楚。”
      “后面我会和你们班主任联系,这类比赛不要再安排给你了”

      陈清夏咽了咽喉咙,想说的话咽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嗯了声。
      季清柔还要回中心医院值班,只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陈陆江一向温吞,从来不是教育孩子的角色,目睹了季清柔教育女儿的过程,也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妈说得也有道理,现在还是成绩为重。”

      等到陈陆江修完窗户离开,老房子里又恢复原来的安静。
      陈清夏垂眼,盯了半天报名表,垂了垂眸。

      好友孟晓的消息在这时候发来,她打算周日搬家。
      孟晓母亲租了一中附近的房子,就在陈清夏住的地方五百米处,陈清夏答应陪她搬家。

      南城一中向来以高升学率出名,除去国外升学,几乎是百分百的本科率。高中部招生只以高分数录取,是整个南城最高的录取分数线,实验班和普通班的分级也让一中的学生挤破脑袋往实验班进。
      从高一开始就在一中附近江湾路陪读的家长也不在少数。

      陈家在离一中较远的宁安区,高一一整年每天上学公交来回一个半小时,高一期末陈清夏成绩不算好,季清柔觉得上学路上比较浪费时间,暑假特意从江城回来给她租了江湾路的房子让她一个人住。
      这处小区是南城一中教师最初的家属院,与一中仅一墙之隔,建成年份较久,许多房主都陆续搬走,空出去的房子都被一中的学生包揽。
      季清柔还是拖认识的朋友帮忙,租到不错的一居室。
      父母都有各自工作要忙,空不出人照顾她。
      陈清夏便提出自己住。
      这几年父母忙着工作,无暇照顾她,都是她一个人在家,何况周遭都是同学,所以关于她独居的事情,父母也都未有过多担心。

      这时还没到开学时间,周围的租户都没回来,江湾路一片寂静。
      月光透进来,照亮书桌一片。
      陈清夏检查了门锁,坐在书桌旁,暑假里画的画重新收拾回桌面一角,摊开来,拿起画笔,垂眸盯着画纸,思绪却一片混乱。

      次日是周六,她去了趟一中的后街。
      后街顾名思义,位置在一中操场后面,是被历届一中学生赏赐的名字,实则并非一条街道,除去美食一条街,还有不少辅导机构,其中最受欢迎的则是后街尽头的艺术区,是艺考生的培训基地。
      陈清夏上课的地方在一个独栋的楼里,从后街口进去,七拐八拐的尽头,最破旧的那栋楼。像是南城老旧的弄堂,每层是装修各异的工作室。

      画室在三楼,陈清夏去收拾自己的画具。到画室时,今日份的课程刚结束,有熟悉的同学对她打招呼。
      画室老师已经带了她一年,平时是周末上课,见陈清夏进来,笑意盈盈地喊她聊了几句。早已和季清柔通过电话,尽管表示理解,作为老师,看到有天赋的学生不再继续,仍难免是有些遗憾。
      东西并不算多,大多是在这里画出来的作品,除此之外,还有上次参加比赛的奖品,陈清夏拿了一等奖。

      厚厚的一叠画纸,陈清夏抱在怀里。
      有鼓声从隔壁的小工作室里传出来,是乐队在排练。很小的一间工作室,设计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这会儿并未遮挡,因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学生正在抱着乐器练歌。
      顺着旋转楼梯走到一楼,季清柔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陈清夏靠在栏杆处接通电话。
      季母知道她去画室,问她有没有收拾完,顺便给她说了数理班的开课时间,没等女儿说话,她又继续:“你喜欢画画我知道,但现在不是你浪费时间的时候。哪怕到高考之后,利用周末再继续你这爱好我都觉得可以。”
      “你不是天才,像你父亲一样,走这条路,碌碌无为半辈子,有什么用。”

      不知道季清柔又说了什么,大抵是要让自己考个高分,去念医学系,再考去现在她任职的医院,又或者是继续吐槽父亲。
      陈清夏的思绪已经飘散,最后落在母亲的那句话上。她知道自己不是天才,落在人群中,是很平庸。
      但是,真的有这么差吗?

      一直到挂断电话,抱着的画纸不小心掉在地上,她才回神,弯身捡起,随意地往左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左侧懒散靠在栏杆上的男生身上。
      她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楼梯口。

      被挡的男生一身黑衣黑裤,穿着一双白色鞋子,胳膊肘随意的抵着栏杆,额前的发丝垂着,微垂着头,大抵是意识到她的视线,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生的五官精致,下颌线清晰,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黑发墨眸,无端地吸引着别人的视线。

      另一侧垂在腿边的手指修长,随意地转着一只打火机,打火机冒着小火苗,亮起又灭掉。
      “不好意思。”
      指他在旁边听到了电话。
      电话那端苛责的声音并不小,逼仄的空间里,想不听到很难。

      是很干净的声音。
      陈清夏摇了摇头,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些难堪。
      对电话里的话,和对自己的难堪。

      她往旁边挪了下,让出出口,直到男生离开。离开前,他捡起来台阶上掉落的一张画纸,抬起胳膊随手,递给了她。
      随后,男生的身影随着楼梯,消失在二楼。

      陈清夏收拾视线,往下走,脚下碰到一个东西,弯腰捡起来,她意识到是从男生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胸牌。
      和她一样的一中胸牌。
      正犹豫着要上去时,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从二楼下来,五六个人,有两个女生。
      陈清夏看过去,刚才的男生走在最后面,他比其他人都高,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

      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外面又下起雨,斗大的雨点砸下来,在脚下的石板上溅起水花。
      几个人站在雨幕前,计划着换个地方还是回家。

      陈清夏犹豫了片刻,手中的胸牌拽在掌心,紧张得有些潮热,她动了动唇,朝男生的方向喊了声,“你好。”
      没带主语的后果就是,一行人齐齐地朝她看过来,气氛都有些凝固。
      甚至最左侧的男生往左右环顾了左右,还往后看了看,最后指了指自己:“那什么,喊我?”
      说完就被旁边的男生胳膊肘戳了下:“辞哥还在呢,你照照镜子。”
      “哎不是,林萧你说话怎么这么歹毒呢。”

      直到最后面的男生朝她微微侧身,开口:“嗯?”

      陈清夏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捏着胸牌递过去:“你的胸牌,刚才掉在了台阶上。”
      他礼貌地朝她摊开掌心,精细的手腕看起来精瘦有力,陈清夏把胸牌放在他掌心里,
      男生接过去,点了下头:“谢谢。”

      其他人还在面面相觑,还是最开始接话的男生开口了:“辞哥,这么重要的东西人给你捡到了,你不报答一下?”
      一听就是调侃,虽然是善意的,陈清夏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说完她就想立刻离开。
      这场雨短时间应该不会停,她犹豫要不要淋着雨直接走。

      然而下一秒,一把黑色的伞递到了她眼前。

      她没带伞。
      陈清夏愣了愣,摆了摆手,想拒绝。

      男生径直递给她:“你用。”
      又转身对着身边的朋友说:“先回家了。”
      “哦行,”他朋友愣了下,冲他说,“不过你怎么回家,不然一块去唱歌,晚会雨停再回去呗。”
      “有事,先回了。”

      男生抬起胳膊,黑色薄卫衣外套的帽子盖上,冲他朋友摆了下手,径直走在了雨幕里,修长的身影被细斜砸下来的雨遮得有些模糊,直到他消失在街对面。

      陈清夏攥紧了掌心,才意识到手心微微冒了汗。
      时候不早,天色快暗下来,走廊下的几个人说说笑笑地也离开,陈清夏收起视线,撑开黑色的伞,往回家的方向去。

      这一年是二零一五年。
      陈清夏十六岁。
      在十六岁的夏天,一把黑色的伞,短暂地遮住了,那天落在她人生的,微小又难以忽视的细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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