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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小姐可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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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微微亮时江宜盈便已经醒了。
窗外日光熹微,有飞鸟从窗前掠过,留下清脆的叫声。她倦意仍在,哼了一声,喜鹊就听见,走进屋来听候吩咐。
看她仍是满脸倦意,喜鹊压着嗓子柔声说道:“还早着呢,小姐不妨再睡会儿。”
江宜盈摇摇头,她惦记着昨日落下的习练。小时候常听父亲与兄长说,行军之人不可有一日松懈,战场上偷懒一日,说不得第二日便要付出代价。如今她虽在京里,也应该严格约束自己,这样以后进了军营也可堵住别人的嘴。
何况手上一日不练,总觉得仿佛生疏了些。
没有惯着自己,江宜盈坐起身来,便同喜鹊吩咐上今日要穿的衣服。喜鹊见此,也不再劝,立刻从柜子中找出小姐要的衣物,又马不停蹄出去准备清晨洗漱用的东西。
江宜盈素来喜爱自己动手,吃饭穿衣从不假手于人。
在将自己收拾妥当后,喜鹊去找膳房拿早餐,她则进了书房,翻出昨日上午先生讲过的篇章,默默记诵内容,完成该做的课业。
这样一桩桩事做下来,等到吃完饭,晨钟也已敲过,皇宫的门打开了。
回到家中,同成安见了,又说起昨日的突发状况,虽是已经让荔枝替自己请过假,此时江宜盈还是有些赧然,重新道了歉。
哪有请别人当老师自己却爽约的道理。
成安倒是没有为此生气,他听江宜盈讲了经过,也知事出有因,不是江宜盈自己所能控制。
江宜盈长叹一声,自己当初答应了入宫陪读,却没想过这如同一道枷锁,即使实际上对几人约束不多,却是强行割断了她的时间。哥哥在自己的年纪时,早已经成日泡在演武场里,就算拿出时间读书,也是学得正经兵法。
可她呢,每天陪几个小女孩儿聊些风花雪月。
又或者听学监里几人争论自己前世早听烂了的陈词滥调。
这些难处,不便与成安讲讲述。江宜盈打起精神,强笑道:“哥哥答应我他会尽力为我筹谋,想来愿望实现也不会太久。我自小好强,又恨不少人对女子有偏见,总想着在军中给别人露上一手,可是如今训练时间总也不够,只怕到时候让父兄失望。”
成安爽朗笑道:“盈盈年纪虽小,已经练的比很多男儿好了,你又向来刻苦,到时候一定能让其他人眼前一亮的。”
“因为我是女儿身吗?”江宜盈直视过来,声调很低,眼神却很犀利。
成安点了点头,她脸上立时泛起一丝苦涩,眼睛却明亮又坚定:“我不想因为女儿身被小看,我从小和哥哥切磋,他也夸我身形灵巧屡有奇招,若不是他太熟悉我又长我许多,说不定真会着我的道。”
“他虽会哄我,却从没有在这种事上骗过我。我可以比男儿还要强,不需要他们照顾我的性别和身份。”
她声音虽低,却十分笃定,最后几个字几乎一字一顿,让成安也收起原本的笑脸和安慰的话。
“我智谋武艺虽然都不如哥哥,但我也想同他光明正大地比试一番,不是在家里的小打小闹,而是想在战场上用军功证明。”
说完,江宜盈尊敬地低下头,像是私塾中忐忑地寻求先生帮助的学生一般:“成安大哥,你帮帮我吧,我时间有限,但我也想好好利用。”
成安此时笑意也已完全敛起。他早知这位大小姐总是心里想去战场看看,也知大小姐身手尚可,胸怀大志——但是或许自古就有的偏见拘束了他,他从前尽管尽心尽力帮助,却也只是怀着先让小姐有自保之力的心思。战场不是女孩子空怀热血就可以去玩过家家的地方,那里的血腥和艰苦,等她真正见过了,新鲜劲儿一过,也就打退堂鼓了。
但那也足够了,镇北侯的女儿,将门之后,亲自上过战场,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未来这位小姐无论嫁给哪位高门,都会记住战场的辛苦,传达给她的丈夫和儿子,那也是战士们的福份。
可他成安今日才知道,这位小姐并不是说着玩玩,而是真得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做一番事业。这让他回想起刚刚到达军营时的他自己,同样豪情翻滚,日夜苦练,只待那些胡人不长眼做错一件事,就跟着将军踏平他们的土地,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伟绩。
可惜当今圣上过于守成,虽然不曾亏待边疆战士,却也勒令官兵谨守本分,不可越界。
他身为一个普通兵士,即便深得侯爷重用,无战事的兵卒,又能有何大用呢?此话他不能与别人说,说了便是想要挑起战事,罔顾平民性命,是大罪。也不敢真去冒天下之大不韪,盼望敌国入侵,只能热血渐凉,跟随侯爷,安稳地守着边疆。
眼看自己的青春一年一年耗过去,或许有一天烽烟又起,他成安却老了。到时该是多么悲痛,可即使年老,他也定会为国冲到前面,一偿年少时的热血。
眼前的大小姐,年纪虽小,却字字戳在他的心里。让他虽明知这更像一场胡闹,心里却禁不住跟着小姐的描述,想象明艳的少女披上将军的铠甲,脸上身上溅上敌人的脏血,却充满必胜的斗志,身先士卒飞入敌军中间,带着大家冲锋上去。
他怎么忍心让这个心意酷似当年自己的小女孩失望?
成安沉吟片刻,脑中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心念电转,却又认定可行。他抬眸看向江宜盈,问道:
“小姐可害怕将来嫁不出去?属下倒有办法,只怕因此会让外人觉得小姐过于彪悍,不好亲近。”
这是什么问题?江宜盈心中疑惑,遵从本心地嗤笑出声:
“若是真爱我的,定能接受我的全部。若是连我本来样子都不敢听,这种人想求娶我,我也看不上。”
“好!如此志气,未来只会倾倒更多男儿,是我多虑了。”
成安抚掌大笑,又追问道:
“记得盈盈说过,你在的学监也建有演武场,可惜却没见人用过。此话可是当真?”
这话一说,江宜盈也想起宫里的这处,点了点头。
想当初初入学监,听说三位先生各有所长,还曾经暗自期待过。可惜除了最初见到的万余龄先生严谨端正学识渊博,另两位先生都显得不太靠谱。
教授诗词的陈之焕先生,课上屡有奇思,譬如将“红豆生南国”中的红豆说成樱桃,伪造经典来引据,将众人都说服了,相信诗人最爱吃樱桃,才用樱桃表达自己对友人的思念——隔日万余龄先生听了气得跳脚,直骂陈之焕又误人子弟。
众人才知被先生骗了。
后来他上课总是随性而起,长篇大论,真假掺半,令人不敢相信。
另一位据说教导武艺的胡坤先生更加离谱,入学一个月,他只活在第一天里万先生的介绍词里。后来有一日学监来了个浑身酒气的疯癫老头儿,进了门就喊“小兔崽子们给我滚过来看看根骨!”问了公主才知道那老头儿就是胡坤。
可惜他酒气冲天,脑子也不怎么清醒,连丫鬟和小姐也看不清了。
后来他偶尔出现在学监,酒醉时便独自躺在学监深处一个甚是杂乱的客房里,清醒时就会打发小丫鬟们去替他找御膳房要酒。
教武学的先生是这副模样,演武场自然就形同虚设了。正好整个学监里除了司马苦和江宜盈没一个喜欢练武艺的,少了门课,大家还乐得自在。四皇子有自己专门的师父,更看不上学监区区三分地。
如今要便宜她江宜盈了吗?
“倒是可以一用。”江宜盈点头道。她是学监的学生,用用这里给学生们准备的演武场,好像也没有什么。
只有一个坏处,成安绝不可能进宫,如果她在宫中那处演武场练习,等于又回到了从前自己盲练的时候。少了成安现场纠正,只怕练习效果也会打折扣。
她把自己的担忧告诉成安。
成安微笑:“这倒不是大问题,你的婢女也懂武艺是吗?我可教她们为你陪练,除了基本功,你最欠缺的就是实战能力。”
这个可以让喜鹊来。
心头大石放下,江宜盈也舒心许多,她与成安商定下次来时带喜鹊一起,自己练习枪法时,正好成安便可教喜鹊训练自己的方式。
一切说毕,日头已经起来了一些。和暖的阳光泼洒在院子里,如她心中一般亮堂,娇美的少女随意挑起一只细长花枪,来不及看清楚怎么回事,那看起来脆弱易折的长.枪就已经在她手中舞动起来。
裂空声阵阵响起,长.枪被甩出弧度,美得不像一件杀器。
难怪戏台上也总爱让美人耍一套花枪来引人喝彩,美人和花枪,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成安看了一会儿,自己也伸手从武器架子上拿出一柄粗壮长.枪,在江宜盈背对她时一枪.刺下。只见少女身子软如游鱼,不知什么时候知道那只长.枪已到,偏在最危急时滑了出去,拧身时明明没有看着这边,手中枪却已精准无比招架了过来,那杆柔弱纤细的花枪在她手里也似变出力量来,一边被推地一弯,一边却又四两拨千斤地将笨重的长.枪扫了开去。
过一会儿花枪重新舞到空中,分明又是笔直的。
“不错。”成安暗叹,“试试我这招!”
两人且打且教,不觉便到了中午。江宜盈本不欲停下,奈何身体已经到了一定限度,也只好退到一边一边擦汗一边喝茶补充水分。
她这边还在回忆上午时两人过的招式,门口突然有小厮奔来通报:
“小姐,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