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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i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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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老城区的福兴里53号公寓楼,302室的浴室灯还亮着。
应急灯的红光扫过瓷砖墙,照出一片均匀的浅红——不是喷溅,是血被放干后,沿着墙根流成的“河床”。
法医老陈蹲在浴缸边,镊子夹着块12cm×8cm的皮肤组织,指腹蹭过边缘:“切口平整度9.8/10,皮下脂肪层分离完整,用的是高频手术刀——转速至少30000转/分钟。”
旁边的年轻刑警小杨攥着现场勘查包的带子,喉结动了动:“陈哥,这……是分了多少块?”
老陈把皮肤放进证物袋,抬头看了眼浴缸里的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人体组织,每块都用保鲜膜裹着,像超市里的预制菜:“初步清点,27块。头颅在下水管里,还没捞上来。”
小杨的脸色白了:“下水管?那……足迹呢?”
老陈指了指地面:“你自己看。”
浴室的防滑垫上没有脚印,瓷砖缝里连根头发都没有。
唯一的痕迹是从卧室到浴室的拖痕——用床单裹着尸体拖过来的,床单边缘沾着几点血,已经被技术队拍照取证。
“凶手清理得太干净了。”小杨蹲下来,摸着瓷砖的温度,“但拖痕的起点是卧室,终点是浴缸……他为什么不把尸体搬上车?为什么要在这儿分尸?”
老陈收拾好工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麻烦,换种说法,是对自己手法的极度自信。”
话音刚落,鉴证科的同事举着放大镜跑过来:“陈哥!浴缸边缘有个东西!”
放大镜下的瓷砖缝里,嵌着一枚铂金戒指——戒圈内侧刻着“Lin Chen”,是定制款。
老陈眯了眯眼,“林琛?”
——
死者的资料很快被调了出来。
林琛。
27岁,A大建筑系讲师,未婚,独居,住在福兴里53栋302室。
同事说他“像台精密的测量仪”——在办公室里从来没有多余的表情,画图只用丁字尺,连PPT的字体都统一成“思源黑体”。
学生说他“比CAD还无情”——上次有个女生交的作业比例错了,他直接在图上画了个叉,写:“30分钟,重新改好,否则挂科。”
而嫌疑人周凛的资料,比林琛的更“干净”:
32岁,市立医院外科医生,副主任医师,擅长微创手术。
同事说他“温柔得像棉花”——会给病人递温水,会帮实习生整理病历,连手术台的消毒棉都叠成正方形。
但护士长偷偷说过:“周医生的手套从来不离手,连吃饭都要戴一次性手套——说是怕沾细菌。”
警方调取周凛的车载记录仪,发现案发当晚23:47,他的车停在福兴里门口。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里,周凛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医疗箱,走进了单元门。
凌晨02:13,他出来时,医疗箱的锁扣松了一颗——里面的手术刀盒不见了。
审讯室的灯光很亮,周凛坐在椅子上,指尖敲着桌面:“我只是……想帮他。”
刑警把林琛的照片推到他面前:“帮他什么?把他切成27块?”
周凛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你们不懂。他太冷淡太客观了,像是一台机器,一定是他的基因出了问题,我要帮他,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指尖掐进掌心:“所以,我是在帮他检查!帮他找病因,帮他释放!”
审讯室的人面面相觑,似乎确认了什么。
刑警的笔顿了顿:“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周凛抬头,眼睛里泛着水光:“犯罪?什么犯罪?我这是在帮他治病啊。”
“......”
——
林琛的同事李教授坐在刑警队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保温杯:“小林啊……他是我带过最笨的学生,也是最认真的学生。”
“笨?”刑警抬头。
李教授笑了:“他上大学的时候,连电钻都不会用,做个木椅子锯断了三根木条。但他不肯放弃,蹲在木工房里锯了一晚上,最后做出的椅子,榫卯结构比机器做的还牢。”
旁边的女同事抹了抹眼睛:“上次我电脑坏了,凌晨两点给他打电话,他十分钟就到了。修完电脑,他还帮我整理了桌面,顺便把我藏在文件夹里的偶像剧都删了——说‘占内存’,影响运行......”
学生们挤在走廊里,议论纷纷:
“林老师的课虽然无聊,但他的PPT做得特别清楚,连比例尺都标得一清二楚。”
“上次我问他‘建筑的意义是什么’,他说‘是隔离讨厌的东西’——我当时觉得他很奇怪,但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房东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小林啊,每个月都把房租提前打过来,水电费也帮我交。上次我家水龙头坏了,他扛着工具箱就来修了,比我儿子还贴心。”
刑警把这些话记在笔录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四点,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
B市的清晨飘着煎饼香。
男人穿着干净整洁的蓝色衬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站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
老板笑着打招呼:“今天还是老样子?”
他点点头,指尖敲了敲摊位:“加个蛋,不要葱。”
老板熟练地舀了一勺面浆,倒在铁板上:“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有没有下文?”
“没有。”
老板尴尬一笑,想要再问两句,他已转身走向公交站,阳光照在他的衬衫上,没有任何褶皱。
公文包里的钢笔还在,笔帽上刻着“Lin Chen”。
回到家,男人坐在台灯下,翻开小牛皮本。
钢笔尖落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3月26日,晴。
被切成二十七块的感觉并不美妙。
首先,他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刀刺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很重,像台老旧的鼓风机。
他开始叫,声音尖利,频率大概在120赫兹左右,持续了整整七分钟。
其次,他很吵。
每切一块,他都要停下来问一个问题。比如“你没有情感么?”“你为什么不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这些问题毫无意义,而且重复率高达83%。
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回答,就应该提前准备好录音笔,控制好你的情绪,否则会影响我回答的问题的心情。
第三,他的刀工不错,但整理得很差。
前十二块切得还算整齐,切口平滑度在9.5以上,但从第十三块开始,他的手开始抖,刀偏了三次,把我的左腹划得乱七八糟。
更糟糕的是,他把切下来的块随便堆在浴缸里,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甚至叠在一起——这让我很不舒服。
如果是我来做,我会按重量排序,每块间隔2厘米,切口朝外,这样看起来才像样。
第四,他很脏。
分尸的时候,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天花板上都有。
他也不擦,任由血滴往下流,形成一堆不规则的斑点。
我忍不住在心里计算——这些斑点的平均直径是3.7厘米,分布密度是每平方米12个,完全不符合“整洁”的标准。
最后,他很蠢。
分完二十七块之后,他没有立刻处理尸体,而是坐在沙发上哭了两个小时,把我的血蹭得满沙发都是。
他还一边哭一边翻我的抽屉,找所谓的“情书”——其实那些只是学生的作业。
......
太蠢了,以至于影响到我此刻记录的心情。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皮肤苍白,眼神清澈,嘴角挂着淡漠和平静——和A市死者的照片一模一样平静。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痕,只有光滑的皮肤。
窗外的鸟鸣声传进来,林琛拿起钢笔,在备注后面加了一句:
——今日早餐煎饼口感评分:★★★☆☆,老板因多说一句话,喷射了0.00005毫克的唾液,喷射半径大概是40cm范围。
——
公交站的广播再一次响起。
林琛把本子塞进公文包,走向站台。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里的男人,穿着蓝色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拎着煎饼,像个普通的都市白领。
而在C市的刑警队里,老陈正拿着林琛的牙齿齿模,和浴缸里的头颅做比对。
齿模上的磨损痕迹,和头颅的牙槽完全吻合。
老陈叹了口气,把鉴定报告放在桌上:“确认是林琛。”
小杨揉了揉眼睛:“陈哥,这个林琛似乎没有家人或是朋友,亲属之类的一个都联系不上,还有那个周凛......一直都有精神问题么?”
老陈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还在查证,等消息。”
而在B市的公交上,林琛看着窗外的街景,突然想起C市的福兴里——那里的老公寓楼,那里的梧桐树,那里的浴室瓷砖。
他摸了摸公文包里的本子,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小字:
“新的一天似乎又开始了。”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