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青天收雨

87、计划有变

　　季棠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狭窄幽暗的储藏室里等了多久。

　　隔壁都没有再来过人。

　　连灯也灭了，似乎是那边的人们走了。

　　看来事情有变。

　　她检查过他的伤势，他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地处理过了。大概是在她坐沙发上睡觉的时候，他自己包扎的。

　　她低头摸他的头发，他的额头有点烫，手却是冰凉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双手越来越冷。

　　季棠实在有点怕了。他没再说什么话，只是安静躺着，闭着眼。她摘掉了他的墨镜，想让他躺地舒服一点。这次他倒没有再阻止，或许也没有力气再阻止。摘掉了墨镜，整个人看起来都陌生了一些，只是个眉眼深邃的英俊青年。她知道他的眼睛也是深黑色的，像他的头发一样漆黑，即使有一束光照上去，都不会变得更亮的那种，而是吸收掉一切外界光源。

　　她问过一次江远俊，是在三年前那个西洋镜的案子，谢笙的眼睛出了事。那面镜子被做过手脚。季棠大致了解完整件事情，也算知道了，当初谢笙为什么说，那面镜子邪门了。

　　原来，当时众人逃离梦境的时候，那镜子破碎了。碎镜片迸溅得到处都是，当时众人都没料到，于是也就没来得及躲闪。据说，当时整个世界像一片冰山，被船撞上，突然碎裂，然后全部碎裂，通通砸下来。

　　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被割伤了。谢笙把秋山洋子推到一边，用后背替她挡住了。

　　当时谢笙还是秋山洋子的搭档，必须时刻保护她的周全，倒说不上有多情深。

　　那次他身上带了把伞。因为那次的梦境里面在下雨。当时情急之下，他也算反应快，拿伞挡了下，黑伞瞬间就被割烂了。

　　与此同时，有一片碎片溅到了他的眼睛里。他抬手，却没挡住。

　　说来也奇怪。那个碎片溅到眼睛里，起初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条件反射地，他立刻抬手，想把它拔出来。但却什么也摸不到。

　　它竟然“化”了。

　　就那样化在眼球里。

　　像冰水，冰冷地让人无法忍受，零点以下。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眼睛也会结冰。眼球表面的组织液，像河流，寒冬忽至，层层封冻。

　　终究是没有。

　　但那一刻，他却几乎跪倒在地。从眼睛忽然产生的那种冰冷的感觉，沿着神经末梢与血管，逐渐蔓延向全身。比脑海里的一切都寒冷。甚至胜过记忆里的，那年寒冬，少年无家可归，露宿街头，只有一件单薄大衣。那时少年缩在天桥底下的墙角里，快要冻死。

　　竟然比那时还冷。

　　是那种，以后每次午夜梦回都会梦到的，噩梦般的寒冷。

　　仿佛浑身都被吸走了热量，太阳瞬间变成黑洞。

　　从此那双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雾。雾挡在眼前，看什么都看不清。起初只是有点模糊，但又不是近视的那种模糊，就像洗脸时眼睛进了水。

　　后来越来越严重。最严重的时候，眼前灰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整个人头痛得很，浑身像浸泡在冰水里。

　　直到有次当众撞上了墙，他才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镜子碎片带来的影响，不仅是视力退化，还会出现幻觉。就比如那次，他明明看到那里有一道门的。

　　但直到硬生生撞上，才发现是墙。那道门消失了。

　　这还是小事，那次他是在一家午后的寻常咖啡馆里，像随便喝点什么休息一下。框的一声，他直直撞上了墙。除了让周围的人露出诧异的表情，误认为他是个神经病——哪有人眼睁睁往墙上撞的——以外，没有酿成别的严重后果。

　　但万一哪天，那道门出现的位置是悬崖峭壁，高架桥边缘，或者江边围栏呢？
　　无异于死路一条。

　　于是他开始有意训练自己不再运用双眼。他买了副墨镜，提前适应黑暗，也就是说，这家伙把自己有意识地当成盲人训练。

　　但恶化却停止了。他最终并没有完全瞎了。

　　只能终日戴着墨镜，习惯于漆黑镜片后的黑暗世界。他那次并没有骗她，他平日里的确很少运用视觉。从少年时期就养成的警惕心，像随时处于受伤状态的野狗，对危险有极其敏锐的嗅觉。比起视觉，他更多运用的是其他感官。最大程度地运用听觉，触觉，视觉，以弥补视觉缺陷。

　　经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训练，最终他成功了。到后来，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只要稍稍运用视觉，综合其他感官进行预判，就能轻而易举地躲开任何东西。

　　以及，他戴墨镜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从那以后，他发现自己与阳光开始八字不合。
　　那溶化在他眼球里的“镜子碎片”里，似乎有某种厌光物质，每次看到光，都会激烈活跃，他又能感觉到那种针扎一般的冰冷感。但在完全的黑暗中，那种物质又会陷入沉睡。

　　此刻，他躺在储藏室的沙发上，侧脸线条美好，漆黑头发垂在眼旁，十分安静。在那个吻之后，他就放下了手。看起来就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坐在沙发上，挺直腰，尽量让他躺的舒服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季棠腰都麻了，寂静的储藏室里，忽然响起叮叮两声。

　　季棠吓了一跳，低头，看见他的皮夹克口袋里，有幽幽白光。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计划有变。尹宅要沉了。你快出来。】

　　季棠登时就愣了。她瞪了好几秒，实在不明白，这个“要沉了”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忽然，头顶响起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房梁断了，发出的一声哀鸣。

　　之后忽然感觉地面一震，猝不及防，季棠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同时天花板也一震，落下一层灰来，像下雪，很壮观。

　　一瞬间季棠感觉整个屋子都要塌了。

　　接着稍微安静了一下。季棠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听见天花板上好像有窸窣微响。那声音很奇怪，哗哗的，听起来沉闷压抑。季棠起初愣了，愣了好一会，忽然猛地抬头，去看通风管道，果然，很多沙子落下来。打在铁皮管道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