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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在哪养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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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加查县,一个小村子。
这村子十分偏远,附近都没有人,只有远处的小土山上有几只牛羊,牦牛零零散散,在枯黄地上撅草根。再往远些,雪山连绵,经幡飘动。
村口有个小房子,很破的茅草屋。
一个穿着藏袍的女人在忙碌,乌黑油亮的头发梳成双辫,盘在脑后,用白关皮制成的发圈束起来,细毛皮的藏袍下摆,腰前一块毛织的彩色帮典,围裙料的皮袍镶嵌红蓝绿色呢宽边,正站在炉子边烧水。
碎煤渣少的可怜,大炉子火不旺,上边架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的液体平静如死水。
高原上的水真不容易烧开。女藏民足足等了好久,开始还挺专心地低头看炉子,后来就无聊地扭头看窗外了。隆冬时节,冷的要命,也就那群皮糙肉厚的牛羊还在山上走来走去。
水终于烧开了。又或者,只是开始冒泡了。她拿了块布,低头端起碗,走出了伙房,走进里屋。
虽说叫里屋,但和伙房是一样的寒碜,只有一张小土床。床上也躺着一个男藏民。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穿一身深青藏袍,里面一件贴身白缎衬衫。床边的纸糊破窗户上还挂着稀稀疏疏几串彩绳,被风吹着起起落落,磕在木窗框上发出微弱声响,有几次扫在了他的额头上。青年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女藏民端着药碗走了过来。他却依然没什么反应。她坐在床头,弯腰,吹了吹勺子里的棕黑色浓汤,另一只手稍稍扶起他的脖颈。
可能是角度不太好。药从他的唇角流了下来。男子天生一副薄唇,此刻苍白唇色染上了漆黑药渍,看起来更加不似活人。
“.......”女藏民见状稍稍停了停喂药的动作,抬起手腕,用袖子替他擦了擦。
就这样艰难地喂了大半碗。
好容易喂完了。她的手也酸的不行,准备端着碗走出去。刚想起身的时候,忽然被抓住了手腕。
“.....我就知道,你丫早醒了是吧?”女藏民终于开口。
一口十分标准的普通话。
“季小姐,你为什么总把我想的这么坏?你应该改一改这一点。”藏袍青年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喝杯水。”
“……”
青年没有戴墨镜的脸,竟然令她有一丝的不适应。清晨的微弱阳光从窗框里洒落,照亮了他的小半张脸。一张轮廓分明,暗藏锋芒的脸。
“能给我一杯水吗?”青年再次重复道,皱了皱眉,似乎很嫌弃地指了一下药碗。“这药太苦了。”
“......”
半分钟后,季棠又端回一碗水来,咬牙递给他,“诺。”
他现在虽然醒了,但伤得太重,想彻底恢复好估计还得十天半个月。
他根本没法活动,也没法坐起来。她只能弯腰,一勺勺喂他。
于是一碗水叫他喝的细水长流。末了,还舔了舔唇,像是在品什么上品女儿红。
“季小姐,你这水,没煮熟啊。”细品片刻,谢笙做出点评。
“...这里是青藏高原啊大哥,你知道煮熟东西有多难吗?我能给你把药煮热了就不错了。”季棠翻白眼。
有一瞬间的冲动,想直接把水灌进他嗓子里。但她强忍住了。毕竟他刚从鬼门关回来,没必要再把他送回去。
“你的伤怎么样了?”喉结滑动,青年咽下最后一口水,侧过脸来看她。
“你猜?反正我现在还活着。”季棠没好气道,还沉浸在刚刚竟然被人嫌弃水没煮开的挫败中。
“啧,你这要求有点低啊。”他挑了挑眉,笑了下。
“那你想怎样?”季棠刚翻了个白眼,忽然就感到一只手摸上了她的后背。她不由自主地就一抖,猛地往后一退,药碗也差点打翻在地。
“我记得你伤在后背。”估计也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剧烈,谢笙顿了一下,继而挑了挑眉,若无其事问道“伤到内脏了吗?”
“...没。”
“那就好。”他点头。
虽然说了那就好,但看他的样子,似乎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斟酌片刻,他皱了皱眉,“脱下来,我看看。”
“......”季棠又后退了一步。
“凡事要讲道理。季小姐,你看,我现在人躺在这,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他叹了口气,看起来有点无奈。“我只想看看你的伤。真的。”
...就他妈是因为你躺着。
一但被他一把拽过去,到时候她想跑都晚了,季棠很有经验。
...不过,算了,季棠打量他片刻,看得出谢笙此刻确实脸色不好看,一张小白脸白的和纸似的,不是装出来的,估计受伤实在太重。他也只是想检查一下她的伤。
但是即便如此,季棠心说再怎么着我也不能现场脱衣服给你看啊。
“...我的伤好了。也是真的。”
对视片刻。谢笙挑眉,笑了声,终于放开了她的手。
就这样寂静了一会。
安静中带有一丝不自然。
不自然中带有一丝尴尬。
“...给,你的手机。我趁隔壁村有信号的时候帮你下了连连看和消消乐。无聊的话你先自己玩着。”季棠从藏袍腰囊里掏出手机,往他手里胡乱一塞,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
几乎是刚走出房门,她就松了口气。她实在受不了屋里的气氛了,想走出去透透风。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槛上坐了个人。她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怎么?你也出来放风?”季棠勾着他的肩,咧了咧嘴。
江远俊身子一僵,扭过头来,就斜眼瞥她,活似看智障。
季棠顿时心里就叹气,心说自己跟那家伙待久了,怎么也越来越不着调了?传染,真他妈的传染。
* * *
三天前的那场火拼,江远俊也在场。还帮陆祺瑞打下手来着。
混战中,季棠后心被砍了一刀,差点死了,所以当时的事也记不太清了。听江远俊说了一通,才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们刚从苏曼芝的梦境里出来,就对上陆琪瑞一帮人,谈判一通,没谈拢,就直接打了起来。他们两个人都伤的很惨,毕竟寡不敌众,最后季棠替谢笙挡了一刀,谢笙引爆炸药,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被炸死了。
说到这江远俊,也是忍辱负重。表面顺从陆琪瑞的指示,实际上在帮谢笙争取时间。搜身的时候,故意留了一把弹簧刀给他。季棠听到这就觉得不对劲,心说你这是不信任我还是怎么滴,同样是搜身,怎么啥也没给我留下?不相信我能反杀是不是。连老娘头上一根带尖的发卡都被收走了。妈的,赤果果的不信任啊。
最后在爆炸中,陆祺瑞也死了。秋山洋子不知所踪。
说到那场爆炸,其实谢笙当时本来计划先逃跑来着,这也是事先和江远俊计划好的。烟雾弹江远俊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一拉烟雾弹,两人借着掩护逃脱追杀。然而她当时替他挡的那一刀直接打乱了他的节奏。最后他没按计划来,而是引爆了炸药。
换句话说,谢笙当时完全疯了,即使同归于尽,也要把所有人杀||光。
江远俊手握烟雾弹,在出口处等了半天,左等右等,都没来人。直到轰的一声,整个瞭望塔几乎被炸塌,他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劲,狂奔回地下仓库,瞬间就傻眼了。
触目所及,一片血肉模糊,横尸遍野,惨不忍睹。
正中央的一小片空地里,墨镜青年跪在一片血泊中,抱着年轻女子,两人都是一身血,几乎分不出哪些血是谁的。江远俊冲过去,试探鼻息,幸好还有一点,于是就把两人背出去了。
季棠听了整段经过也心情复杂。心说原来自己没帮上忙,帮的净是倒忙。早知就不去替丫挡刀了,妈的。其实直到现在,她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去来那么一下子。
“我实在没料到他会那么做。生哥做事一向很冷静的。那次却完全失控了。”江远俊回忆起来也直冒冷汗,“妈的。没被炸死算你们命大。”
季棠坐在门槛上晒了会儿太阳,浑身却也没能暖和起来,倒是被晒得眼睛疼。季棠揉了揉眼,对他说,“这的太阳真毒。早知道带点防晒了。哎,你有吗?”
江远俊这回是真的看智障的眼神了,冷哼一声。“...没有。我没有那么娘们的东西。”
“行。你不娘们。你最爷们了。”季棠叹气。
季棠忽然觉得有点饿了。在西藏待了怎么着也有小半个月了,她也算知道了,这里没什么好吃的。别说吃饭了,煮熟饭都难。前天她实在馋的不行了,就撺掇着江远俊,两人一起去隔壁村赶集,买了几袋牛肉干。饿的时候就嚼肉干充饥。
“哎,咱那牛肉干呢?”她拍了拍江远俊的肩。
“给你挂房梁上了。你不是嫌不够干吗?”江远俊白她一眼,“诺,就在那——”
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
季棠见江远俊忽然眼睛直了一下,越过她肩膀朝后看去,就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季棠也一愣,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也猛地一扭头。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青年一身单薄白缎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床了,正往外面走。
“...哥,大爷,祖宗!你可别乱跑了,快回床上躺着吧您。”
季棠登时就从门槛上跳了起来。
她几乎要咆哮了,这人怎么回事,就穿这么单薄就跑出来?脸色都那么苍白了,还嫌伤好的不够慢是吧?
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拦在他身前,不让他出门。“大哥,算我求您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几乎浑身都骨折了。你现在还不安分,信不信你明天就起不来了?你是想在西藏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直接养老是吧?”
“养老?养老好啊。季小姐,你也在这养老吗?”这家伙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抱着双臂站在门后,挑了挑眉。
“...我不。”季棠一愣,起初没反应过来。
“啊。那我也不了。”青年叹了口气。
“......”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大清早在村口和谢笙讨论“以后会在哪里养老”这种魔幻话题?
谢笙穿的实在太单薄,实在让她心惊胆战,要是再冻感冒了就麻烦了。于是跑回屋子拎了件厚藏袍,给他披上。他也从善如流地接过来穿上了。
深青色藏袍,袖口镶黑色平绒,外束蓝色厚腰带,脚踩松巴藏靴。青年本就身材修长,虽然略显清瘦,但竟然就这样一下子硬生生撑起来了,而且看起来还很合身,且惹眼的要命。
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谢笙啧了一声,“你上哪找来这么身衣服?”
“我们现在是逃犯啊大哥,黑白两道都来追杀。要不是我破财打点了这么一身破行头,做戏做全套,你早被人砍死了好吧。”
他闻言哦了一声,挑眉看了她一眼,就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饿吗?”寂静片刻,季棠开口,就想转身走开,“我有点饿。去煮点东西吃。”
“我不饿。别忙活了,你煮了也煮不熟。”谢笙叹了口气,“还有,你是不是在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