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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浮生半日。上 ...

  •   【一】
      一行人趁着休沐之期,往南山纵马一日,归来时已近黄昏,各个灰头土脸又饥又渴,他略勒一勒马缰等着同行之人赶上来,状似无意地建议,“反正已然进城,莫若找个酒馆茶肆缓上一缓再回去。”
      “是该喝口茶水解解乏了!”
      “同望兄如此说,莫不是知道左近有什么好去处?”
      “只管带我们去就罢了,何须卖关子!”
      李同望端坐马上哈哈一笑,便打马向前奔去,“去处也罢了,只是她家的酒实在醇香,值得一品!”斜阳的余光照在他方正的脸面上,那一抹愉快的笑意蔓延至他眼角眉梢,轻快而惬意。
      【二】
      深巷里只亮三五盏灯,是几个小吃摊点。如此一来,酒馆门口两盏大纱灯便亮的耀眼,走近了才看清灯光映照之下那门额上两个颜体大字——微无。
      “微无……微无……可是‘微我无酒,以敖以游’的意思?”
      “莫非这酒馆掌柜竟是个读书人?”
      他们一边议论一边眼巴巴看着前头的李同望,可惜那人只顾自己微笑着往里走,竟也不回他们一句。
      直走到酒馆门口下了马,店里小二引着他们各自的小童去拴马,那酒馆门口托腮假寐的人才抬起迷蒙的睡眼——竟是个鬓发高绾的女子,正红衣裙映着素白脸庞,浓眉大眼,生的好有几分英气,她及其大方而自然地看一眼众人,微微点一点头,似乎是带了点笑的。
      他们几个直到坐定也没再说出什么话来,片刻那女子便捧着一盆清水一块绢布出来,她倒是耿直,径自走到李同望跟前,微微一福,道一声“爷!”同望想要谦让,同行之人笑闹打趣,那容他让。
      顷刻间一盆清水成土黄色,李同望看着绽白的绢布在自己擦了一下脖颈之后变了色,一向洒脱如他,竟有些窘迫。那红裙的女子笑了,“春色三分,便是一分流水,还有两分是尘土哩!”顺手接过娟布来淘洗。
      他们每个人都得以净手净面,围坐桌边吃着几味精致的茶点,闻着一阵一阵从后堂飘出的酒香,都笑盈盈盯着李同望,却不知从何打趣起。
      说向来清介耿直的内阁大学士李同望原来也非圣人,名义上深念亡妻而不再取,实际却在这深巷里藏了一位佳人?
      众所周知同望已鳏居三年,就连圣人都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同望再有清名也不过凡夫俗子罢了。
      而况他这位佳人……自然,这女子姿色尚可,然而自立门户抛头露面卖酒为生总归有些不体面。
      而况她待人时那一副落落大方的姿态虽然叫人舒服,终归男女有别,她是有失矜持。
      再说,她那尚可的脸蛋上,一道淡淡伤痕只从眉心斜斜横过来直到脸颊,虽不至于狰狞恐怖,但也不太美观……
      以上便有一条也难以配的李同望大学士了,何况她样样都占。
      【三】
      终于有人问出来,“同望兄是如云美女不思存,倒爱这缟衣綦巾了?”
      同望一愣,才笑着辩解“哪里哪里!”他微微往后堂看一眼“不过相识!”又道,“她家酒味道独特,各位尽兴,酒钱只管算在在下身上!”
      那红裙的女子已经捧着酒具从后面出来,清冽酒味直扑入鼻,简直叫人不饮自醉。趁着她斟酒的功夫,有人笑着打趣,“你家的酒自是极品,这位要品酒的人却也不是凡人,他正缺一位贤内助哩!”
      同望不理众人,回头道,“葛覃,再上两坛醉桃!”葛覃低着头往后堂走,同望又是斟酒又是照顾同僚,“来来来,咱们说咱们的正事。”待众人都静下来,他才觉自己脸上一阵滚烫——他独自面对葛覃尚坦然自在,今日别人两三句玩笑便叫人面红耳赤,心神不定差点失态,真是怪事。好在他官场沉浮几年,早也练得喜怒不动声色。
      食坊酒馆议不得朝堂大事,但繁杂朝事一涌上心头,谁也再没有玩笑的心情。葛覃恰抱两坛酒上来,对忽然情绪低迷的众人投去疑惑目光。
      同望迎着她眼神苦笑,“想我李同望空有盛名,却还不如葛覃你自在惬意!”葛覃并不以这夸赞为喜,勾起嘴角,露出一摸说不清滋味的笑容。
      不知是谁先自饮了一杯,乜斜着眼望着酒杯长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及时行乐的句子逗得众人一笑,纷纷举起酒杯来。
      同望饮得尤为豪迈,只有今朝有酒今朝醉,才不辜负这一桌美酒。至于朝政……
      酒到七分众人皆醉,什么顾忌规矩早都被抛诸脑后,平日里压抑的对政事的不满便被倾吐而出,同望还留一份警醒,圣上耳目众多,他们一帮朝臣在食坊酒肆里妄论国事成何体统!他凝神细听,四周寂寂唯余他这一桌人喧哗,翘首四顾,这偏僻酒家的小二都不知去了何处躲懒,唯有葛覃一个闲人,兀自低着头滤酒。
      他醉眼朦胧里望着葛覃微微弓下的单薄身形和一缕垂在脸庞的青丝,恍惚间觉得这场景如此温柔妥帖又似曾相识,怔忪间往事一丝一缕在酒气弥漫的空隙里钻进脑海,又一次撞上他那经年不愈的伤疤,他忽觉痛得浑身发颤,手里的酒樽握不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葛覃闻声回头,他自作镇静地弯腰去捡,却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就此进入昏沉梦境。

      【四】
      芳桃艳李梨花白,春色三分转眼逝。转眼便是蝉聒虫鸣鸟噪的夏日,毒辣的日头正升到头顶,照的地上青砖滚烫。同望打马疾走,一路往城门奔去,他身后恁远的地方自家随从正夹着马车赶得气喘吁吁也追不上他。
      直到出了城门,他才一收马缰慢下来。他勒转马头逆着刺眼的日头回望这个承载了他仕宦沉浮,生死忧乐的城池——委屈不甘愤懑不满与惋惜悔恨凄凉孤寂同在心头徘徊。
      他们在葛覃处醉酒后不到七日,边地便起战事,朝堂就主战主和争论不休,内监怕事,一意撺掇圣上议和,就要划地献银下嫁帝姬来求和平。蛮族岂是能得餍足之辈?不战而降更是长了外族气焰,只怕日后永无宁日。
      为此他极力主战,并游说同僚一起联名上书。终于求得一个主战局面,然而主将懦弱,七日之内败绩连连,丢城丧地,直叫敌人更加逼进都城。圣上震怒,先斩将领,而后将他下了大狱判三日后午门问斩。若不是后来朝堂上还有忠直之人死谏,只怕他早做了午门口的冤魂。
      他望着这宏伟庄严的城池叹气,终于调转马头又往前走了——战败再议和,对方条件苛刻到连那一向主和的内监都火冒三丈,然而再战已无良将,群臣一筹莫展。
      泱泱大国岂无良将?与他同科中武举的一群人中就有好几个能力不凡,只是他们早年得罪圣上身边当红内监,早被贬谪,年久月长,圣上只怕早忘了这茬事儿了。
      国难当头,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左右不过是个死,他就赌一把,上书恳求重启当年被贬的武状元,并担保若此次依旧战败,他便自裁狱中。
      他终于赌胜了自己的命,只是依旧高兴不起来。战胜又怎样,那新得军功的武状元上书请求“清君侧,肃清内监干政”,得罪权贵,又被从边地调回,在都城任一个有名无实的官职。
      他的仕途与武状元系在一起,他调回都城任现职,自己便被谪往远在天边的惠州任知州。知州算的什么?他从弱冠之年入朝为官,不过十来年,早已在刀尖上滚了及滚了。
      同望这一番耽搁,先前被他落在后面的仆人终于赶上他,隔着他十来步的样子紧跟着他。日光炽热如火,照的人衣衫发烫,背脊却依旧发凉——从入狱起到此刻,即便是曝晒在骄阳之下,他也从未觉得有过一丝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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