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青天收雨

36、初次见面

　　忽然，手机震动了。
　　女生低头，看了看手机。一条短信。
　　【Ji，lecturer Garcia have assigned you a partner.】
　　(季同学，加西亚讲师给你分配搭档了。)

　　叫做季棠的年轻女生，此时站在训练室里，一身白裙，低头看手机。

　　对于这个初秋的季节来说，这条裙子实在有点太薄，太短，以至于她有点冷。

　　这是音乐会的演出服。其实演出服还可以更暴露，但出于某种矜持，她并没有穿。

　　最近几天，她要参加一个训练，几天后，在巴黎狄德罗大学的音乐厅有一场音乐会。届时她将登台表演。布朗讲师是音乐会的组织负责人，在学校网站发布公告，缺小提琴手一名。于是迎来一名前来报名的东方女子。

　　虽然此女生是派来交换半年的留学生，主修精神心理学，小提琴技术必定不怎么样。
　　但是既能充数，又能体现东方异域风情，多好。真乃一石多鸟。

　　面试考核会在一天之后举行。扎着黑色高马尾的女生，穿白布裙，黑色细高跟鞋，裙摆下露出一段清瘦雪白脚踝，颇似一朵纤细东方水墨花。

　　面试是在音乐厅里举行的，此时音乐厅她站在木制舞台上，舞台相当老旧，被高跟鞋踩出吱呀声响。她低头，向观众席看下去，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第一排零零星星坐着几个穿着正式的成年男女，都是狄德罗大学音乐系的老师。
　　主面试官是加西亚讲师。不过女生此时并不能认出，哪位是他。

　　女生抬起小提琴，开始演奏。罗马尼亚作曲家迪尼库的《云雀》。

　　面试官开始互相交谈。

　　“水平相当一般。”彼此交头接耳。
　　“毕竟不专业。她是什么专业的？听说主修精神心理学？”连连摇头。

　　女生并没有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低头专注演奏。也就更不可能知道，此时音乐厅里，还有一个坐在后排阴影中的男人。

　　是一名约三十岁的男性，浅灰色头发，墨绿色眼睛，交叉手指，座位远离人群。

　　“is that girl the student from Mr. Xiao Shanhai”
　　(萧山海教授的学生就是那个女孩吗？)
　　墨绿色眼睛的男人此时微微眯眼，开口。女生站在舞台中央，身影相当单薄，那一刻灯光架的白炽灯从她的头顶洒落。

　　“YES, Mr. Garcia. ”旁边一个蓝T恤的年轻人正在给他倒咖啡，愣了一下，点头。

　　女生很快拉完一曲。
　　说来也奇怪。刚开始拉的时候，评委席纷纷窃窃私语。拉到最后，声音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手下的小提琴仿佛发挥出了某种力量，平稳而舒缓，像冷冷的溪水，流淌在长满山毛榉的树林。

　　某种治愈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看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是跟专业的音乐系学生相比较，总归还是差了点东西，无论是资历，还是技巧。

　　一曲毕，她微微欠身，鞠了一躬。会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就在她准备退场的时候，忽然一个蓝T恤年轻人匆匆走上前来。

　　“加西亚讲师问，小姐，你是跟谁学的？”

　　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奇怪的问题。一般来说，人们都会问，你通过英国皇家音乐等级考试了吗？学过几年了？再不济，也会问，你的拿手曲目是什么？

　　但很少有人会问，你是跟谁学的。

　　台上的女生放下小提琴，棕黄色的琴弦垂在身侧，成为白裙的一条分割线，像一片被割裂的裂帛。

　　接着她耸了耸肩，似乎也对自己的回答不抱什么期望。

　　“我师从我的母亲，先生。她精通钢琴，也会一点小提琴。小的时候，家里没有钢琴，所以她给我买了把小提琴。”

　　果然，致命金桔。

　　不是师从什么名门世家，只是一届无名女流。

　　以至于她自己都叹了口气。估计觉得自己彻底没戏了。

　　没想到，下台后，却被人拦住了。

　　还是那个提问的蓝衣小哥，估计是学生会的，来当面试会场的志愿者，语调有意大利口音。

　　“加西亚讲师说……你被录取了，季。”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回去好好准备一下。”

　　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总之主面试官，音乐系讲师，加西亚先生，听完一首来自东方女子的小提琴曲后，抬手，同意了。

　　于是就这样混进了音乐会合奏团。

　　有道是，勤能补拙，笨鸟先飞。这不，季棠此时正在训练室练习。
　　忽然门被推开，青年背倚门框，黑发黑眼，挑眉看过来。
　　季棠心里一跳。再思考片刻，反应过来了，这大概是她音乐会的搭档。

　　据说会有一首双人合奏曲目。

　　“.....同学，你是我的搭档吗？”

　　那青年笑了笑，挑眉点头，算是承认了。

　　他似乎格外喜欢笑。

　　但季棠本能地觉得，其实他很冷漠。季棠自认为，自己判断他人一向很准。那些她一见面就不喜欢的人，最后一定会被公认，人品上有强烈瑕疵。

　　但此刻，对这个青年来说，她倒没有不喜欢他。季棠只是觉得，他有一点装。

　　不是装逼的装，而是伪装的装。
　　仿佛这个人活在一张面具下面。
　　这种人总是额外引人注意，至少吸引季棠这种人。

　　但彼时的季棠还不明白，他的身份确实不简单。多年以后的她每每回想，必痛心疾首，如果当时她明白了，她绝对会掉头就走。
　　余生不会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合奏的曲目是什么？”季棠扭头看他。

　　“Lose Youself。”青年转着鼓槌，勾唇道，“David Garrett Franck版本。”

　　“.......”
　　季棠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其实内心一片茫然。

　　佯装淡定地拿起手机，联网，打开百度，查找乐曲。
　　然后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
　　然后她沉默了。

　　乐曲相当动听。开头几秒，轻轻的钢琴伴奏。随后小提琴声忽然响起，撕裂一片寂静，激昂交织。
　　名副其实的Lose Youself, 失去你自己。
　　听起来很震撼。

　　但这也太特么难了。

　　季棠内心哭泣。

　　“要有信心，季同学。你必定是加西亚讲师亲自选出来的人。他一向很严格的。”青年耸了耸肩，咧嘴朝她笑。

　　“……”实话说，直到现在，季棠仍然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哪一点让那个加西亚另眼相看。
　　于是不得不老实承认，“可我不是专业拉小提琴的。”

　　“没关系的，艺术系各学科向来融会贯通。不知，季同学，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声乐？舞蹈？”那人点了点头，右手仍在漫不经心转一只鼓槌。

　　“......精神心理学。”季棠面无表情。

　　这真是一个与小提琴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

　　以至于那人也愣了一下，手指瞬间停止转动。
　　鼓槌几乎掉了下来。但他反应很快，又接住了。

　　继而挑了挑眉，礼貌性质地笑笑。

　　“……那就多练习一下吧。”他叹了口气。

　　青年走进训练室，季棠这才看见他还背着一个琴盒。他弯腰，打开琴盒，里面是一把小提琴。

　　那人拿出小提琴，放在左肩肩头，低头，调试琴弦。他的头发很黑，在阳光下也没有任何浅化的那种黑。

　　额前碎发垂下，遮住他的眼。他侧着脸，低头，微微抿唇，高挺鼻梁在光下有些苍白。

　　小提琴发出一串相当漂亮流畅的颤音。
　　小提琴演奏中，流畅是最难的，虽然不需要很多技巧，但要使声音平滑到没有一丝滞碍的程度，很难。
　　但他却相当流畅，且相当轻松，像风卷流云，跌下高塔。

　　她扭头看他的侧脸，后者正专注调音。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他。
　　竟然是他。

　　黑玫瑰乐队的鼓手，路易。

　　黑玫瑰乐队成立于几年前，哥特摇滚风格，是个地下乐队，常年深夜出没于巴黎各地酒吧，相当受年轻人追捧。

　　作为乐队，自然有其标配，吉他手，贝斯手，主唱，以及鼓手。
　　据说那个鼓手路易，很有两把刷子，双手一秒16连。双踩24，单手5连。摇滚圈子里对他评价很高，但本人倒是挺低调。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是张东方面孔，长得也很英俊，据说早些年在巴黎地铁站卖过艺，也在酒吧做过深夜驻唱。据说曾经做过混混，玩世不恭，黑料一堆。

　　但不妨碍玩的一手好架子鼓。整个乐队里，名副其实的节奏带动者。

　　引爆一众女粉丝尖叫的那种。

　　眼下，季棠又知道了他相当有音乐天赋。不止精通架子鼓，小提琴也很溜。这家伙有绝对音感。

　　调音结束后，青年放下小提琴。他的袖口有冷云杉松香，还有一点香烟味道。

　　他抬头，见她正在愣愣看着自己，挑了挑眉。

　　“不知同学怎么称呼？”

　　“季棠。季节的季，海棠的棠。”

　　青年笑了笑，将小提琴扔进琴盒，伸出手来。

　　“初次见面。我叫谢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