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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流火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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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月弯钩,阴晴圆缺。照应人间,是灯火阑珊悲不喜满。
岁月轮转,难有否极泰来。
在万事落定后,四王爷每日仅希冀嫡子转危为安,哪知结果背心,只有每况愈下。
眼看着嫡子每日喝下大碗大碗汤药,却不见起色,四王爷大怒,心中竟把一切都记恨到云开身上。
而那嫡子归根是娘胎带出来的病,另又有在宫中时陈朝他娘因四王爷朝中权势过盛,格外苛待嫡子,最后果真养残了。
本是在宫中就大病过几场,先帝知道再难活下去,果断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物归了原主。
方才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偏偏那四王爷并未静心细虑,心中恨恨愤愤竟只是云开。
终于,一月后嫡子撒手人寰。那夜四王爷府灯火照了一夜,宫里的太医、市井德高望重的大夫全请了家里。
奴仆不敢眠,一个大夫请进来,另一个又送出去。府中若鼎沸哗然之状,却又不听见任何人张口,格外低压的气氛。
在那怪异的气氛中,明月却皎洁明亮的照耀。只见到慌忙的许多婢子里里外外端热水奔走,小厮在府中各处墙角烧纸求神。
四王爷听说“油尽灯枯”一身中衣奔到嫡子门口,见到里里外外皆围满人,他登时一阵耳鸣。
眼前挤满了人,似乎都在喉咙里呜咽。他咬牙把住门边,身体还是没了力气,通身一软,跌坐在门槛上。
待太医告知他嫡子已去后,他茫茫然望住眼前的老头儿,见那人尖瘦一张脸,花白的胡须道:“王爷节哀”。
四王爷眼眶怒瞪,眼睛布满细红血丝。
在众人还不回过神来,只见到那王爷头发都不束,径直朝月亮门外奔去。
老管家一时出来看到四王爷疯痴的模样,连忙谴了个得力的男人跟上去,而他还得料理嫡子的后事。
等男人撵上四王爷时,四王爷已经奔出一条街。夜里清冷的街道上四王爷单一身白中衣,赤着脚。男人仔细一听,倒可以听见四王爷的呜咽声。
男人忙忙拦住四王爷,见四王爷疯癫的模样,慌道:“王爷快快回府吧,大夜里,向哪里去?!”。
四王爷抓住那人便说:“去!去找他!”。
男人听了,纳罕道:“找谁?!”。
“云开!”四王爷睁大了眼睛盯着那男人。
翌日天色还昏蒙蒙,云开便听见一阵不断的擂门声。
待他起床急急去开门,门一打开竟见到外头立着披头散发的四王爷。
四王爷脸色恨恶,咬牙切齿的把云开瞪着,两只血丝满布的红眼死死盯住云开。
不等云开开口,四王爷一脚便冲云开的肚子上蹬去。
云开遂给踢倒在地,腹部的钝痛感使他登时从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一时只顾拿手去按压着肚子去忍耐那阵钝痛,丝毫没有察觉到四王爷面目狰狞地走到他的身旁来。
因此,等云开觉到一道黑影盖在自己身上,疑惑着回头一望时,想也没想到,那四王爷操起桌上的油灯便往云开脸面上掼去。
那泥红的高脚土油灯于是生硬地撞到云开的颧骨上,紧接着蓬咚一声摔在地面上。
云开被那油灯猛地一撞,脑袋发懵。而那热油烧了一夜,正是滚烫,兜头盖脸浇了云开,他居然强忍住,只皱了一皱眉。
四王爷见到却怔住了,灯油将云开的脸给烫烂开来。肉皮绽开,露出血丝丝的红肉,如同那红橙扯开来的宝石红的模样。
偏生如此了,那云开只是坐着,一句话不说。四王爷愈发深信“命硬”的说法!
果然是云开命硬,冲撞了他的嫡子。一想到这里,那四王爷又冲上去给云开一顿拳打脚踢。
末了,四王爷披头散发,前前倾着脑袋,咬牙切齿,指着云开疯癫撂下一句:“你给本王等着!臭崽子!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了,转身便走出了云开的寮房。
跟四王爷一起上来的男人见到云开突然遭了这样一顿,又惊又怕。不禁咽了口口水,些许同情云开,过后摇摇头便跟了四王爷一道下了山。
这时候门外已经大亮,金黄的太阳照烤在浇了灯油的脸上,热辣辣的疼。
云开鼻翼上泌出一层晶莹的油,他心里知道那油是他本身的,如今也这般的折磨起他来。
心里觉得自己像是往弯刀锋利的刀刃上赤脚走了一趟,很凄凉的疼痛。有一点意料到,四王爷不会放过他!
果真,三日后的清晨,四王爷便派了一行莽汉向寺庙要人。
云开的师傅自云开被送来寺庙时便了解到其中的来龙去脉,且三日前一场无妄之灾使云开毁了容貌,再见到如今四王爷这样做派,他便猜出了云开是怎样一个下场。
当云开师傅行至云开的寮房时,那几个莽汉便黑压压守在门外,各个脸色皆是凶神恶煞。
云开的师傅粗略将他们一扫,便大走进房内。
一进了屋子,见到云开在还气定神闲坐在书案前抄经书,他便惊诧道:“徒儿,这时何时了,你还在誊抄经书?!”。
云开抬头把那他师傅一看,云开虽是脸上包扎着白布,却仍旧冲他师傅一笑,道:“无论来日如何,今朝我还在寺中”。
云开师傅上前,立在云开身侧,见到云开在宣纸上遒劲工整写出来的字,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可惜你呀!”。
云开听说,手中一顿,思量片刻,淡漠道:“世上兴许本无可惜,单世人自觉着重。万物枯荣,犹有尽时。眼下只是春盛秋衰、生老病死耳。我……,我不过一个人,无牵无挂,哪有什么得到同失去的!”。
马车赶进林间,晌午的太阳金芒芒似一枚枚金漆绣花针,刺在葳蕤的青碧的硕叶上。
云开坐在轿中,听外头那几个莽夫说话。
“俺们村东头有个李家,那两夫妇养有三个娃的,大的叫大崽,老二叫二崽……”,不待这个莽夫说完,其余几个人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人抢白:“老幺叫三崽!”。
起先讲话的争辩道:“屁咧,秋儿!叫小秋儿……俺媳妇”。
话音一落了,其余的笑得越发欢喜。
半晌后又嘈嘈杂杂讨论妓院的女人,隔壁的寡妇。
或讲到差事难谋,或说笑某家为挣家产,将亡父的尸骨分成几瓣来埋,理由是兄长分得多自然多埋些……
他们在轿外驱着马车,手中的鞭子有一下无一下抽上马屁股,听见寂寞的丛林马嘶厉格外好听,不注意越发抽起来。
行一段路就一声马嘶,惊飞树冠上群群鸟惊蹿。林外已经是落日的余晖,暗蓝的云团一块一块,奇形怪状,像是钟乳石。
远山接天,天上的乌蓝的云接壤着,要和那山合上一般,在两者间是淡橘红的天色。像是个钟乳石做的球状箱子,盖子要闭上了,风凄冷地刮。
云开没由来的一阵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