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美眷》轻浅格格

30、烟波笑（7）

　　野百合以为他自己已经死了，他从来都没有惧怕过死亡，只是有时候活着比死去要具备更大勇气，像被油锅煎烤的心，虽一次比一次坚韧，又一次比一次饱尝阴影。
　　“公子，六月十三日，如果我不幸葬身在无忧河里，请你记得务必将我的躯体带回到神山三生阁”，他趴在河岸的浅滩上，脸朝下，他又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女人，当年她最后一次见他，拜托他一件事。
　　“三生阁”，野百合喃喃自言了几句，“对不起”，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从岸上站了起来，眼前随风散动的云晃的他头晕，跟着天地一般旋转，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我在哪里”？他踏着脚下柔软的沙土，不辨南北随意朝一处走，云烟还是那般模样，他仿若在云层里看见飞舞的孔雀及迎面咆哮而来的下山老虎。
　　“三生阁”？野百合惊的连连揉揉眼睛，不明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地方，此地只有漠北王族持有令牌的人才可通行，看来，神山也同人一般，会破例！
　　“父王，已经十年了，这漠北王的江山一直固若金汤，您这不孝的儿子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无力的跪倒在脚下一片硬土地上，连连冲着前方咚咚扣了几个响头，
　　“儿子不孝啊”，他终于吼着哭出身来。
　　“我还没死呢，你对我猛磕头做什么”？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跟前响起，他连忙狐疑的抬起头，眼前云烟已散，那姑娘正坐在一黑一白两兔子之间，似笑非笑假装愠怒般的看着他。
　　“韩川川”？野百合全身上下顷刻间汇聚满了力量，“你怎么也在这里”？他一屁股挨着她身边坐下，斜着眼看她故作嫌弃般的往后挪了挪，不计较。
　　“你不是也在这里”，她似有心事，就在今天晚上，她熄了灯，躺在床上有些疲累，这一晚乔北终于没有及早回来，她忍不住欣喜，想着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啦。
　　夜深了，窗外挂着一团大月亮。
　　窗影下落了一面狗头下来，惊觉中她还是悄悄睁开眼睛，影子印出的大白的脸并无恶意，相反竟有些傻乎乎的，她悄悄将手里的银针放下，不一会，窗外那团黑影消失了。
　　它一定不是大白，大白只会在无数个夜晚默默守在她门外，从不会跳上窗户惊吓她，她悄悄推开房门跟了出去，结果没跟到假的大白，居然莫名到了三生阁。
　　短短几个月不见，她面庞比此前妩媚了不少，他隐隐一愣。
　　“我差点升天了”，他斜斜想往她身上一靠，被她伸手一挡，“注意身份”！她说，他只好一脸委屈靠在另一侧坚硬的兔子身上，
　　“川川，你还记得不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你，就在这个地方”，野百合开口，上苍自有它无比神奇的地方，且称宿命，他看不懂自己的宿命，但一定跟眼前这个女子有缘。
　　“怎么不记得”？她淡淡一笑，“你那天穿着一身白衣，飘着船过来，我还以为遇见了神邸呢”！
　　“哦，这样”，野百合眼睛亮了几亮，“我还以为是我先看到你的呢”？
　　“你算了吧”，她白了他一眼，“像我这种老江湖骗子，怎么可能任由陌生人跑到跟前”！
　　“老江湖骗子”？野百合直觉好笑，“话说你这个老江湖骗子又是何时察觉我已跌入凡间的呢”？
　　“开口说话啊”！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土，走到河边，眼前一片黑水茫茫，波涛一浪接过一浪，小时候她曾在母亲的老家，也就是外公家见过此种景象，当年，外公不知因何事而乱发脾气，
　　外公说，“云蔷，你不听外公的话，外公就把你扔到洛川河里去喂鱼”！
　　结果，她还是没有听外公的话，当晚哭着在一个月满盈的夜晚跑回了寂月城的家，回去后，她娘来不及安慰她，当即又跑到外公家找外公吵架，当然，这些都是长大后爷爷说的。
　　“我这段时间在蔷薇书苑听了好多关于寂月城的事”，她转身看向野百合，眼前的男人跟她一般，身上谜团太多，韩谷雨说，叫野百合的男人很有可能是寂月城百合氏遗孤，就这样真真假假般的被漠北王亲自软禁着，
　　她清晰记得韩谷雨的话，他说，“漠北王不仅赐了野百合很多女人，还绝了他的后，这天下再也没有百合氏一族”！
　　真真假假，寒意携座冰山侵袭，她幽幽看了眼前有些疲惫的男人一眼，道，
　　“徐夫子先生说那寂月城原本可以不被灭亡的，只需娶了那杜老丞相家的孙女即可，哪知那王太子自负傲气、眼高于顶，愣是没有看中相府的千金”！
　　“他一个远在漠北的教书先生知道什么”！野百合不知自己神情何时已突然一凌，“那杜老丞相将他儿媳得了遗传病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儿子，这才有他儿子外出戍关一事，什么为国为民都是吹出来的美话，那杜老丞相莫不是真的以为那百合氏王太子是傻瓜么，什么都不知道”！
　　“遗传病”？她心里隐隐一愣，“那百合氏王太子是神仙么，如此机密的事都知道”？
　　“他自然不是什么神仙，但他堂堂一个王太子料定也不是吃素的”！野百合说着面色突然多了几分威严，仿若顷刻寂月王太子附身。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她邪邪一笑凑到野百合面前，代他发觉时吓了好大一跳，“我又不是那王太子，我哪里知道”！他装作一脸委屈的模样。
　　“你永远都不会娶一个得遗传病的女子吧”，她落寞一笑，莫梅义父说娘得了遗传病，她不信，如今野百合也如是说，为什么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娘真得了什么遗传病，会是什么呢，而她跟妹妹雪，又会不会得呢？丝丝冷意渗入心里，她不觉浑身有些害怕的颤抖，因为她也有了孩子，
　　“这要看是谁了”，野百合跟着笑嘻嘻的站起来，“如果是川川姑娘你的话，我定丝毫不介意”！
　　“说着容易做着难”！她露出一丝苦笑，“再说，公子你又不是真的百合氏王太子”！她等着他回答，他愣了愣，干呵呵一笑。
　　她捡了一方水，蹲下洗了把脸，寂月城她爷爷在百合氏那里受的所有委屈与猜疑，今生她想她永远也忘不了，在她看来，百合氏活该灭亡，可恨的是竟然搭上了整条青湖岸上的百姓，她的家，她爷爷，还有她那时的乔北哥哥，想到这里，她不仅摸了摸有些凸起的肚皮，孩子啊，娘该如何养育你？
　　“我该走了，我相公还在家等我呢”，不等野百合开口，她径自转身离去，突然，从水面中央劈开一股巨型水柱直达天际，旋风挟裹飞天的云，正以顺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像岸边的她席卷过来，
　　她茫然定住，这可是回寂月城的路吗？
　　还会有爷爷吗？
　　还会有乔北哥哥吗？
　　她下意识的护住肚子里的孩子，泪流满面。
　　“川川，我们的机会来了”，身后的野百合突然像打了鸡血般从身后冲过来，并肩跟她站在一起，眼神无比兴奋，
　　“当年那个女人说的是对的”，野百合突然像是发了疯,“ 她当年请我将她的尸体放回到三生阁，她说她还可以回到家乡去，我不信，原来她说的都是对的”！
　　“什么女人”？浪花席卷扑到她脸面前，似要将她卷走，她好怕听到这个真相，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就是她娘，
　　“一个跟你很像，同样从寂月城来的女人”，野百合拉住她的手，定定看着她，想将她拉往更深的水里。
　　“我不跟你走”，她用力掰开紧紧扣住她双手的两只大手，无果，“那女人得了什么病，她死了吗”？
　　“她死了，我将她葬在了无忧河而非三生阁”！野百合有些挫败，他生平第一次这般低三下四拉一个女子跟他走，感觉像个诱拐领居家小姑娘的骗子，此刻，他虽心里愧疚却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他的眼前只有她，什么百合氏、什么无忧河，统统远去吧，在巨浪滔天翻涌席卷而来的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想到了一个词：地老天荒！
　　“ 姓野的你个骗子，我不跟你走”！她狠狠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这辈子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下辈子即便找到你老家窝，我也要找到你算账”！
　　“我哪里又惹到你了，”野百合神情认真而恳切，“川川，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什么野百合，我的真名叫，百合子”。他庄重说完，浪太大，她朦胧着眼看见那团漩涡顷刻间就要将她跟他席卷，
　　“我刚刚已经知道了”，她还是一脸愤怒，看见他的脸就讨厌，当年爷爷功高盖主，他们一家为了避嫌一直低调，除了将府邸安的离王城远远的，甚至，她爷爷连王宫的大门都没带她跟妹妹雪儿进过！
　　没想到，有些人终究躲不过，更何况这个人最后还被弃了他对她娘的承诺，否则，娘一定会活下来的，她咬了咬嘴唇，滚大的泪落了下来。
　　“韩川川，你是”？百合子用力的看着她，仿佛想将她定格到眼里一般， “不会吧，你是丞相府里的人”？他强有力的大手再次将她的胳膊牢牢扣住，“这不是更好么，我们一起回寂月，没准我们回去，寂月还是那个寂月”！
　　“蔷儿，不要”，突然是谁在耳边喊她，黑色的漩涡袭来，她扭头看见一黑一白两团影子朝他们扑来，
　　“啊”，那黑影迅速扑倒了百合子，而紧紧抱住她的男人，有坚实而温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