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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无尽跋涉 她足足走了 ...

  •   季棠不是很想回忆,后来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出去的。

      那一刻风很大。她被推出风口,只来得及回头,看见黑衣背影,被卷入风口,飞快消失。

      之后,她一步步地走出去,只有她一个人,在一片白茫茫中,几乎患上雪盲。
      好在远方隐隐有一片深青色。

      但就像沙漠中的绿洲,只能远远地看见,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

      几乎让人怀疑是幻觉。

      但别无他法,她只能继续走。走到脚踝生疼,走到精神恍惚,再也走不动了,整个人几乎爬在地上,鞋子也走掉了。
      不吃不喝,不停地走。幸好在虚空里,人是不会死的。所以也就不需要补充必要营养食物。

      但坏处也是这个。不会死。生不如死。

      不会饿,也不会渴。只有无限的疲惫。整个人像一个沙袋,浑身被灌满了沙子。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感觉,自己走着走着一闭眼都能睡着。但她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只能一点一点爬着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倒在了地上。那一刻,有一道光,影影绰绰,光洒在脸上,像冰一样凉。

      季棠再次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耳边一阵隆隆声,她又听了一会,才发现是自己的呼吸声。此刻她戴着氧气面罩,导管连着呼吸机,所以产生了沉闷的呼吸声。呼吸机上,跳动一根红线,记录着她死了没有。

      是医院。这是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就是,自己终于走出虚空了。

      季棠睁开眼看了一眼,眼前朦朦胧胧的,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头发,嘴里还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了。眼睛一闭,再次昏睡过去。

      准确的说,是昏迷。

      太长时间没睡觉,她彻底昏死过去。人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的。虽然陷入沉睡,但大脑里仍然一片混乱,很多场景一闪而过,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怪异的梦境。
      一会儿梦到了海,一会是沙滩,一会是悬崖,一会是一棵高耸的树。

      季棠梦到自己搬着小板凳,走到那颗杉木底下,垫着脚在树干上钉了一个钉子,想要荡秋千。结果,钉子刚钉入树木,树忽然动了动。

      仿佛活了一样,那些纤细的藤条柔韧得可怕,卷起她的脚脖子,把她吊了起来。与此同时,苍老的树干从中间裂开,那些年轮崩裂,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像怪兽的血盆大口,卷着她就要吞下去。

      ......!

      季棠猛的睁眼。

      季棠愣了好一会,发现自己仍然在医院里,鼻子里插着呼吸机。
      ...妈的,这都什么弱智梦。

      忽然觉得胸腔闷得不行。低头,视线缓缓下移,再一看,才发现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恰好枕在自己的胸腹上,搞得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会做噩梦。
      季棠试着动了动,但只能动动手指头。还是虚弱得很。

      胸腔受压,她实在憋地不行,咳了一下。大概是胸腔产生的轻微震动,终于引起了那人注意。那人顿了顿,抬头,揉了揉眼,看她。

      继而,一声惊天动地的“季棠——!”

      那一嗓子相当嘹亮,响彻医院。

      “季棠,你可醒过来了,我都以为你要死了!”

      嗓门惊天地泣鬼神。

      季棠被她这么一压,整个人狂咳了起来。

      咳得腰都弓起来了。季棠感觉自己这才是真的要死了。

      那人这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直起了身子,稍稍离远了一些。

      是柳非非。

      季棠咳得整个人泪眼模糊。眯眼依稀辨认出,是柳非非。

      季棠本想说点什么。然而此刻戴着呼吸机,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别说话,季棠,等着,我叫医生来!”

      柳非非猛地跳下床,夺门而出。在走廊里一路飞奔,一双高跟鞋嘎达嘎达发出巨响。

      季棠整个人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像个濒死之人,过了好一会,终于不咳了。忽然,走廊里再次传来高跟鞋匆忙脚步声,与此同时,还带来了一阵皮鞋声。

      进来个白大褂医生,戴口罩,是个男的,拿着钢笔和病历本。

      他低头,一脸表情严肃地审视她,扫了眼心率仪与呼吸机。

      “...季女士是吧。你终于醒过来了。你已经昏睡三天了。”

      “你太累了。这里是哈尔滨人民解放医院,虽然自从你整个人在旧市政府大院的筒子楼里被发现,被送来医院以来,只不过短短一天。”医生顿了顿,摇头,表情隐隐有不可思议。“但是经过大脑皮层CT扫描,显示你已经至少一个月没有睡过觉了,极度劳累。”

      但这没可能。
      正常人无法一个月不睡觉。长期缺乏睡眠是件很恐怖的事。人类无法长期不休息。否则至少会导致精神失常。但她却没有,这个白肤黑发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十分正常,对话也没有障碍,只是极度疲惫而已。

      季棠知道,医生在惊奇什么。但她也没有办法跟他解释——在虚空里,人是不会死的。你能清楚地感觉到各种感觉,痛感,到恍惚,最后通通变成麻木,如同粗粝的沙粒摩擦你的皮肤。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但你就是死不了。

      季棠这才知道,自己竟然不眠不休在虚空里走了整整十六天。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睡觉。眼皮像灌了铅。据柳非非后来说——她只抬眼看了一眼医生,就再次睡过去了。

      之后就整整昏睡了一周,在这一周中,一天里可能只保持清醒两个小时,眨眨眼,然后,闭眼继续睡。据柳非非的描述——她偶尔会睁眼,微微仰着脸,对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甚至都没进过事。一切营养物质与水分都通过输液点滴被注射进她的身体。

      但季棠对这些都没有印象,事实上,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中途还醒来过。
      再次有意识地醒来,是在一周以后了。

      那时她缓缓睁开眼,环顾四周,稍稍撑起手臂,试图坐在床头。

      这一试图最终以失败告终。

      窗外的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深秋,落叶纷纷,树枝已经快秃了。

      “醒了?”床边慢悠悠响起一个声音。

      经过一段时间的照顾,柳非非早适应了季棠这种似醒未醒的状态,抱着一本时尚杂志,坐在床头,嘴里在啃一个苹果。

      “...醒了。”季棠虚弱点头。

      “醒了就别乱动,躺好。想要什么”柳非非瞥她一眼,哗啦啦地接着翻杂志。是本时尚杂志。封面是个美女女星,一袭红裙,美艳动人。

      “......”季棠环顾四周。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雪白冰冷墙壁,也很安静,只有咔嚓咔嚓咬苹果的声响。思考片刻,遂虚弱道,“我想吃个苹果。”

      “不行。吃什么苹果。”柳非非递来一杯水。“你已经一周没有正常进过食了。先喝水。慢点喝。”

      季棠接过白开水,内心悲愤。

      抿了一口水。季棠感觉自己的嘴唇干的要命。

      “你怎么在这?”想了半天,季棠率先打破沉默,气若游丝。

      没想到柳非非忽然扔掉杂志,瞥她一眼,“季棠,你自己听听,这叫人话吗?”

      “我怎么在这?什么叫我怎么在这?”柳非非蹭地一下站起来,恨铁不成钢,就差拿手指头戳季棠脑门了。估计是看后者实在虚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怕一戳把人给戳死了,硬生生地放下了手。“你自己说说,季棠,你一声不吭,忽然就跟我玩失踪。我还以为你被哪个不长眼的人贩子拐跑了呢!”

      “主编叫你去调查。你倒好,嫌生活不够刺激是吧,直接卧底犯罪组织了!你说说你,啥都不行。见义勇为都能把自己捅伤的那种,还逞能去当卧底?季棠,你这条小命没丢都是你的幸运!”

      柳非非一顿大骂,看起来确实对她不辞而别很气愤。

      “这次阔别多日,我竟然接到了一个电话,B市警局的警察,叫什么郑易。他跟我说,终于发现了你的行踪,你在哈尔滨的一个筒子楼里。我这才连夜坐火车来找你。”

      “你怎么没死?季棠,你真够没心没肺的。要不是那个郑易说,当初你在刑侦小组备忘登记的时候,紧急联系人一栏没填父母的电话,他找遍了一圈,只找到了我的电话号码。不然,我才不会管你死活。”柳非非说着说着就忽然就哭了,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看得季棠心疼。

      “...好了好了,别哭啦。”季棠摸了摸她的头发,士别三日,头发又干枯分叉不少。

      “我爹妈都死了。不填你的填谁的?”季棠叹了一口气。“...非非,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人岁数越大了,就越不相信关心这玩意了。人生在世,别人都不欠你的,没必要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季棠一直是这么想的,从小没有至亲的人,就是容易活得卑微。

      “你怎么找到我的?”季棠看她一直哭,心里也不是滋味,拍了拍她的肩,想转移话题。

      话音刚落,季棠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季棠想过,有朝一日她重新落入法网,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谁。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无非是B市警察局的那些“老同事”。见面恨不得活剐了她。

      但她真的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会是他。

      青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一身白衬衣纤尘不染,修长手指握着一个魔方。依然是那个黑白魔方。但此时,黑白色块并没有飞快交织。他没有转动它。
      于是那些黑白色块就糅杂在一起。像一场狼狈的兵荒马乱。

      此时,白衬衣青年微微眯眼,看她。

      “...沈敬言。”季棠被他看的心里不安。挣扎片刻,率先打破沉默。

      “......”

      沉默,沉默,沉默。季棠尴尬地想死。

      冷静思考片刻,季棠鸡贼地想,对了,自己还有个病号身份,实在不行就装病。

      漫长的沉默后。就在季棠已经下定决心,两眼一闭,皱眉做头痛状,倒头装睡时。

      他却终于开口了。

      一别三月,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本来就是那种不会让人和“变化”这次词联系在一起的人。

      声音微冷,语调淡淡,像盛夏一碗梅子汤,冰块落入当啷响。

      “季棠。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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