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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流火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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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他如此问,心中一怕。思量着流火之劫一事不可告诉他,遂笑着道:“你忘记了,师傅命我下山寻齐舍利子的呀”。
生灭师兄听了,盯着我半信半疑,问道:“果然如此?”。
我便将头一点:“果然”。
清风清凉,雾气恰散,遂行于街头竟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清新。
生灭师兄在街道上拉着我的手,大清早,街上人少,我们并肩大摇大摆。
他忽然说:“秣陵果真是个好地方,在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我听生灭师兄如此说罢,拿眼睛去望他,他脸上挂着干净满足的笑容。
“清尘庙不好嚜?”我不认同的问道。
想起之前在庙里我两个还不是什么都做嚜,非像生灭师兄说的,断要一个无人认识我两个的地方才可?倒像是做贼一般。
我不喜欢这种比譬,心中坚定觉得这世间哪里都可以,只要我同他两个人在一处,便无什么见不得人的。
生灭师兄却说:“也好,不过不如这里,这里仅仅你同我,只有我两个”。
我听说,心中虽仍是固执不同意,却还是点了一点头,道:“是啊是啊,你同我两个,总会在南下或者北上有一个屋子”。
说罢,那天上开始彩霞明亮,太阳要高高升上去。
想着在庙中我们兴许是拘束的,这样一个清修苦地叫我两个弄得乌烟瘴气,愧对佛家。
青石地面有汪汪的积水,生灭师兄拉着我的手,两个人的影子便倒在里面,连同彩霞的天。
这夜中,秣陵城四王爷府门口忽然热闹起来。红光从宅子上空和方形门洞中向外映照,所有人都传,远山剃度了!
待我同生灭师兄,跟着陈朝玄尘止两个从人堆里挤进四王爷府中的庭院才明白是怎样一回事。
那阁楼上同四王爷并肩站着的果然是个和尚,可定睛细瞧,那和尚虽同远山长相九分相似,偏有这一分不同。那冷面瘦脸的和尚哪里是远山!
“不是远山?!”我开口向前面陈朝玄尘止两个人说道。
那两个人正回过头来对我点一点头,我身旁的生灭师兄忽然笃定道:“不是!”。
“是云开!”
我们三个听见生灭师兄如此一说,皆面上疑色,异口同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生灭师兄忽然偏过头来看着我,道:“你可知那日我为何突然出现在四王爷府中?”。
我这才记将起来,这件事我还没想过!
遂忙忙问:“其中到底有何因缘际会?”。
生灭师兄一面回忆起来,一面说:“那日我感到你有难,忙赶了来秣陵城,不想竟在城外遇见了云开!”。
说道这里,生灭师兄把玄尘止陈朝加我,我们三个各看了一眼,方才继续道:“云开那时竟是从四王爷府中逃出去的!我以为他逃走了,”顿了一顿,生灭师兄又道,“不过我到了王爷府的时候四王爷便骑了快马追了出去,如此一想果然也不觉得奇怪了!”。
我一时纳罕起来:“四王爷追一个和尚做什么?”。
一旁的陈朝忽然变了脸色,开口道:“便是……”
话说,陈朝他娘还没发动宫变之前,皇宫内曾有这样一出闹剧。
陈朝他外公派来一个使臣,边塞的大胡子粗犷男人,一身皮草,做派倒干净。
这男人在宫内待上两个月,同一个婢女有了感情。可那使臣却是塞外的准驸马,又身为一个将军,纵然对一个婢子动了真心,大多也是凄凉收场。
天下之事大多不都行的这个逻辑嚜,总的说来究竟是可以体谅。
话说回来,这将军虽外表刚强却心柔如水,果真痴情于这婢子。遂而两个人谋划逃出宫去,不论哪里,找个地方总能安家。
便在一个夜里,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相约碰了面。倒是天宫作美,两个人翻墙都能从壁垒森严的皇宫中逃出去。
十个月后,秋收黄稻,婢子产下一子。也是这金秋岁月,官兵竟然搜查到了这个偏僻的乡下。
原来是那塞外公主非使臣不嫁,皇帝没了辙,只得费力将举国上下一一排查。于是十个月后,这偏僻的没吹进什么风声的乡下忽然出现了一大批官兵。
使臣同婢子知道再也无法逃跑,便双双预备殉情。
偏偏襁褓里的孩子把他们绊住。
使臣记得那日太阳白亮,田野四下都给照得亮堂堂的,山也碧青,云也白晃晃,天空艳栏得失真。
那光景次次回想都觉着是场色彩艳丽的荒诞的梦,千千万万的食物艳丽得发白,像是哑巴发出苍白的“咯咯”“呀呀”。
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两个人到乡下日子十分的拮据,头一次鸡鸭鱼肉都做了,有一种乡土人过年的兴味。
盛白块的酸菜鱼肉汤碗中黄腻的汤面,撒了清脆的葱花。其他比如干辣椒炒肉,红沫子当中冒出黄色的肉片,青菜黄瓜……
两个人想对着做,久久却不动筷子。那饭桌不过矮矮小小一张,只到坐下来两人的膝盖处。小木凳也小,于是两人坐着便缩着,瞧上是只是酸楚。
使臣经年后头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他的媳妇,小巧的瘦骨脸,清冷的五官,不常笑,只一种冷淡的美。
可是他却知道她,是个天真的女人,有太多太多对未来的憧憬。她向他说,抓住他的大手掌,嘴巴俏皮地说:“你是我的福气,我却害了你这一生,我哪能不在心里爱你……”。
他轻轻地把她搂在怀中,心中会假设,倘或果真回边塞去做了驸马又怎样?人生永远是对假象中的事觉着千般好,可是他却是个糙汉子,知道踏实最要紧。
他身边是她,如今是这样,倒是丰盛生命的馈赠。
他太爱她了,这已经太宝贵了。
两个人对望了许久,婢子率先饮下酒杯中的酒,脸上淡淡一笑,道:“在最得意的时候走,世人会嫉妒我的”。
使臣听她豪迈的口气,笑了一笑,不禁眼眶一热,一阵潮热。
待他举杯欲饮,那摇篮中的婴儿忽地一声啼哭。
桌上的菜彻底凉下去,风冷一吹,鱼汤汁就腻在一起,黄成一块一块,青翠的葱花也索作一团。其他的菜羹面上油亮也泛成陈旧的冷灰色。
残羹冷炙,留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