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青天收雨

81、忘了才好

　　“季棠，你去哪了？”

　　S市火车站，人潮耸动。

　　二十分钟前，季棠正坐在小吃摊，一碗小馄饨吃的想死。

　　同桌的法医大叔虽然邀她一起来吃饭，但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阵夺命连环call，让季棠简直招架不住。正绝望之迹，忽然手机响了。
　　遂如获大赦，一把抓起手机，装作很急的样子，往外面挤出去。

　　所幸他也没再追来。

　　眼下，季棠站在S市火车站大厅，面前一位妙龄女子，卷发飘飘，身穿焦糖色大衣，精致妆容，十分吸睛。女子左手掐腰，右手拎着一只手提箱。

　　季棠赶紧十分有眼力劲地夺过手提箱，陪笑，“别急，一接到你的电话，我这不立即赶来了？那非非，你要住哪啊？”

　　“我已经定了宾馆。你别管了。”柳非非看她接过行李箱，这才挑了挑眉，一副“还算你识相”的表情。

　　“对了，再说一遍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柳非非连连摆手瞪她，“不要误会啊，这次我可不是陪你来的。我没那么无聊。我是要事在身，公务出差，懂吧？”

　　季棠点头，心里有点想笑。

　　心说，公务出差？快得了吧。
　　她进蔷薇报社这三年来，压根就没听说过员工来这出差。而且，S市和B市隔那么远，王主编那么抠搜一个人，绝对不会自找麻烦，让员工来这出差，到头来还得他报销路费。

　　但季棠又不能说什么。
　　柳非非这趟来，无非是想陪着她。大概觉得她刚大病初愈，就来调查凶杀案，有点担心她。季棠心里很感动。

　　“对了。主编怎么样？”季棠心虚得很。上周她回了一次蔷薇报社来着，本想去找王主编，但那次他没在。季棠本想改天再去一趟来着，谁知下午就被沈敬言一通电话叫到火车站了。

　　“你说王宵啊。不知道，早就好几个月不见他了。”柳非非瞥她一眼。

　　“…啊？不见了？”季棠愣了一下。

　　“不知道。”柳非非皱眉，摇头。“现在想想，季棠，好像自从你离开后，他就不见了，对外总说身体抱恙。但我才不相信呢。那个老狐狸，肯定有秘密。”

　　“等等...当初就是他让你去卧底那个什么梦的组织吧？该不会...”柳非非忽然顿了一下，扭过脸来，一脸狐疑地看季棠。

　　“别瞎想。怎么可能。”季棠啧了一声。

　　她知道柳非非在想什么。要说这柳非非可能最近也魔怔了，整天怀疑这怀疑那的，竟然怀疑到王主编头上了。

　　季棠尝试冷静分析了片刻，心里叹了口气，心说，如果王宵真的也和这个犯罪组织扯上关系，那她也就不用活了，收拾收拾准备去世得了。

　　一个人的世界观是经不起多次颠覆的。

　　重塑世界观是很累的。

　　“你丫还有世界观么你？”柳非非轻飘飘看她一眼。

　　“我怎么没有了？”季棠怒了。

　　“季棠，别装嫩了。你可是经历过犯罪组织大染缸的人。不像我，还是一朵纯良的小白花。”说罢，“小白花”就开始掏出小镜子补口红。

　　“...快别涂了，一会你不去吃饭吗？”季棠瞪她。

　　“急什么？要我说，季棠啊季棠，一别多日，你果然变糙了不少。”柳非非叹了口气，一把搭住季棠脖子，语重心长道，“走，姐带你玩玩。”

　　半小时后，季棠下了计程车，默默看着眼前的红绿灯牌。

　　尼玛。季棠就知道，这家伙就不是什么安生的主。
　　蹦迪酒吧，夜生活丰富。

　　有时候她也是很佩服了，为什么柳非非每到一个新城市，总能第一个精准地找到该城市最火爆的夜店。

　　“我是正经人，不跟你夜夜笙歌。”季棠默默拍掉柳非非搭在她肩膀上的爪子。

　　“再说了，郑易找我还有事呢。”

　　季棠连连摆手，刚想开溜，又被一把拽了回来。

　　“季棠，我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你就这么待客的？”

　　哎呦喂，听声音还真生气了。

　　季棠心说，姑奶奶，咱俩特么不是前天才见过面吗？

　　“还有，现在你怎么满口都是‘郑易，郑易’。你这很危险。”柳非非柳眉倒竖，“我可警告你啊，你现在这叫戴罪立功，懂不？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刚从号子里被放出来，实质上还是犯罪分子，和我国伟大的人民警察泾渭分明。”

　　“......”

　　“季棠，你不能这么见色忘友。其实，要我说啊，你要实在想搞暧昧，去找那个黑客帅哥啊。”柳非非点了点头，皱眉，“我打量了一圈，觉得就他还算不错。勉强可以接受。”

　　季棠登时就打了个哆嗦。

　　心说，你可别开玩笑了。就算我贴上去，人家也看不上我啊。

　　“要有信心。哎，你的那些光荣事迹，我可都听说了。从省精神病院顶楼跳楼？”柳非非坏笑，“你知道吗？当时沈黑客就在后面站着，只不过被郑易挡着，你没看着。你是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啧啧。”

　　“...什么表情？”

　　“这么说吧。我长这么大，就没看见人的脸能够那么扭曲。”柳非非感叹。

　　“……”

　　“所以说，那家伙还是很在乎你的嘛。”

　　季棠心说那必须的。何止是在乎，都恨得牙痒痒了。

　　“好了好了，先不说了。这些破事，一会再慢慢说。”柳非非敲了敲吧台，冲酒保比了个手势。

　　酒保应了声，扭头拿酒，框的一声放在吧台上，季棠低头一看，霍，两瓶烈酒。

　　“不是我说，柳非非，是不是我被刑警队辞退了，你丫就开心了？”季棠感叹。

　　柳非非竟然也没说话，只把酒瓶扔给她。季棠没办法，只好接住。

　　还能怎么办？季棠倒了一杯，加了冰块，抿了一口。还行，是鸡尾酒，偏烈性的。

　　加了点番茄汁，看起来深红色，用白兰地调的，辛辣冲鼻，烧得喉咙有点冷，有点疼。

　　深夜酒吧，摇滚乐震天，灯光闪烁。

　　就这么喝了一会，果然酒精浓度很高，不一会就感到微微眩晕。

　　酒精是对人脑有麻痹作用的。摄入量达到一定程度，会感觉飘飘然，像躺在一片柔软的棉花上，什么也不需要去做，什么也不需要去想。

　　季棠知道这并不好。但她自从出院以后，每天就又烟又酒的，她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有点轻度酒精依赖了。

　　但那种放空一切的感觉真的很好。

　　逃避就好了。
　　只需要逃避就好了。
　　没有比逃避更美好的词了。

　　季棠喝到最后，有点晕，趴在吧台上，眯了一会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感觉自己被人推了一下。

　　抬头，却不见柳非非，大概是去上洗手间了。

　　但随后她看见的事情，直接让她有一瞬的怀疑——自己的闺蜜会不会是特地来钓鱼执法的。

　　“季小姐，怪不得我哪里都找不到你。在这一个人喝闷酒呢？”忽然背后响起一个怪怪的声音。

　　当时季棠就一抖。

　　一回头，果不其然。年轻人头戴棒球帽，抱臂，抬眼看她，面色阴晴不定。
　　“.......”

　　“不是说好下午去见尹玫的经纪人吗？我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你。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季棠刚想溜走，一把被他掐住，手臂生疼。

　　正想赔笑，季棠放下酒瓶，抬眼看郑易，却觉得眼前总是有点模糊，于是撩起额前碎发，刚刚趴在吧台上睡了一会，发型乱得一比。

　　“.......”

　　“.......”

　　二人就这么两相对望了一会。季棠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迷醉。

　　“季棠，你别再喝了。”沉默片刻，郑易夺走她手中的酒瓶。

　　“你刚刚说什么？”手里忽然一空，季棠忽然有种空虚的感觉，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叹了口气，“经，经纪人？”

　　“对。尹玫的经纪人。我们下午和她谈了一会。经纪人说，自从尹玫出国后，她就和尹玫很少联系了。尹玫虽然没有和公司解约，但也属于半雪藏的状态。所以，当经纪人得知尹玫上周去世后，也很惊讶。”

　　“懂了。也就是说，经纪人也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可以这么说。”郑易皱眉，摇头。

　　“但是，有件事，我倒觉得有点意思。”郑易顿了顿，“经纪人说，七年前，尹玫出国前夕，经常与一个人保持信件来往。当时那些信件被经纪人送来办公室，尹玫独自阅读，但在阅读过后，都被尹玫立即焚烧了。经纪人当时也觉得有点奇怪。直到上个月，忽然又有连续匿名邮件被寄到经纪人的家里。经纪人拆开邮件，收到了惊吓。因为那些竟然都是焚烧过的信件碎片。”

　　“...啊？该不会就是七年前年焚烧过的那些吧？”说完季棠就摇头，心说，这也太玄了吧。

　　“不清楚，但档案科的人已经把经纪人的信件拿走了，做了初步提取与检验。发现，有张纸片上的信息没有烧干净，留了一个名字。是个法语名——比尔。”

　　“比尔？”季棠愣了，信息量实在太大。

　　这都哪跟哪啊。

　　刚想开口继续追问，郑易就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忽然，手机响了。

　　季棠摸了摸手袋，不是她的。

　　片刻后，郑易从口袋里拎出手机，皱眉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一串数字跳动闪烁。
　　是陌生的数字，没有任何信息录入。

　　“你好。”郑易接起电话，举到耳边。

　　“大姐。”那边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还挺大。

　　“.......”
　　季棠就在一旁听着，差点呛住。

　　“你听我的声音像大姐吗？”郑易没好气地说。

　　“哦，那大哥，大姐在吗？”

　　“......”

　　那边的男人等了一会，很长时间没动静，估计终于也觉察到哪里不对，忽然砰地一声挂了电话。

　　“.......”郑易眉毛都拧成一团，狠狠划了一下手机，把那串数字标记为垃圾电话，季棠在一边憋笑憋得几乎内伤。

　　“你喝完了么你，就敢在这勾搭小帅哥。”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女子，听起来也有点醉了，一把就拽住季棠，“哎？你酒呢？”

　　“小帅哥”默默回头，看着她。柳非非眯眼瞪了他一会，估计也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当时她醉醺醺的，没认出来。

　　“...柳非非，这是郑易啊。”季棠赶紧拉她。

　　“我说过了，别再跟我提郑易。季棠，说话算数啊。”柳非非一把挥开她的手，晃了晃酒瓶。

　　“......”“小帅哥”的表情逐渐黑化。

　　“我跟你说，季棠。有些事。该忘就得忘。该放的就得放下。”柳非非继续勾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说。

　　听起来确实醉了。

　　“你别老想着那个人了。他是个混蛋。这件事你我都知道。你又何必折磨自己？”

　　“你醉了吧，柳非非。你在说谁？”

　　季棠那时也是感觉有点醉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一个蚕茧，柳非非说的话，像扯动了一个线头，有一丝细密的刺痛。然后牵拉线头，抽丝剥茧。

　　但那线头缝合得太周密，没有抽开。

　　“忘啦？忘了好啊。季棠，你终于把他给忘了。”柳非非低低地笑，笑得两只眼亮晶晶的。

　　“你看，你的戒指这么好看。是那个黑客送你的？”

　　这件事季棠倒是没忘。摇了摇头，“你丫想什么呢？人家日理万机，黑客技术大神，眉清目秀的，一大堆小姑娘喜欢呢。有个迷妹，太喜欢他了，直接给警局A组技术科邮寄了一个戒指，你敢信？”

　　“沈黑客何许人啊。自然看不上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眯眼看了眼，转手就扔给我啦。还算有点良心。”季棠摸了摸中指上的戒指。简单的银环设计，上面雕刻了朵极小的白玫瑰，摸起来细腻冰冷。季棠感叹，“估计是看我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有没有良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傻。”不知为何，柳非非又开始叹气。

　　“听着，季棠。我就你这么一个傻兮兮的朋友。这么傻的姑娘，说出去我都嫌丢人。季棠，等你把这案破了，我们就走。”柳非非四处张望，到处都找不到季棠的酒瓶。此时她已经彻底忽略了，那位正自己一个人默默坐在一旁的“小帅哥”。

　　柳非非啧了声，直接招呼酒保再拿一个杯子来，把自己的最后一瓶酒全倒进去，塞进季棠手里。

　　“听话，等这案破了。我们就走。”季棠仰起脖子喝酒，感觉柳非非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法似摸宠物狗，后者的声音轻轻，“以后我们再不趟这趟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