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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红鲤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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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就是高原,雪山连绵,人烟稀少。
季棠坐在伙房里,虽然穿一身藏袍,但还是冷的不行,靠着炉子烤了一会手,可算稍微暖和过来了一些。山上太冷了,尤其是这时候,太阳快下山了。
她冻得都不想从袖子里拿出手机来玩。
这里的信号太烂,时断时续,她站在伙房里,锅炉上烧着水,在蒸糌粑。这种有点棕褐色的饭团,就着酥油茶吃,吃起来没味,倒是很有嚼劲。她边吃边刷手机,视频看一会断一会,下载一集电视剧估计能加载一年,于是她索性就放下了手机。
她站在炉子旁,抬头就能看见窗户外的皑皑雪山。一片白茫茫。即使再给季棠一次机会,她也还是料不到,今年这个年她竟然会是这样度过的。
“这样是怎样?”
“你怎么又从床上下来了?回去躺着。”季棠低头用铁勺拨拉锅壶里的汤,头也不抬。
还能是怎样?
浑身都疼。像骨头被人硬生生拆开又拼在一起。身边没有亲朋好友,只有这么一个专给她心里添堵的家伙。
“你这是做的什么?”谢笙低头看着铁锅,斟酌片刻,开口。
“野菜汤。你想吃?”
季棠扭头看他,见他点了一下头。
于是捞起一勺,塞到他嘴里。
“我煮的饭好吃吗?”
“想听实话吗?”
“嗯。”
谢笙挑了挑眉,估计本想说什么,抬眼看她,结果看到她的眼神,硬生生止住,“...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季棠心情很好,好容易这家伙也嘴甜了一会,捞起一勺继续往他嘴里送,他整个人忽然就有点纠结的样子。有点想吃,又有点不想吃。
靠。纠结什么。明明刚才还说她做的好吃。
最后他还是凑过来,叼走了勺子。
“...够了够了,我现在还是不太饿。留着点晚上吃吧。”谢笙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季棠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不饿?她明明刚才还看见这家伙偷吃牛肉干来着。
皱眉,刚要质问他。忽然听见伙房外哐啷一声。江远俊刚从外面洗菜回来,抱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一圈闪闪红星的那种。一进来,恰好撞见她在喂他的动作,就连连摇头,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季棠觉得这样不行。搞得她好像很渣的样子。拒绝暧昧,保持距离。
于是挪了挪步子,离谢笙远了一点。
“江远俊,咱这有点电视吗?”
“...有啥?”
“电视机。”季棠字正腔圆。
“没有。你脑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江远俊依然那么暴躁,“有信号就不错了。”
“哦。那你手机有信号吗?”
“没有。”江远俊洗了洗手,没好气道。“要是有信号,我早就投诉你整天指使我干这干那了。”
“你向谁投诉?警察么?”季棠瞥他一眼,叹气,“而且,我哪有在指使你。我们这不是在一起做饭嘛?共同劳动,劳动最光荣,懂不懂?”
“不是,你这么想要信号干吗?”江远俊扭头。
“说句老实话,季棠。自从你在北京出事后,我对你已经有所改观了。好歹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江远俊眯眼看她,“但是,你不会现在还惦记着要报警把我们抓进监狱吧。”
“别误会。”季棠从一盆野菜里摘出烂叶子来。“今天除夕。大过年的,你丫都不看春晚么?”
“不看。”江远俊摇头。
“唉,真是没有情趣。来,今天我就带你好好看一会春晚。”季棠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面又扭过头去,面无表情道,“大哥算我求你了,你就老老实实回去躺着吧。”
墨镜青年站在她身后,背过身去,似乎在看窗外的雪山,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江远俊。你快来。”季棠回头求助江远俊。然而后者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专心摘菜。
“......”季棠顿时就怒了,心说还要不要脸,二对一,她也太憋屈了。
“谢先生,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看什么吗?”憋了半天,还是决定忍下心中怒火,季棠无奈,低声下气去问他,语气轻柔似哄小学生。“咱能不在这风口站着吗?我有骨折药,没有感冒药。”
“好问题。”谢笙抱臂,倚在窗台边,点头。
“季小姐,你过来。”招了招手。
季棠放下碗,从善如流。
走到他身后,但没有靠太近。刻意保持了一步距离。
“再近点。你站那看不见。”扭头瞥她一眼。
“......”季棠只好再往前一步。
几乎凑到他身前,青年一身藏袍温凉似雪,有某种陈旧檀香味道。季棠眯起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你到底在看啥?”季棠心说你是不是在玩我。
“季小姐,你看,雪山上的那朵云像不像你手里搪瓷碗上的那条红鲤鱼?”
“.......”
季棠真崩溃了,“求求你快去睡吧。”
“你为什么整天让我去睡?我刚醒,睡不着。”谢笙又叹气,挑了挑眉。
“那我求你去躺着,行吧?一会做好了饭我叫你。”
季棠是真的有点担心他。毕竟这家伙都他妈的开始满嘴胡说八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
晚上的饭,忙活了一下午,才差不多弄好。高原上的食材不算丰富,只有酥油茶和牛肉干,季棠又搞了点奶渣煮了一壶盗版奶茶,哦,对了,还有一锅汤,野菜,青稞穗,牛羊肉的大杂烩.....
她操刀,江远俊调了调味,最后一喝,还行,竟然还不难喝。
早知道,虽然西藏是“净化心灵”的旅游胜地,但还是很少有汉人到这么偏僻的小村子里的。一些颇具有汉人特色的饭菜吸引了隔壁村小孩的注意,于是都来凑热闹。这边藏历新年,藏民们都穿着传统服饰,提着糌粑篮子,到处说着“扎西德勒”(吉祥如意)去拜年。这下子便来了一些小孩。季棠招呼他们吃零食。小孩还很兴奋地说要留下来等着吃年夜饭。其实说是年夜饭,季棠自己都不好意思,充其量就是容量多点的家常菜。
做好了菜,摆好桌子,差不多也傍晚了。她擦擦手,就想去里屋叫他。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床头,在看手机。呵,她就知道,这家伙是不会老老实实躺着的。
听见她来,他扭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她走过来,给他换药。他伤的太重,再加上炸伤,几乎浑身没什么好肉,这几天才渐渐地恢复过来。尤其右臂上,有几道很深的刀伤。她拿着药膏,开始换药。这药膏据说都是土方法了。但挺管用。都是牧区藏民对付雪豹那些猛兽的。
她感到身后还有一双小手在拉她,扭头一看,原来还有个小孩,穿着棉袄,蹦蹦跳跳,一路跟着她走了过来。
谢笙也侧脸朝她看来。
“隔壁村的拉扎。过来蹭热闹的。”季棠解释道。她觉得此时一身藏袍的自己肯定和这小孩特别配,简直想一对母子。
小孩拉了拉她的袖子,用藏语说了些什么。
“你会说藏语?”谢笙显然是没听懂。
“不会。我只会两三句。为了不露馅。都是现学现卖。”季棠摇头。
那小孩还流着鼻涕,小脸黑红黑红的,本来还在玩她的耳机,抬头瞥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就顿时楞了一下。
季棠后知后觉,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哭声,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怎么哭了?”谢笙也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拍小孩的头哄他。结果那小孩瘪了瘪嘴,哭的更大声了。
“.......”她反应过来,就把小孩波到身后。
“...我有那么可怕吗?”谢笙啧了一声,看起来更加匪夷所思。
“...你吓到他了。”季棠顿了一下,轻轻碰了一下谢笙的脸。
手机屏幕反射出了墨镜青年的脸。他低头摸了摸右边的侧脸。
安静片刻,谢笙笑了笑,“原来是被这玩意吓到了。那我扭过头去就是了。”
“估计得留疤了。”他又叹气,“那人也太不讲究了,怎么直接往人脸上划?”
季棠心说要是我被掐住脖子,哪还管什么讲不讲究,能划到哪就乱划呗,低头继续给他换药,“他嫉妒你长得好看呗。哎,别再摸了,不然你的脸就真留疤了啊。”
“哦,”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季小姐觉得我长得好看。”
...会不会抓重点。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么?季棠刚想吐槽,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是在法国长大的,算半个外国友人。算了,算了。
“季小姐,你还没跟我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什么什么?”
“就在地下仓库的时候啊。你忽然跳船,搞得我措手不及,把我的梦境存储器都给砸下去了。”
“哦,你是说你的梦啊。我不都跟你说了吗?就看到了小时候的你啊,其他的也没什么.....”季棠话说到一半,忽然手抖了一下,幽幽抬眼,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谢笙,你这家伙...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他挑了挑眉,也顿了一下,继而就笑。“我哪有?”
季棠:“......”
这个联想太过惊悚,以至于季棠简直受到了惊吓。一边幽幽看他,一边心说,不得了了,原来这家伙也会紧张?这有什么好紧张的?难道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能让她知道吗?
“也没什么。就看到了小时候的你,大概十五六岁吧。拿刀威胁我,还管我叫阿姨。”季棠摇了摇头,叹气,“后来,我被你们拐到了酒吧,晚上在那里看了一场黑玫瑰乐队的即兴SOLO。”
“哦,对了。我还看到了你的那些乐队伙伴。有个叫凯文的,我记得你在黑河白公馆里跟我提起过。就是女朋友厨艺很好的那个。”
“嗯,我记得。”谢笙点了点头。
“他现在人在哪?”季棠难得对那小子还有点印象,其实她还是挺喜欢凯文的。觉得小伙子挺机灵,心也不坏。
“死了。”
“...什么?”
“他和我一样,入了□□,在意大利□□里当底层打手。有次□□火拼,就是我中枪被傅先生捡回去那次。他为了掩护女朋友,中枪死了。”
“......”
“那女孩叫安娜,是吧?”谢笙摇了摇头,平静道,“我记得她好像前年嫁人了。”
季棠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心里就有点难受。说到底,她也只是见证了一段回忆而已。只是回忆,仅此而已。而那个真正的梦中少年早死了。她在谢笙的梦里见到的凯文,或许就是那个蓝发少年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身影。
“你不用难过。季小姐。都过去了。”谢笙侧过脸来看她,忽然挑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