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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舍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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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时我只觉得心下一沉,从木门窗扇上糊的白窗纱看出去,外面的月亮这时候亮得发烫。
我转过身,发现那新郎一脸狠恶瞪着我,嘴里却是一勾冷笑,像一把冰冷的勾刃,又像尖尖的弯月。
我心里像是塌上一壁厚重的土墙,兜心一阵魇住。
头鬓两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钢钎在里面一下一下用力猛敲。
我咬了一咬牙,定心勉力,两只垂在身旁的手掌握成拳:“你是谁!”。
我吼出来,仰头去对上他的眼睛。却看见他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面目狰狞的狠笑。
“我!我是这张府的小公子!”他一边说,把手一挥,红袖子在空中一扬,得意的模样。
一霎那,我却从他身上看见一个身着白僧袍的修眉和尚。那和尚粗眉横飞入鬓角,一双丹凤眼,双眼皮的褶子深深陷进去,到了眼角,成了一道勾子,仿佛整个眼睛都拉出了一股阴柔。
我很是震惊,纳罕道:“你是……十五……十五佛子?!”。
那新郎听到“十五”两个字,脸色顿时大变,甩过头来,狠厉把我瞪住,咬牙切齿起来,像发了狂。
这一下我越发认定了他就是十五佛子,但这一认定我却心里更加疑惑,十五佛子不是该圆寂了吗,甚至他怎么堕了魔?!
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十五佛子忽然压低声音,肃利冷笑道:“哪个是十五佛子,是那秃驴?!”。
“那你是谁?!”我逼问他。
“我说了,是张府小公子!”他狠声道。
“你就是十五佛子!堕魔了吧,流火之劫”我越说越笃定,紧紧盯着他。
他听说我提起“流火之劫”露出一丝惊诧,语气也透着吃惊:“你怎么知道流火之劫?!”。
他说完,把手一挥,我怀里揣的佛珠串子一下子亮出一颗红光一颗黄光。
“你竟然有两颗舍利子?!”他且惊且喜,脸上越发狰狞。
我这时候死死按住胸口的舍利子,蹙着眉把他瞪着。
“拿给我!”他命令的口气,将手伸到我的跟前。
我听说之后,越发把舍利子护起来。他被我一侧身的动作有些激怒了,脸色不悦。
我看他忽然转过身,还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没想到他抬手便把生灭师兄吸到了他的手里。
生灭师兄还没醒过来,整个人软趴趴的被他掐着脖子。
我立时紧张了起来,急促道:“你做什么!放了我师兄!”。
“把佛珠给我!”他低声怒吼,然后又笑了起来,望了一眼生灭师兄,“如果你不想我掏了他的心的话!”。
他见我迟迟不动,粗厉吼了一声“喂!快给我!”,一面又把另一只手向生灭师兄胸口抓去。
我吓得吃了一惊,低头慌忙从胸口掏出佛珠,口内急喊道:“我给你!你不要伤害我师兄!”。
我一面抬头,一面用力把佛珠扔了过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我猛眼看过去,看见果然是一个白煞煞的僧人魂魄挣扎着被逼出了那新郎的肉身。
一旁的生灭师兄正把手指放在嘴里吸允。我这才明白过来,生灭师兄原来早已醒过来了,咬破了手指,用他的佛血去封了那新郎的五识。
只是,我不明白,封了五识为何会逼出了十五佛子的魂魄。
生灭师兄显然看出了我的疑惑,过来向我说道:“那佛珠是师叔给你防身的,上面试了法术,我一封了张公子的五识,张公子便是凡人□□,佛珠便生了效去保护他,将鬼怪激出了身体。”。
“那是十五佛子”我盯着生灭师兄,怔怔地说道。
“我知道,”生灭师兄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他拿手揉着我的后脑勺,语气变得温柔,“小乐颉,刚刚吓到了吧?不怕了”。
我这时候才觉得身体有了知觉,把脸埋在生灭师兄的怀里蹭了蹭,哭了起来,嘴里糯糯地撒娇:“怕了”。
我们要走了的时候我看着地上躺着的张公子,生灭师兄注意到我的担心,他安慰道:“小乐颉,他没事的,他只是被十五佛子附体太久了,消耗了阳气,而且我刚刚已经给他服用过护灵丹了”。
我听说之后,点了一点头,拿眼睛去看床上已死去的新娘。
“乐颉,走吧。”
很涩的一句话,我看出了生灭师兄的为难,知道回天乏术了,遂牵着他的手走出了西偏院,走出了张府。
天上还是乍燃烟花,美不胜收,西偏院的煞气在黑夜里越来越远。
我和生灭师兄皆是一言不发,在筵席散后,人流涌动,孩童欢笑的桥上街上面无表情。
翌日下起了倾盆大雨,然后接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
迦尘师兄粗心大意的淋了雨,染了场大病,高烧不退。
那天生灭师兄和我撑着把油纸伞去东街的药铺里给迦尘师兄抓药。
医馆温的药茶给屋里躲雨的人喝,门口搭着几条长板凳,坐了八、十来个人。里头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妪不知在窃窃私语何事,我并未留心听,可还是忽地一言漏进我的耳朵里“宋家老两口老年得女,好容易嫁进了张县令家,还不过几天,就得病惨死了。”。
我听到这事,便刻意去听。
“那是你们不知道,”一个老翁端着黑瓷碗,把手背搁在叠坐着的膝盖上,“原来是张县令的儿子遇了邪,得了高人指点,才去寻的宋家闺女。”。
“为何呢?”一些人听说,都好奇问道。
“因为那闺女啊,八字硬……”
我当时正提着药包站在生灭师兄身后等他付完钱,听到这些谈话,我心一怔,药包蓦地砸在地上。
那几个老妪见状,遂噤了口。
出了医馆,回到客栈给迦尘师兄煎好药,生灭师兄扶他喝下。
又见我从医馆出来一直坐在窗口的桌边闷闷不乐不说话,走过来问我:“小呆瓜,在想什么?”。
我自觉自责,心里难受。
不知怎么就伤情起来,眼泪颗颗滚落。
“我们去宋家好不好?”
生灭师兄脸上没有表情,替我擦了眼泪,半晌轻轻道了声“好”。
宋家在城东的一椽茅草屋,我和生灭师兄撑着伞站在外面,透过雨幕遥遥见着一个银发老妪发髻松散神情呆滞地坐在檐下。
老翁端来一碗粥,好像劝老妪吃下。
老妪吃着吃着忽然很大声问老翁“翠儿呢?翠儿呢?”,然后双手拍着膝盖痛心疾首的模样,哭得悲恸人心:“我的翠儿,我的翠儿啊,那该死的张家父子!我的翠儿……”。
我忽然抓住生灭师兄撑伞的手:“为什么当初不救她?!为什么?!”。
“因为,”我泪眼婆娑,抬头质问地看生灭师兄,“因为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不明白的摇摇头。
“白无常已经告诉我,那是佛家的事了……”生灭师兄为难的低着头,他也内疚,“我便猜到与十五佛子有关,我怕你受到伤害……”。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生灭师兄忽然问我道:“小乐颉,师兄是不是很自私啊?”。
我听完抬头盯着生灭师兄,看见他自责的表情,我猛摇了摇头:“不是的师兄!”。
雨势盛大,满川一片哗然。
回了客栈以后生灭师兄又宽慰我说:“山与水,天与地,好不潇洒,恒古长存。”又说:“雾与烟,花与蝉,短短数时,却是精彩过。”。
有时候轮不轮回,活与不活不过芝麻大点儿的关系。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大抵是这遭子意思吧。
但是从宋家回到客栈的那个晚上我总是睡得不踏实,像躺在水面上,沉沉浮浮的。
外头仍旧下着大雨,待我昏沉睡去半刻钟,只闻到一道震天雷,闪电噼里啪啦地闪过。
我被惊得睁眼,眼皮饧得很,迷迷糊糊朦朦胧胧地好像看到迦尘师兄的床边闪过一个人影,我却怎么都醒不过来,被什么沉沉压在身上似得。
脑袋里混沌得很,略略想,可能是迦尘师兄起床倒水喝,遂才安心了些许,睡了过去。
次日晨时眼光刺眼地射进屋子,我被扎眼的白晃晃的强光弄醒过来。
一只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另一只手抬起来去揉着眼皮。
生灭师兄的手本来搭在我腰上的,但在我撑起身子的时候往下滑了一滑,于是他也被惊醒了过来。
我想起昨天晚上恍惚看到迦尘师兄床边闪过一个人影,心里有点疑影子,便忙忙地转过头去抬眼去瞧对面迦尘师兄的床,却见着被子被胡乱掀开着,床上空空无人。
我又继续去想起昨晚的事来,心里咯噔,禁不住惊讶地“啊”了声。
生灭师兄听见,吓了一跳,因为刚睡醒过来,所以口气是慵懒的,只问我:“小乐颉,怎么了?”,说着,也撑着一只手撑起了身来。
我抬手指迦尘师兄的床与他看,慌张回头吓得张着口不知说什么是好。
我凝眉,干脆道:“穿衣,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