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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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融和宋熙回到花园时，花园中的客人比他们离开时又多了许多。
基本上花园每一处，每一个亭台或者假山旁，都有相熟宾客围拢成群高谈阔论，他们或拿着酒杯畅谈京中事，或是指着园中摆成各种样式的菊花赞叹。
更有宾客已让侍女送来纸笔，随手挥毫泼墨，擅画者画下墨菊或衣香鬓影的宾客，擅诗者写下自己提前准备好或因宴会有感的诗词。
两人在后院方向走来，现身时，原本并无多少人注意到。
不过与宋熙一同走过几人后，陶融便觉得似乎那些人都莫名有些排斥，或者是刻意避开不与宋熙直视。
回到自己的食案后，宋熙使人将他的位置从前面搬到了自己旁边，其余人见到后既好奇又不敢多看，更让陶融好奇心旺盛。
他认真打量一番宋熙，无论如何看，这人都是俊美的，他有些不解的道：“我观怀舜兄也并非那青面獠牙，怎的那么多人都不敢与你直视。”
宋熙将陶融眼中的不解看得一清二楚，玩笑般道：“许是我在外声名不好，怕与我相交后带累他们的名声罢。”
陶融不解：“是何不好的声名？”
“我生父家世代簪缨，不过我因故改随母性，来到长安后又弃文学武。”宋熙还是第一次与人说起从前事，他思索了一下他人对他的评价，脸上神色淡淡：“有幸得陛下看重，我参与武举后便被陛下破格安排高位，种种原因叠加，我在朝中名声便不怎么好，他人觉得我对亲长不孝不顺，又背儒弃圣以武进阶，时常被看作酷吏之流。”
酷吏之流，无论是在民间或是士人口中，都没什么好名声，行事多与‘违背天道人伦’，被比作‘豺狼’‘恶鬼’。
被看作与酷吏无异，名声确实是很不好。
陶融思索后点头，知道方才见面，宋熙问他家中人可曾告知身份的意思了，若随便与人牵扯上，在注重名声的人眼中确实不好。
不过陶融却不在意宋熙在朝中其他人口中是如何的，他道：“原来如此，他们以儒学立身，自然看不得弃文之举。”
宋熙眼中浮现一丝意外：“原以为将我所作所为说出之后，陶道长便会觉得我不是一个值得相交之人了。”
陶融微微皱起眉，不赞同的摇头道：“我也说过了，我看人并非只听一家之言，便是从你口中说出的，也并非是事实的真相。”
宋熙点点头，语气不自觉温和下来：“道长有独特的看人办法，不过你就不怕看错？”
“我并未在你身上看到凶恶之气。即便你父母不睦，你又改随母姓那也不妨事，你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天地的规则也不能将你视作豺狼虎豹般的恶人。而我与人相交，一向是相信我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陶融说的很认真，讲完道理之后，他又有些不解的道：“其余人说你便罢了，为何怀舜兄对自己身世也这样说呢？我观你做法，也并非是妄自菲薄之人。”
宋熙听了他这样说之后，忍不住拱手道：“是某之错。”
陶融点头：“原本这话题便不可随意的玩笑。”
宋熙见他是认真不喜，便辩驳：“是听他们这样说，日后再不这样。”
“就当你之前的话是个玩笑吧。我也并不深究你家中之事，只是日后就别再这样说自己了。”
听了他这句话，宋熙更加后悔自己随口玩笑。
他知道平日里，除了如今在金吾卫中听令自己的几人，无论是金吾卫或是其他部门的官员，日常都有因他家事对他颇有看不起之意。
不只是因为他早年父母不睦分居之事，这是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在许多人眼中，他跟着母亲离开生父家中，并且改了自己的姓，便是背本忘祖，不是正经文人，背离了圣贤教导，而且之后又摒弃了自小学习的四书五经改而学武，尽管他已经取得了一个好的成绩，但是他们并不将他所得的成就看在眼中。
拼杀出来的武官况且不被文人看重，何况是考武举上来的。
且他之后取得武状元的成绩，便又被皇帝破格录用，使他在身边做了许多事情，之后便升作金吾卫中郎将。
朝中在陛下登基后，仍有诸多不赞同之语，只是怕了陛下的残酷政令，不敢随意发表，对他这与酷吏相似的升迁路径，自然有诸多不平。
不过，其中最重要的，除了觉得他丢弃了文人风骨以外，也是有些觉得他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取得如今成就，他们家中那些优秀的子侄，却不能获得皇帝陛下的信重，深觉不平。
于是对宋熙的出身便更看不起。
首届武举，世家贵族也有许多人想要从中一举脱颖而出，尽管他们在陛下提出武举时，都有诸多不看好的言语，但是换做自家的子侄去做，他们又觉得这权宜之计可行。
可惜被宋熙这无论长相、才学、武功都鹤立鸡群的，夺得了首届武举的头筹，日后注定是要名流千古的。
世家贵族中那些不屑作武人的年轻郎君，被长辈告知知道武举出身，亦可授官，便打算放手一拼，却输给他这个世家偏房背本忘祖的小子，都极不甘心。
宋熙知道自己时常被那些自诩有风骨的文人不喜，将他比作酷吏，迟早会残害栋梁，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也不敢明着来讲，至少他这人在陛下面前仍有一席之地，他们便不敢明着来，只能远着他。
今日陶融好奇，他便将平日自己被那些人嘲笑的话拿出来说了，想看看道长听了外面的话后，会如何看待。
没想到陶道长是这样一个至纯至善之人，他说这些不合时宜的玩笑，便有些愧对他的关心。
反正这宴会中不会有人来找他说话，在认真的道歉之后，宋熙便也将自己的身世道出。
“我生父乃是崔氏旁支的幼子，我阿娘的祖父乃是前朝的一个管理藏书的官员，家中便有一些抄录的古籍。我阿娘便是因有大量藏书作嫁妆，而被崔家看中，他们完全是为宋家藏书娶的新妇，在我出生后，我们母子便一直不太受重视。
之后因缘际会之下，受陛下的帮助，阿娘成功和离，便带着我跟陪嫁回到长安，自己过起日子。我改姓宋，是为宋家延续香火，也是崔家人不会让我在文人这条路上再有进益，不如改文学武，能给陛下效力回报恩情，同时也能让阿娘安度晚年。
不过因着身世并不好，我在朝中并无什么好名声，他们避免与我相交，免得与我扯上关系，日后有事之后被攀扯出来。”
宋熙将自己的身世简略说出，略过了和婚、易文学武的不易，也没说自己的身世原本并未被人所知，只是他这突然出现的人，夺得了武状元，世家贵族子弟看他不顺，便将他过往身世挖出，大肆宣扬。
他本身便是陛下磨的一把刀，既然如此，他人避开，对他来说并无什么坏处。
从前宋熙没想过要在朝中交什么好友，如今遇到了陶融，这世外之人年轻道长，却让他有了相交之意。
陶融听完之后，便知道与他第一次见面时，他看出他命中遇到的贵人，便是整个大唐如今最贵重的万万人之上的帝皇。
有陛下的的看重，又有自身的能力，怪不得宋熙日后能在这世间取得突出的成就。
不过宋熙是在山中跟着师傅长大的，他也与外界接触，可复杂的朝廷倾轧权力斗争，于他来说，却像是天书。
宋熙如今说出的这些，就已经让他对这人怜悯极了，经历如此之多，却能长成这样一个芝兰玉树之人，实在难得。
陶融更对那些看宋熙不顺，还抹黑他的人看不喜了，这样的身世，却还被人误解。
尽管宋熙面相上表示，他日后能够取得更高的成就，但如果在这样的过程之中，时时有外力的压迫，过得便不可能顺心。
陶融觉得宋熙这人是不错的，所以他便乐于散播一下自己的善意。
他手指掐诀，对着宋熙面门虚空点了几下，然后又念了句‘福生无量天尊’。
“师祖会护佑你的。”陶融认真地说道：“怀舜兄，我观你面相日后成就必不可能低。你不必妄自菲薄，世间有不同的道，我虽不懂官场的争斗，不过只要无愧于心，做官能为国家效力，也不负天下万民的供奉，你便是个好人了。而且我观你面相之中，早年父母对你的影响并不大，你命中并无父缘，此事不必心怀歉疚，日后只管做好本分之事便可。”
陶融的话，对于宋熙来说十分特别。
最近他也时常的接触一些奇人异士，有和尚道士或有一些方士，因在长安之中遇到的种种怪事越来越多，与他们的相处，都是他不得不寻求帮忙时，其间免不得互相交流，平日里面也会说一些自己的见解，但他从未听过有人说出这样的观点。
宋熙心中震动，他思索后道：“世间有劝人向善孝顺父母，却少有听无愧于心这样的说法。”
世间因果是循环报应的，有些人看来子女必须要对父亲孝顺敬重供养，但依陶融所学，这世间因因果果乃是每一世累积而来。
就比如吴子清，他这一世是来报答他父亲家的，所以自身痛苦也无法反抗，使父亲家过上了好日子。同时也因为他上一世欠了那卢家郎君的债，所以在这一辈子，他就会有一些在外人看来软弱的举动，债还清之后，若他能够突破天道给他累加的命运，去做一些反抗，那么他的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
“人在年幼时很难突破自身，以至于形成的性格，便他们大多在接下来也被命运推着走。至于父与子之间的关系，子便是天然地处于一种弱势，幼时一直都是被动接受。我认为并没有年幼的子对不起年长的父这样的说法。”陶融不知宋熙是否读过道经，他所学的与正统道家有些微小不同，当年开宗立派的祖师，便是因此另立宗门。
宋熙听着陶融讲话，十分认真，虽说陶融说这些话，可能是认为他对亲父仍有愧疚，但他心中早已对那人没有了任何濡慕之情。
可他十分认同陶融所说，便忍不住看着他，听着他继续往下讲。
陶融见他如此，便继续说了：“二人父子缘薄分离之后，奉养母亲也是常有之事，并不能将之作为一个人是否好的，只光凭这个就对他抱以不好的看法，并且在之后都对他报以不好的看法更是不对。”
最后，陶融总结：“怀舜兄，如今只要不愧对养育你的母亲，也不愧对扶持你的贵人，做些利国利民之事，其余人并无什么谴责你的立场！”
宋熙陶融并没能将其他人都按着坐下，强行给他们讲经的能力，此事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个人的缘法，很多时候不同看法都是基于自身的利益。
陶融虽然才出山入世，但是关于这些，他在跟随师父历练的过程中，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宋熙很认真的向陶融作揖：“多谢道长点拨，某日后务必时时反思。”
“不必如此，与其反思，不若多做些利国利民之事，如今宋中郞将的身份是极方便的。”陶融目光一转：“长安城中近来可有许多怪事？”
宋熙想到最近自己听到的消息，微微倾身：“道长可是有消息？”
陶融已经了解了宋熙的秉性，便主动将从王六郞那里所知说出。
宋熙听得眉心隆起，陶融这里的消息，比他在那几位城中几位高僧仙长那里听闻的，还要准确些。
他也将最近金吾卫及长安城守卫，遇到的一些不同寻常之事说出，以及所寻僧道的解决方式。
二人交换起各自信息，心中都有了一些想法。
此时，太平公主正好收到门前长史派人来通传的消息，贵客到了，她扶着女使的手，往出迎接。
原本今日她应是一早就来到这个园子里，然后等着拿着她的请帖上门来的贵客好友的。
往年她的菊花宴，都是在重阳节举办，让人看看她府中培育出的好菊花是如何，但今年有更重要的事情，陛下登基之事，比任何事都重要，所以长安中的所有宴会都要移后。
今年依旧是她第一个举办菊花宴，时间便挪到了九月底，没人胆敢越过她这个公主去。
但她今日一早，便被被陛下召进宫去了。
除了她之外，她的两位兄长还有朝中的几个重臣，也陆续被皇帝召见。
如今她剩下的两个兄长，都是陛下所出的。
在登基之前，陛下将她的三兄长李显重新召回了长安，他还有他的子女们，都秘密住在皇宫中，皇宫中，还有退位后一直都被幽禁在宫中的三兄李旦。
今日封赏，他们的二人的出现，将那几位重臣吓了一跳。
但太平公主，一直都知道这个消息。
两位兄弟的子女，今日一早，便随着召她入宫的消息，一起被送到她这个园子里，跟她的子女留在院中一起玩耍。
封赏之事，他们三人早就都知道了，反而是朝廷命官们，最后才知道，只起了一个见证他们被重新封赏的作用。
公主的三兄长李显退位之后被贬做庐陵王，如今被重新封赏为荆王，而退位让贤的四兄长李旦则重新被封赏为徐王，她则被封赏为镇国太平公主。
在封赏结束之后，她便被陛下放出宫，让她回到园子中接待宾客。
她回来后，便听女使回报陶融宋熙都已来了，于是便叫来他们见一面。意外得知了女儿的消息，太平公主对接下来的选择也有了偏向。
如今后一步离宫的两位兄长，还有朝廷重臣终于到来，太平公主便作足主人姿态，迎到门前满面笑意的将人迎进园中。
若说今早听到封赏时，最震惊的是几位重臣，如今更意外的，便是花园中的众宾客了。
他们看到了公主还有朝中大臣的出现，尽管他们都换掉了平日上朝时的官服，但是园中人看到之后便都站起身，纷纷朝他们行礼。
园中一直响着的丝竹之声，在公主出现的那一刻也停下来，无论认不认得来人，大家都知道，这就是这次宴会的主人及她的贵客们。
太平公主带着最后来的贵客们，走到了园子正中的亭子，她跟他们的座位都在这里，亭子极大，她在正中入座，两位兄长坐在右侧，几位大臣则坐在左下首。
今日的重点是赏菊，太平公主并未有主动的介绍今日来宾之意，她挥挥手，丝竹之声便重新的起了。
园中人克制着自己向公主那边看去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几个做好了诗画的文人，让侍女将他们做好的作品送到公主面前，让她点评，园中的氛围才渐渐的重新开始热烙起来。
同时园中各宾客食案上，也开始送上了更加精美的饮食。
陶融和宋熙这两人，一个从未在这种场合出现过，另一人则被其他的世家显贵视作无形之物，公主出现的时候，二人便借着独特的地理位置，仔细的观察起随着公主一起来的几位贵客。
他们这边也如其他人一样聊天，不过没有其他人主动与他们交往，他们便自顾自的随着起了话头。
宋熙知道陶融不认识，于是便给他指出了来客的身份。
需要公主迎接的人都是朝中重臣，有左右二相、鸾台凤阁的长官，还有内侍省的司宫台监，加上原本就提前来到的园中的这些宾客，仿佛已集齐了上朝日的大部分官员及家眷。
陶融有注意到，在公主进来时，大家的目光在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人时，有一个短暂的安静，但是很快大家便如常的行礼了。
宋熙在介绍完几位重臣后，便看向陶融，他已察觉他似有话讲。
陶融的目光一直更多的集中在那两位穿着简单，但是从细节处便能看出不凡的中年郎君身上。
他们走在太平公主左右两侧，一人长得稍老些，但是体态匀称，气质温和；另一人长相白净外表更显年轻，体型十分清瘦，外貌儒雅，身上有一股书卷之气。
陶融在他二人身上，看到了浓郁的与公主有血脉相连的气息，
宋熙停下后，他便主动开口问道：“那两位中年郎君，必定是公主的血脉亲人。”
宋熙点头答道：“正是。”
他看出宾客们认出人那一瞬间的惊讶，想必他们都不知情，这二位居然会在此时出现，而且是来赴公主的菊花宴。
就连他，自诩在陛下身边为其效力，但是如此秘密之事，他之前从未在京中听闻，这二位自由活动，今日还一起到太平公主的菊花宴上，在宴会结束之后，这个消息肯定就会大规模的扩散。
今日之后陛下为何将一人从被贬之地召回，将另一人从后宫放出，这恐怕也是接下来朝野与民间都争相探讨的一件奇事了。
虽然今日来的人比宾客们预料之中，还要厉害，但是这场宴会却如预料那般开始热闹起来。
太平公主示意大家可随意玩乐，想要在此宴中亮相的众人，便开始试探着行事。
他们各自组了人，有人击鼓盛酒，有人和着乐声诵念他们刚做好的诗词，还有人主动上前要表演，跳起了胡璇舞。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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