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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怎么?”朱佑樘疑惑的看着若娴,哪里不妥吗?
      若娴指着另外一堆坐在墙角休息的人道:“看到没?那些人,应该也是等着活计的,你看,他们和你一样,连扁担都没有,却都聚在一块,必定是等着大的货船,你也不必装,就直接过去,虚心跟人请教想跟着做苦力赚口饭钱,只要你态度好了,他们本就在一旁闲着无聊,想必会很乐意跟你说说这其中门道,你先听着,看自己能不能做得来,若做不来,就回来,咱们再找别的活干。”
      朱佑樘眼中闪过诧异,顺着若娴指的方向看去,果如若娴说的,那边有一堆三大五粗的男人聚在一起,一看就是能做苦力的。有心想问若娴怎么懂这些,又想到自己马上要去赚钱了,便把疑惑压在心底,往那堆男人堆里去了。
      若娴远远的看着朱佑樘走向那一群人,不一会儿,朱佑樘便与那群人有说有笑了起来,若娴这下是彻底放下心来了。
      不知朱佑樘与那群人说了什么,竟向若娴这边指了指,再后来,朱佑樘在一群汉子的目光下跑了回来,这一幕幕的,看得若娴疑惑不已:“怎么了吗?”
      朱佑樘摇了摇头,解释:“他们说了,落日前,会有货船靠岸,他们等的就是帮货船卸货上车,从船上扛到岸上的马车上,一文钱一袋,一船货下来,大家估摸着能赚几惯钱呢。”
      若娴点头:“这活计也不算累,还不错。”
      朱佑樘继续道:“另外,他们问我身世,我便随口胡诌了,今年永平府地震是上过折子的,所以我便谎称家中原本也殷实,因地震毁了家,想着投奔常州的亲戚,不想亲戚竟去了京城,不巧咱们又没了盘缠,这才一时落了难。”
      若娴听着点了点头:“这个说法也可以,等等……”若娴瞪大了眼睛看向朱佑樘:“咱们?你又告诉他们咱们是兄妹了?这行不通。”
      “没有……”朱佑樘忙否认,突然红了脸,看着若娴的眼神中透着不好意思:“经,经卢老太太那么一说,我哪敢再自称兄妹?倒也多亏卢老太太的提醒,所以,我就顺势,顺势说我们是新婚的夫妻……”
      朱佑樘有些不敢看若娴,这毕竟有关女子名节,只是,当时被追问时,朱佑樘也不知为何,脑中闪过卢太太的话,脱口而出便是夫妻,再细一想,也只有这个身份,两人才能毫无破绽,光明正大的在外行走。
      若娴也愣了愣,但随即眼睛放光,忍不住替朱佑樘鼓掌:“是啊,这个身份多好,我居然没想到,既然是夫妻,谁还敢乱怀疑我们?”若娴想着想着,甚至有些懊恼起来,若是遇到卢老太太时,也说是夫妻,可不就一劳永逸了!
      朱佑樘有些意外若娴的反应:“阿娴,你不生气?”
      若娴却是笑眯眯的:“这么好的主意,我干嘛生气?”话才说完,便意识到朝代问题,忙正了正脸色,解释:“那个,权宜之计嘛,我理解的,不生气,不生气。”
      朱佑樘这才放下心来:“他们中有位姓张的大哥,听说我们暂时落难无着落,说是家中父母半年前刚去世,便空了一间房出来,可以暂时给我们借住。”
      若娴笑容更灿烂了,这又是一个惊喜啊!
      “如此说来,咱们今晚不用愁睡哪了?”
      “嗯!”看着若娴眼中星星点点的笑容,好似遇到什么大喜事了般,朱佑樘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白,你真棒!”若娴忍不住给了朱佑樘一个拥抱。
      朱佑樘自成了太子后,被先生夸过,被父皇夸过,也被皇祖母夸过,被无数人以各种形式夸奖过,这一刻,朱佑樘却觉得,那些夸奖,都不及若娴的这一句。
      朱佑樘将若娴带到张哥那群人那里去做了介绍,若娴装做害羞的小媳妇,也不出声,坐在一旁默默的听朱佑樘与他们聊天。
      直到快落日了,河边有大货船靠岸,有人在船头吆喝,张哥等人便都靠了过去,朱佑樘与若娴示意了一下,便跟着张哥等人走了,不一会儿,那些人便有序的排成队伍,依次上船搬运货物,朱佑樘站在队伍的中间,慢慢的上了船,若娴远远的看着,忍不住又靠近了些。
      许久,朱佑樘背着大大的麻袋吃力的下船,之后慢慢的驮着麻袋去到运货的马车上,若娴看见朱佑樘将麻袋往马车上放时,趔趄了一下,险些整个人摔倒,若娴在旁边暗暗发急。
      于朱佑樘而言,平生第一次背这么重的货物行走,虽体力不弱,但多少也有些吃不消,朱佑樘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个时候赚钱虽重要,但若受伤,那更会是灾难,于是,行动间便有意慢了下来,不想,将麻袋往车上放时,突然卸去的重量,一时不适,引得身子一个趔趄。
      所以,当朱佑樘佝偻着背,第二次来到马车前时,先看了别人是如何放下的,又吸取之前的教训,将麻袋往马车上放时,动作缓了又缓,这一下,竟好多了。
      摸着了门道,朱佑樘的动作虽生疏,却也能慢慢的快了起来,夕阳西下后,船上的货卸完了,朱佑樘拿着自己赚的二十个铜板高兴的回到若娴身边,将铜板交给若娴:“阿娴,你看,咱们今晚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不待若娴回话,张哥也收工回来了,看了看朱佑樘手上的二十个铜板,安慰:“朱老弟,别灰心,今儿虽赚得少了点,熟能生巧,多来搬几次,慢慢的就赚得多了。”
      朱佑樘忙笑着点头:“张大哥说得是,今日虽少了些,但好歹能解了燃眉之急,我已经很满足了。”
      张大哥笑着摇了摇头,先带着两人去了一家包子铺买肉包子,朱佑樘见张大哥买了四个,自己也要了四个,抢着帮张大哥付了钱,张大哥见状,忙要把钱给回朱佑樘,两个大男人竟险些在大街上拉扯起来。
      若娴见状,忙帮着朱佑樘说话:“张大哥就别见外了,您能收留我们小住,我们……夫妻已是感激不尽了,您若是执意要给回钱给我们,那我们也不能白住张大哥家,这每日,也要给张大哥算个房钱才行。”
      张大哥听若娴如此说,伸出去的手便僵在空中,一时看看手中的包子,终究有些不好生意的笑着受了:“弟妹你们这……哎,你们都是实在人,也罢,我给你们借住,你们请我吃包子,咱们都别客气了。”
      三人出了城,进了村,到了张大哥家,一座阔三间,带两个小耳房的房子。中间是厅堂,右边是张大哥夫妇的房间,左边便是原来张大哥母亲的房间,左边的小耳房是厨房,右边的小耳房则是浴室,虽是用茅草并黄泥堆砌而成,却也一应俱全。
      张大哥说了几句诸如房子不好的客气话,张大嫂子是个爽快人,见买了包子回来,忙端了咸菜出来,四人就着四方桌和油灯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张大嫂听说朱佑樘与若娴的家在永平府,遭了地震,以至于什么都没了,所以才来投奔亲戚,一时感概万分,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子,想象了一会儿自家若是也遭了地震,便有些深有同感的叹道:“说起来,这房子还是我与你们张大哥攒了好几年的钱才盖上的,还欠了人工钱没还上呢,若是咱们家也遭了那样的罪,这每年还要交税赋,可真是没活路了。”
      张大哥忙斥责了一句:“傻婆娘,说什么不吉利话呢,咱们的房子好好的,十几年都不会有事。”
      张大嫂也觉得说错了话,忙“呸”了两声:“我就是比喻,诸神佛祖莫怪,诸神佛祖莫怪!”
      若娴见状,忙转移了话题,问了些常州的风土人情,饭后,张大嫂子拿了夫妻二人的旧衣裳给若娴两人换洗,若娴道了谢,与朱佑樘各自沐浴换了衣裳,将衣服仔细小心的洗了晾好,衣服虽是两人特意选了普通的,那料子也比一般人家的要好,若是有见识的,看到衣服的针脚,心中自会有一番见解,有些时候,人,还真得靠衣装。
      直到三更天,四人才各自回了房,朱佑樘与若娴进了卧室,便迫不及待的将手中剩下的十六个铜板交给若娴:“阿娴,咱们的钱财,你来保管。”
      若娴看着手中的铜钱,想了想,将之均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给回朱佑樘:“还是一人保管一半好些,如今出门在外的,凡事都要防着点,万一咱们走散了,身上有钱在身,也不至于走到绝路。”
      朱佑樘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便收了自己那份钱。
      分配好了钱财,便是安置的问题了,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那张四角木床,卧室很简单,高高的四角木床用稻草铺底,上面再铺上床单,便是软软的床垫了,又软又暖和。一床青色麻布被褥,并一个软枕。木床旁边放着两个木箱子,想是从前张大哥母亲放置衣物所用,其余,别说桌子,连张凳子都没有。
      被压的瓷实的黑色泥土地板,别说没有多余的床单被子,就是有,往地上一放,那也得脏得不成样子。
      朱佑樘想了想,提议:“要不,我把稻草弄出来铺地上睡?”
      若娴想了想,明儿还得把稻草原原本本的塞回去,稻草可不是床单,轻易挪来挪去,那些穗穗免不得会掉一地,迟早得引起张大哥夫妻的注意。再说,自己也不是货真价实的明朝姑娘!
      若娴否决了朱佑樘的提议,直接道:“不了,咱两都睡床吧!”
      “阿娴……”朱佑樘的脸色,在昏黄的灯火下慢慢变红:“谎称夫妻已经是污了你的名节,如今再不能……”
      “想什么呢!”若娴好笑的看着朱佑樘:“咱两各睡一头,再说,这事,等回到京城只有你知我知,除非是你使坏,不然怎么会影响名节?”
      “可是……”朱佑樘还是有些犹豫。
      若娴见朱佑樘婆婆妈妈的,反倒有些不耐烦了,打了个哈欠走向床:“别可是了,我都不在乎了,你还纠结什么呀?再说,以你的身份,谁占谁便宜还不知道呢!”说着,还给了朱佑樘一个痞笑。
      一时,朱佑樘被逗笑了,想了想,确实,如今的境况,由不得他们多讲究了。
      月光渗入窗户,稀释着浓黑的夜,躲在角落的蛐蛐撒欢的叫着,朱佑樘与若娴一头一尾的躺在床上,各自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是,劳累了一整天,又好几天没好好躺在床上睡觉的朱佑樘,终究熬不住了,思绪才开了个头,便伴随着蛐蛐的叫声沉入梦乡。
      若娴心里盘算着今日得来的十六个铜板,记忆中张大哥那一声的腱子肉与朱佑樘纤瘦的身板做着对比,心知,这活做不长久。
      心内无声的叹了口气,先把信寄出去,再赚点路费,去下一个城市,然后继续碰运气吧。
      果然,第二日午后,张大哥便搀扶着双手扶腰狗搂着身子的朱佑樘回来了,远远看见的若娴心里咯噔一下,吓得面无人色。
      若娴忙奔过去:“小……夫君,这是……怎么了?”
      张大哥见若娴脸色苍白,忙摆摆手安抚道:“没事,弟妹别担心,朱老弟这是第一次扛活,身子骨没习惯呢,所以有些肌肉酸痛,又不小心扭着了腰,擦点药酒多揉揉,再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朱佑樘也直起腰来,对若娴摆了摆手:“阿娴,我没事,就是一时不习惯……”说着,便惭愧的低了头,内心从未有过的沮丧,曾经以为生活中在冷宫便已是艰难了,不想,出了宫门,没了身份的自己,竟是如此无用,连一顿饭前也赚得如此难。
      知道朱佑樘真的没事,若娴才松了口气,与张大哥一同将朱佑樘扶回了房间,张大嫂拉长着脸拿了药酒进来,不待若娴一声谢说完,已是面无表情的出了去。
      张大哥见状,尴尬的笑了笑,对若娴道:“你嫂子是跟我怄气呢,弟妹见谅。”
      若娴笑了笑,表示没在意,早上出门张大嫂还是一脸的笑意,变脸也就是张大哥扶着朱佑樘回来的那一瞬间,若娴心内早已明白了。
      哎,这里也待不下去了。
      果然,用过晚膳,四人沉默着用完晚膳,各自无言的回了房,不一会儿,张大嫂尖锐的声音便穿透了房间的门,直入朱佑樘与若娴的耳朵:“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你小声点!”张大哥气急,又羞又怒的声音将张大嫂的声音按了下去。
      右边厢房内,张大哥一脸的羞窘与无可奈何,努力压低了声音安慰张大嫂:“他们也没说赖上咱们,这不是落难了么,过一阵就好了。”
      “过一阵!”张大嫂声音又上扬了起来,接收到张大哥锐利的眼神,才将声音压低,气急败坏:“今天就害你少了半天的活计,咱们盖房子的工钱还欠着呢,,你还准备养两个闲人?……”
      朱佑樘脸色青红交加,手紧紧握成了拳,说不清是气的还是窘的,若娴又叹了口气,轻轻握着朱佑樘的拳头,安慰道:“人之常情,各自都有自己的难处和不得已,小白,不用往心里去。”
      “嗯……”朱佑樘声音低落。
      “况且,就算没这事,我也没打算在这里长久下去,扛活不适合你,算上今日赚的十个铜板,咱们明天坐船去杭州吧。杭州更富庶,路子更多。”
      “好。”朱佑樘松了拳头,反手握住若娴的手,到了杭州,自己一定,一定不会这么无用了。
      第二日,将张大嫂子夫妻的衣服换了下来叠好,若娴与朱佑樘各自收拾了一番,抱着衣服还给长大嫂子并告辞。
      原本拉长着脸的张大嫂子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要走,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这,这才来两天怎么就要走了呢?是怪嫂子招待不周?”
      张大哥在一旁窘迫得一声不吭,若娴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这两日还多亏了嫂子收留呢,原本我们便打算赚些船费去苏州,如今夫君扭伤了腰,扛活是做不了了,不如早点去苏州。”
      面对若娴客气的笑容,张大嫂子想到昨晚自己的歇斯底里,脸更红了,心中虽不愿白养两个闲人,如今两人要走了,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看着两手空空的两人,想了想,又将手中的衣裳递回给若娴,热情道:“既是这样,嫂子我也不扭捏了,咱们家也是没办法,外面还欠着债呢,妹子莫怪,这一路去苏州,也要两天的行程,嫂子家也没别的,这两件衣裳也不值什么,你们拿着,路上也好有个换洗。另外,吃了早饭再走,嫂子再给你们烙几张饼拿着在路上吃。”见若娴要拒绝,张大嫂子忙露出一脸凶意来:“妹子若是不愿,那就是还在怪嫂子昨晚的糊涂事。”
      见状,若娴与朱佑樘倒是不好拒绝。
      张大哥见张大嫂子热情的拉着两人去用早饭,心里松了口气,憨厚的笑容爬上脸庞,也热情的邀请两人:“你们就别客气了,你们嫂子就是脾气直,她邀你们用早饭,那就是真心实意的请你们用早饭。”
      两人相视了一眼,如今境况,也不好再矫情。
      用了早饭,两人又换回张大嫂子夫妇的衣服,拎着包袱辞别去了常州城。
      进了常州城,手里揣着二十六个铜板,两人思量了许久,虽不知去了苏州城会如何,能否有个落脚处,但以防万一,也为了尽快让宫里的人找到,还是决定先寄信回去,好歹,给京城一个确定的方位,锦衣卫出动,一个苏州城,还怕找不到人?
      肉疼的数了十个铜板出去,将信寄出,最重要的事完成了,两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赶到码头便开始一家一家的问船价,只出得起十六个铜板,直到傍晚黄昏,终于有家货船在码头卸了货又装上货货准备返回苏州,求了一个管事模样的大爷,若娴可怜兮兮的说了落难身世,管事终于愿意十六个铜板捎上两人,让两人呆货仓。
      船行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晌午靠了岸,两人站在苏州码头茫然四顾。张大嫂子包的饼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两人身上分文不剩,朱佑樘下意识放眼去寻找那些守在码头等活的扛夫。
      若娴可不敢让朱佑樘再出任何意外,拉了朱佑樘就去问路。苏州寺庙众多,但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寒山寺最灵验,若娴便也不假思索的选定了寒山寺。
      有了之前失败的经验,这次若娴与朱佑樘商量了又商量,将事情默默的演练了一遍,终于议定了章程,寻了个无人的地方换回了两人本来的衣裳,一同守在寒山寺大门前的街口,,每经过一户大户人家的车马轿子,若娴都要旁敲侧击地问问旁人,这是哪家夫人太太,平日里口碑如何。
      来来往往上香的人,直看到夕阳西下,要么是官家,若娴不敢乱来,要么是小富之家,虽口碑不差,却也没听说什么仁义事迹,还有一些,能让自家过上好日子就不错了,哪还敢去奢望人帮一把
      若娴可不敢再全凭运气,宁可多方打听再耐心守候,可不敢再不小心得罪了哪家,连苏州城都待不下去了。
      夕阳下山的时候,街上摆摊的人家也都挑了担子回家,若娴与朱佑樘再次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又要露宿街头了。
      朱佑樘盯着面前的寒山寺看了半响,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阿娴,要不,我们直接借宿寒山寺罢?往常总听先生说起,那些贫寒士子住不起客栈便借宿寺庙,我们没钱,但可以给他们做活啊。”
      办法是好办法,只是……
      看出若娴的犹豫,朱佑樘失笑:“也是,咱们失踪这么久,现如今京城是什么情况还不知晓,寒山寺……到底引人注目了些,若是有歹心的,咱们进去可就被动了。”
      若娴点头:“还是找户寻常富户人家吧,最好是跟官府没有牵扯的。”
      最终,两人还是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寒山寺,正准备去找个地方过夜,路过一个推车的混沌摊子,妇人高声叫住两人:“要吃混沌不?最后两碗混沌了,老妇也要收摊了,只收四个大钱。”
      两人停住脚步,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锅,一股葱花的香味飘散而来,妇人也不管两人吃不吃,兀自将混沌煮了,捞起,下葱花。
      当两碗热气腾腾的混沌摆在两人面前时,朱佑樘和若娴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样的混沌,带着热汤,飘着浓郁的葱花味,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想到四个大钱,朱佑樘窘迫的摆了摆手,却不知找什么理由拒绝,若娴眷恋的看着那两碗混沌,手摸着包袱里的两块大饼,犹豫了会儿,终究厚着脸皮拿了饼出来与妇人商量:“我,我们没钱,不过,能,不能用这饼换您的馄饨?”说到!”
      两人惊喜的对望了一眼,笑着道了谢,便坐在摊子前开始吃。
      妇人见两人吃得虽急,那动作却是行云流水,斯斯文文的,一看就不是穷人家出身,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妇人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听你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看你们的言行举止也不是穷苦人家,如何落到这地步了?”
      朱佑樘保持着食不言的规矩,若娴却没有那么多讲究,将与张大哥夫妇的说辞又对妇人说了一遍。
      妇人听说两人只是暂时落难,眼中的怜惜之意淡了许多,开始收拾摊子。
      若娴却是灵机一动,带着试探的意思询问妇人:“老板娘这馄饨真好吃,不知老板娘家可缺人手?我夫妇二人也不求多少工钱,只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再加一日三餐就够了。”
      正将板凳往车上搬的妇人愣了愣,又上下打量了两人,摇头:“妹子可别说笑,我们农妇人家,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可不是你们能干的哩。”
      没有被直接拒绝,若娴眼中一亮,立即解释:“嫂子,我们这不也是落难了嘛,我也给您交个底,粗重活我们夫妇还真干不来,但那些脏活累活,您放心,别人能干的,我也能干。”
      朱佑樘闻言,皱了皱眉,对于被若娴给排除在外,不太满意,忙补充:“嫂子别看我瘦,这段日子我也是去码头扛过活的,若真有粗重活,我也做得来。”
      妇人还在犹犹豫豫,突然看着远处一笑,转头对两人道:“我家当家的来了,这事,我与他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意思,你们等等哈。”
      说完,妇人朝远处的中年男人迎上去,两人嘀咕了一会儿,笑意满满的走回来,妇人先介绍了自己丈夫姓常,然后笑眯眯的与朱佑樘确认:“你们刚才说的可是认真的?什么活都能干,还不要工钱,只管一日三顿和有个歇脚的地儿?”
      两人一听有戏,互相看了一眼,确认了眼神,朱佑樘点头:“我们夫妇只是暂时落难,等着家里派人来接,嫂子若能收留我们,我们自然是什么活都能干的。”
      常嫂子笑着一拍大腿:“好,嫂子我也不占你们便宜,家里稻子马上就要收了,这收稻子打谷子晒谷子的,可有的忙了,你们来帮帮忙,我每日再给你们五个大钱的工钱。只一样,这农忙也就这一个来月,久了,我们也没什么活计给你们。”
      两人忙点头,若娴更是喜道:“我们只是暂时落了难,家里人来接应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嫂子放心。”
      收稻子,打谷子,晒稻谷,常家大哥带着朱佑樘先给干了自己的农活,又帮着亲戚,左邻右舍的人家做活,每日忙得不亦乐乎,而若娴,在朱佑樘出门前,常嫂子故意大声分配今日的活计,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甚至是养鸡喂鸭的,待朱佑樘转身出门,常嫂子便将若娴往屋里赶,起初若娴还纳闷,执意要帮忙做活计。
      常嫂子却是生气的拍了若娴的胳膊一把:“我说妹子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
      常嫂子叉着腰,唾沫横飞:“嫂子知道你们是富贵人家出身,如今是一时落了难,你男人还好,跟着我家那位做做活计养家糊口那是应该的,就算再回去,皮糙肉厚了些,那也是你男人。
      妹子你却不同,你是女人,你要是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就算你男人念着共患难的情谊,不休你,整天看着你那一双粗手,一脸糙样,他能不生小心思?到时候他把小老婆一个一个的往家里带!看妹子你往哪哭去!”
      “……”常嫂子的话,若娴听得又好笑又感动。
      常嫂子却依旧把若娴往屋里推:“所以啊,妹子你也别死心眼,嫂子刚才那些吩咐就是告诉你男人,你也是付出了。这就够了,你们富贵人家的太太,就是要好好保养着,最好回去的时候,他成了糙老爷们,你还是如花似玉,嘿嘿,那他只有对你更好的份。”
      想象着朱佑樘成了常嫂子口中糙老爷们的样子,若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是嫂子您会替人着想,您的恩情,妹子领了,待家里人找来,只求嫂子一定要好好领了我这份谢意。
      另外,那粗重活我也不做,只嫂子也别惯着我,捡些轻巧的活计让我忙活就是。”
      这回常嫂子倒是没再拒绝。
      于是,两个出生富贵的人竟过上了普通农人过的平凡日子。
      朱佑樘一日的劳累,汗湿着衣服回到家里,若娴已为朱佑樘准备好了换洗衣服,沐浴一番,回到院子,便看见若娴忙进忙出的将饭菜端了出来,简单的一肉菜一青菜一碗蛋花汤,却透着一股温馨。
      隔壁院子常家夫妇正大声的闲聊着,天色渐渐暗下,就着明亮的星光,和昏黄的油灯,朱佑樘看着若娴将碗筷收拾进厨房,洗刷,忙碌的身影在眼前晃荡着,胸臆间竟有一种宁静的感觉,脑中划过四个字:岁月静好。
      “家?”朱佑樘呢喃着这个字,细细的琢磨着,她曾经说,有父母的地方就是家,可自从娘亲去世后,那偌大的皇宫,便再也没了家的感觉,今日,在这一方小院,不期然的,竟又有了这种温馨宁静而又踏实的感觉。
      一杯热茶打断了朱佑樘飘远的思绪,原来,若娴已经收拾好厨房,跑了热茶端过来,两人相对而坐,朱佑樘手捧热茶,低头若有所思,若娴却是抬头仰望着漫天星子的夜空感叹:“这满天星,真美!”
      这样自然的美景,在前世的城市是看不到的,若娴也只是去农村同学家小住时偶尔欣赏过,配合着蛙叫虫鸣,真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美景。
      又大口喝了一口茶,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却因为这份自在和随意,若娴满足的又叹了一下:“茶真好喝。”
      朱佑樘转着手中的杯子,看着若娴脸上洋溢着的惬意笑容,也跟着笑了:“阿娴似乎很适应如今的生活。”
      放松心情后的若娴变得更加随意,点了点头,承认:“那自然,许久以前,我就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呀。”
      朱佑樘皱眉:“据我所知,张家也算得上殷实,家中仆役应不曾少过才是。”
      若娴脸色僵了僵,随即眼也不眨的忽悠:“父亲年轻时也是向往农家生活的,带着我体验过,只是,后来进了京城便再没了机会。”见朱佑樘脸上依旧有疑惑,若娴赶紧换话题,笑嘻嘻问道:“这种日子你没体验过吧?你看啊,在京城,什么都蒋规矩,这喝一口茶都只能轻轻的抿,食不言寝不语那更是圣言,我们家还好,坏了规矩最多被教育一下,在你们家,更惨,这事错了要跪一跪,那事不对也要认个错,这还是轻的,不小心得罪了谁,小命都可能随时没了。咳,当然,你是感受不到的。但,你看,在这,粗茶淡饭的,但胜在随意是吧?这里人命可值钱了,至少不至于动不动就杀头获罪什么的。”
      朱佑樘想了想,笑了:“确实不一样,原来阿娴向往的是这种生活。”
      “嘿嘿!”若娴笑而不语,这种苦日子,谁会向往?若娴向往的只是这份随意自在罢了,真正向往的日子,若娴脑中早有了蓝图,只待做了郡主,有了足够的钱财,那日子,最好买个山头,想怎么来怎么来最好。
      朱佑樘却只当若娴默认了,也抬头看了看满天星,轻嗅着空气中的青草气息,也满足的叹了一声:“这样的日子,的确美好。”
      男耕女织的日子才过半月,两人怎么也没想到,先找上门来的竟是一群道士!
      朱祐樘的房间,朱祐樘端坐在八仙桌的上首位置,若娴站在朱祐樘身后,下首坐着一肚大如球,面容凶悍却努力做出一副客气表情的道袍僧人。僧人后面一左一右站立两个蓄着好看胡须的中年男子,左边一位手中还拿着一把拂尘。门口守着四个同样年轻强壮的人。若几人脱去身上的道士服装,说他们是山中悍匪估计也没人怀疑。
      坐着的道袍僧人自我介绍是观前街玄妙观方丈马崇义,身后手持拂尘的是法师陆佰源,另一位则是监院宋孝廉。
      “前日贫道收到宫里传来的密令便让人小心留意苏州一带,不想三公子真的莅临了苏州,真是咱们苏州的福分也是我们玄妙观的天大福气。”马道长笑得一脸讨好,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贫道已经让人去信京城,也已在观中替三公子准备好了厢房,还请三公子移步屈就一段时间。”
      朱祐樘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门口的四个壮汉,双眼沉沉的看着马道长:“我竟不知你们比锦衣卫还能耐了,父亲不仅准确的知道我在苏州,还传了秘令给你玄妙观!”
      “三公子误会了,误会了!”马道长连忙摆手解释:“锦衣卫的能力贫道们可比不上,是李孜省李大人密令了所有道观注意三公子的行踪,也是我玄妙观运气好,才能找到三公子。”
      朱佑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半月前我也已经送了信回京,既然道长找了过来,与其在这里干等着,不若去你玄妙观,早就听闻玄妙观的法师道法高深,今日有此机会,也好。”
      马道长闻言大喜:“三公子愿意莅临玄妙观,是我玄妙观蓬荜生辉,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两人又互相客气了一番,辞别并答谢了常嫂子一家,马道长才引着朱佑樘上了马车,若娴一言不发的跟着朱佑樘,马车行驶了两个个时辰,才在玄妙观正门停下,观里没有香客,正门下的道士分左右两列站着,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清了场的。
      马道长依旧在前做引导,其余人则自行坠在后面陪同,若娴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听马道长介绍:“咱们玄妙观以三清观为主殿,另有副殿和配殿二十四座,以三清殿为中心东西分布......”
      朱佑樘和若娴被引到三清殿上了香,才引到方丈殿一个名叫鸿雁居的院落休息,马道长又安排了四个知客服侍朱佑樘,两个道姑服侍若娴。
      鸿雁居不大,但五脏俱全,两阔间的主院配东西两个厢房,中间的庭院铺着雕刻文字的青石板,偏左处放着木桌椅,右边角落有防走水的大水缸。
      主院自然是朱佑樘居住,若娴被安排在了东厢房,随身带着昨日临时买的衣服和日用品,很快就归置好了,两个道姑年纪都在二十五岁上下的样子,穿着一身藏蓝色道袍,头发一丝不苟的挽着丸子头,插着一根棕色木簪,手脚袖子都用带子束着,整个人看着干练而精神。
      “两位仙姑也是在这玄妙观修行吗?”若娴好奇的问两人。
      两个道姑对视笑了一声,身材略高挑的那位答道:“担不得姑娘一声‘仙姑’,师傅给我取了法号弘静,师妹法号弘安,姑娘直呼我们法号便是。”
      弘安也笑道:“玄妙观可不收女道士,我们二人是观后街玄徽观的,平日里依附玄妙观,只是专接待女居士。今日上午柳主持来借人,说是暂时要伺候一位女贵客,师傅便命我二人过来侍候姑娘了。”
      “我第一次住道观,一切都不熟悉,有劳两位师傅了。”说着,若娴对两人伏了一礼。
      弘静和弘安忙侧身不受,弘安更是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们就是了。”
      三人又寒暄了一番,门外传来朱祐樘的声音:“阿娴可收拾妥当了?”
      若娴笑着迎了出去:“早就收拾好了,正准备过去找你呢,既然你过来了,那先进来喝杯茶吧!”
      跟在朱祐樘身后的四个小道士自动的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弘安拿了隔间放在炉子上的水壶过来泡茶,弘静则打开隔间的柜子端了一叠点心一叠干果过来摆好,泡了茶,两人便安静的退出了房间。
      房间的门大开着,既能让外面一眼看到房间里的情况,又不打扰两人说话,这样的安排让人觉得舒服熨帖,果然是名观!
      朱祐樘声音低沉凝重:“阿娴对马方丈说的话怎么看?”
      “官府都没收到密令,他区区几个道观,怎么会有皇上的密令?马方丈在说谎!”这一疑团从马方丈说接到密令的那一刻,若娴就想出口反驳了。
      朱祐樘点头赞同:“倒也不全然说谎,收到密令不假,却未必是父亲和皇祖母下的密令。”
      “也不可能是皇贵妃。”若娴肯定道。
      朱祐樘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吹了吹,却不答话,只看着杯中一芽一叶随着茶汤涟漪在杯中漂浮:“玄妙观竟有明前龙井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用来待客用的,真是不简单!”
      若娴闻言,心知朱佑樘不信皇贵妃,若娴虽深知皇贵妃的脾气,却无从解释,只好也端了杯子,茶汤香郁醇厚,果然是珍品!
      不过,再好的东西,也压不住心里的惊惶:“找我们的还另有其人,小白心里可有底?”
      朱祐樘想着宫中那些魑魅魍魉,轻笑出声:“没了我,谁能得到好处,不外乎就那么几个人,我们既大摇大摆的进了这玄妙观,他李孜省就不敢轻举妄动。”
      若娴笑着接道:“不但不能轻举妄动,还要竭力保证我们的安全,可比呆在客栈好多了!我们只要等到锦衣卫,任他魑魅魍魉,见了阎王,也只能乖乖的做小鬼了。”
      “是啊!”朱祐樘有些怅然,又有些困惑:“这也是我最想不明白的地方,我若有歹心,查到寻踪后就绝不会上门相请,不但不能请,还要远远的避开,然后把消息散给该知道的人,远远看着便是,若是有必要,再添一把柴火。”
      若娴也觉得马方丈的行为费解,但看着朱祐樘一脸纠结,好看的眉毛都快要打结了,便乐天的说了自己的想法:“横竖我们已经住进来了,等我们安全回了京城,管他什么目的我们不能应付?”
      朱祐樘想想觉得也是,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人的安全,其他一切都可以往后放。
      第二日一早,马方丈亲临鸿雁居询问朱祐樘有什么需求,要不要带他四处逛逛,朱祐樘客客气气的拒绝,表示自己随意走走就好,让马道长该干嘛还干嘛。
      然后用过早膳,朱祐樘约着若娴在玄妙观一座殿一座殿的闲逛,下午,逛到药王庙时,正赶上一场热闹,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在药王庙哭得死去活来,旁边道士一脸悲悯的看着那位母亲,嘴里念念有词。
      若娴被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得颤了颤,忙询问一边看热闹的一个香客:“这是怎么了?”
      那位香客眼睛不离前方,低声解释:“那妇人的孩子病了,来药王庙求药,可惜孩子还是没救活,法师说,那孩子原是药王祖师身边的一个小僮,因犯错被贬下凡间受难,今日应了劫难,要飞身回药王祖师那里去,法师正给那孩子施法呢,说是要助他一助!”
      “......”这么鬼扯的事也有人信?
      若娴环顾周围的人,有好奇看热闹的,有对着那对母子窃窃私语的,有兴奋异常看着法师施法的,就是没人出来反对。
      “小白你信......吗......?”若娴正想和朱祐樘好好说道,不期然转过头,视线越过朱祐樘,正看见略站在朱祐樘右前方一位中年道士正一脸痛心又愤怒,仇视的看着前方做法的法师。
      “这么荒唐的事,谁信?”朱祐樘皱眉再看了眼那对母子,心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生疼。
      若娴的目光已经被那位道士的情绪吸引,也没注意朱祐樘的情绪变化,不动声色的挪到了朱祐樘右边站立,假装不经意的靠近那位道长:“这位母亲真可怜......”
      “何止可怜,更是可恨,好好的一条命,就被她的愚昧无知给害了!”道士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重,其中夹杂着说不出的愤恨。
      此时,早注意到这边的朱祐樘也听到了道长的话,便也靠过来,低低的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突然的两个陌生人,道士回过了神,忙收了脸上的表情警惕的望向朱祐樘和若娴,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会儿,又看见跟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几个人,便明白了两人的身份,忙警惕的往法师的方向看了看。
      再转回来时,道士正了正身形,手上拂尘也拿正了,脸上换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几乎是瞬间,愤世嫉俗中年老男人变成了德高望重的仙师。
      仙师先是有礼的鞠了一躬,然后自我介绍道:“贫道乃山房主持柳仲清,分管天后,真官,颐正三殿,见过三公子!”
      若娴瞪大了眼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了一出川剧变脸。
      见朱祐樘回了礼后,若娴忙问道:“是去玄徽观借人的那位柳主持吗?”
      柳主持闻言又对若娴微微躬身施了一礼,待若娴回了礼,才答道:“正是贫道,贫道与玄徽观观主熟识,方丈便让贫道出面去借人了。”
      “方才主持说的可恨,不知是何意?”朱佑樘继续刚才的问话。
      柳主持又看了眼还在做法的那对母子,怒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不答朱佑樘的话,却另起了话题,一副另外找个地方说话的表情道:“颐正殿的老君像碑乃前朝吴道子所画,颜真卿书,冯大同跋,张允迪刻,很是值得一观,不知两位可曾去看过?”
      朱佑樘扬了扬眉毛,与若娴对视一眼,顺着柳主持的话回道:“不曾,从三清殿开始,才到这里,便看了一场热闹,倒还不曾去颐正殿。”
      柳主持闻言一喜:“如此,贫道厚颜自请做个引导,引两位贵人前往颐正殿一游,不知道两位贵人意下如何?”
      若娴不答话,一副跟随朱祐樘的神情,只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柳主持,想看看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佑樘也想看看这位柳主持的目的,便也不客气:“如此,便有劳柳主持了!”
      这位柳主持果然带着两人好好的参观了一番颐正殿,顺便把天后,真官两殿也一并引着两人去上了香,一番折腾下来,停在真官殿门口,柳主持再次邀请:“此处离贫道的山房有条小路,从后门顺过去就是了,贫道山房处有上好的普茶,两位贵人也渴了,不如随贫道去品茗一番?”
      从真官殿后门的小路穿过去,果然很快便到了山房,柳主持将两人引到住院正厅,吩咐从人点心差点伺候,早有机灵的仆从将跟着服侍朱祐樘和若娴的六人请去偏院喝茶。
      从人上了茶,柳主持开始与朱祐樘论茶道,朱祐樘也是个耐心足的,也不再问旁的,只专心与柳主持论茶道。
      若娴左右看看两人,低头专心喝茶,本来么,也不关自己什么事。
      两人聊了约一炷香的功夫,柳主持见朱祐樘唇角含笑,脸上不见一丝不耐,终于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妇人前几天就领着孩子来药王庙求药,他们却给了包香灰让那妇人拿回去熬了给孩子喝,价钱却是按着当归,杜仲等上好药材的价格收的。
      贫道那日正好看见了,偷偷让人与那妇人说香灰治不了病,正经寻个大夫才好。谁知这妇人却宁可信那所谓的号称无所不能的法师,不但不听劝说,还跑回药王庙把贫道派人劝说的事说了。”
      想到当日被马崇义几个质问,柳主持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果然是不能轻易做好人。
      朱祐樘眸色一沉:“病痛乃人生一大患,因此药王庙的香火素来最旺,原来竟是这样给人治病的!一包香灰!好一包香灰!”
      方才妇人的哭声还有犹如在耳,纵然那妇人过于迷信罪有应得,但柳主持明明可以揭穿那位大师的谎言,甚至将这种装神弄鬼的人赶出玄妙观!
      想到这,若娴的语气便略带了严厉:“主持既知晓他们骗人,为何不揭穿?主持好歹也是一山房之长,在玄妙观地位不低,如何还怕人质问”
      柳主持却一声苦笑:“非是贫道不想,自从李孜省大人深得官家宠信后,便把控了全国各大道观,方丈本该是观里人自行举荐有德之人任之,李大人却生生把这当做了一门生意,只要有银子,哪怕是半路修道也能成为我玄妙观的方丈。方丈如此,其余各山房主持更是如此了。
      那些敢站出来反对的,要么获罪被清出了观,要么便云游四方去了,贫道不才,也没有他们的骨气,只好逢迎他们。”说着,柳主持眼带期望的看着朱佑樘,那眼中的热切,倒让朱佑樘忍不住避了去。
      “原来如此!”若娴恍然:“所以药王庙的大师根本不会治病,只会装神弄鬼糊弄人!”
      “正是!”柳主持略激动的看着若娴:“不单药王庙一处,也不单我玄妙观一观如此,本是为百姓造福之所,如今却成了鱼肉欺骗百姓的地方,我等却无能为力。”
      朱佑樘依旧沉默不言,若娴看了看他阴沉的脸色,转头对柳主持道:“皇上为国为民,终日处理政事,日夜忧心,精力上难免有些不济,多亏李大人道法高深,炼制的丹药不但解了皇上的困乏,就是皇贵妃,如今也经常食用,做儿女的,讲究的就是个孝字,皇上和皇贵妃好了,三公子比谁都高兴,能有此等能人为皇上分忧,全了三公子的一片孝心,有些事虽过了些,却也不值一提了,柳主持说可是这个理?”
      言下之意,只要有皇帝在,这个人就动不得。
      柳主持听懂了若娴的意思,难掩失望的神色,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附和道:“姑娘说的是,是贫道想得简单了,是贫道想简单了......”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朱佑樘感觉脸上微微有点发热,见柳主持这样,到底不忍心,低头看了看手中茶杯:“这普茶,向来是储存时间越长香味越醇厚,主持这普茶汤色较浅,略带苦涩,不妨再多储存些时候,想要喝到好茶,就要有耐心等着不是。”
      柳主持闻言眼中又是一亮,一扫先前的颓然:“三公子所言甚是,是贫道急了些,贫道这就把这普茶好好存起来,他日若有机会,必请三公子再品一次。”
      朱佑樘不再搭话,往外看了看天色,告辞道:“这茶也喝了,天色也不早了,柳主持想必事物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柳主持忙笑嘻嘻的送朱佑樘等人出门,才跨出门槛,朱佑樘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意有所指:“懂得顺应时势确是生存之道,不过,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主持也是道法高深之人,有时候,能帮便该帮一把才是。”
      柳主持连连点头:“是,三公子所言甚是,贫道以后必定竭尽全力。”
      玄妙观后方深处,方丈院正北方的主院落处,马方丈正和锦衣卫百户钟有余言笑晏晏,马方丈脸上的肉笑得一抖一抖的:“百户大人,贫道就先预祝您高升千户甚至是同知了!”
      钟有余也笑得一脸得意:“多亏方丈相助,又是单独告知钟某三公子的下落又是帮忙引开同僚,钟某高升后必定不会忘了方丈的恩情!”
      “百户大人客气了!说来,贫道那些伎俩,最多也就能拖延其他人一两天的时间,百户大人看,何时启程北上好?”马方丈绷紧了脸色紧张问道。
      钟有余闻言,突然脸色变了变:“钟某倒是想独自护送太子回京,只是,钟某辖下人毕竟少了点,这途中若出了什么意外......”钟有余心内也在纠结,既想独吞这份功劳,又担心中途会出什么岔子。
      马方丈闻言面色一松:“这有何难,贫道再给您安排一些人护送便是,我玄妙观之人,虽不如百户大人麾下能干,但帮着支应一下,还是可以的。”
      钟有余闻言一喜:“那就多谢方丈了!”
      马方丈又是一番谦辞,随即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不知百户大人准备走哪条路北上?”
      钟有余得意一笑:“自然是水路了,比陆路要快,那些人就算知道钟某找到了太子殿下,想要追,也追不上了。”
      马方丈闻言更是喜上眉梢:“百户大人果然睿智,贫道这就让人去准备船只,一会儿再带百户大人拜见了太子殿下之后,明日一早就可以出发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往鸿雁居而去。
      关于北上回京的事,朱佑樘和若娴都是毫无经验之人,听钟有余说得头头是道,便没有犹豫的应了第二天一早坐船出发。
      第二日一早,朱佑樘和若娴便在锦衣卫百户钟有余的护送下上了船,若娴微微侧目,便见跟在后面上船的道士每两人抬着一口箱子,箱子不大,但抬箱子的人却双脚绷直,脚步沉重,一看便知箱子不轻。
      若娴示意朱佑樘去看,朱佑樘看了两眼,状似好奇问着钟有余:“钟百户出来寻本殿,还带了这么多行李?”
      钟有余被问得一愣,没想到太子还注意这些细节,眼神有些闪烁:“那个,这个,不,不是行李,是这几日船上需要用的食材,此番回京路途遥远,就多准备了些食材,食材,呵呵。”
      朱佑樘不再多问,和若娴一起进了船舱,若娴见四下没旁人了,才低低与朱佑樘说:“看那抬箱子的人的步子,就知道肯定不是食材,这个钟有余,估摸着也是个贪的。”
      朱佑樘沉着眼点了点头:“如今我们的安危最重要,有些事,还是糊涂些的好。”
      好吧,若娴不再言语,本来也没想怎么样,就是好奇,所以想知道个究竟,听朱佑樘这么一说,的确,可不能为了那些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钱财引来生命危险。
      想着,又瞄了瞄朱佑樘,嗯,只要这位平安回到京城,想要干嘛不行,未来还长着呢。
      船还没有开,停在码头,若娴便开了窗看着码头外面人头攒动,近处,有商船停岸,纤夫拉船,也有早就等候在一旁的苦力一拥而上,开始围着一个从船上下来的管事模样的人说着什么,远一点的地方,已经有苦力在陆陆续续的从商船上抗东西下来。
      再远些的地方,有忙着出海打渔的船夫,也有打渔回来的渔民将网里的收获一股脑倒在小船里开始叫卖,熙熙攘攘的,热闹不凡。
      视线里的情景开始慢慢拉远,船开动了。
      待码头只隐约剩下一个黑点时,若娴便出了房间,跟着一起出来的弘静和弘安看着面前辽阔的蔚蓝大海都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见若娴回头看向两人,弘静红着脸不好意思道:“贫道还是第一次出海,没忍住,姑娘见谅。”
      弘安也是红着脸迥然的站在弘静身旁。
      若娴笑眯眯的松了口气:“原来我不是一个人,我也是第一次出海呢!刚才绷着脸皮,就是怕你们笑话!”
      两人闻言,神情更松快了,本就不是卖身的奴仆,与若娴说笑起来少了彩霞她们的谦卑,多了几分随意和豪爽,若娴心情愉悦的与三人对着大海说说笑笑。
      其实,前世若娴与参加学校组织的旅游活动不仅出过海,还捕捞过鱼虾,不过,那时的海水不如现在的蔚蓝就是了。
      早上为了早点出发,若娴早就困了,在房里用了午膳,又绕着船仓走了两圈消食,便回房蒙着被子与周公约会去了。
      这一睡,竟睡到了天黑,直到梦中在吃喜欢的红豆糕,吃得满嘴都是,但肚子依旧饥饿难耐,若娴才迷迷糊糊的醒来,被饿醒了。
      房间一片昏暗,窗外月光和昏黄的灯光交织着汇入,若娴摸索着穿衣穿鞋,许是听到动静,弘静托着一掌油灯进来,昏暗的房间瞬间明亮了许多。
      待若娴穿戴好,弘安从外面提着食盒进来,将饭菜一一摆放好:“姑娘睡了一个下午,想是饿得狠了,赶紧用膳吧。”
      若娴也没有客气,实在是被饿醒的,也就囫囵吞枣般的开吃起来,待止了那一丝饿意,才开始细嚼慢咽。
      用过晚膳,实在无聊,若娴便去找朱佑樘下棋,若娴的棋风向来是步步紧逼,偶尔来一招声东击西出奇制胜,朱佑樘却是稳扎稳打,严防死守让人找不到漏洞,面对诱惑毫不动心,一定要纵观全局之后再落子,偶尔温吞的吃掉你几个子,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关键时候就定了输赢。
      所以,与朱佑樘下棋多了,若娴也不敢太冒进,声东击西对朱佑樘没用,若娴也学着朱佑樘稳扎稳打起来,朱佑樘却一改之前的风格,雷厉风行步步紧逼,若娴正死死防守之际,发现一个破绽,立刻落子,不想掉进了朱佑樘事先做好的陷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若娴瞬间没了兴致。
      将手中的黑子扔回盒子里,若娴看着朱佑樘感叹:“唉,若不是实在无聊,我还真不想跟你下棋,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不下了,不下了!”
      是真没有成就感啊,与他下棋只能自娱自乐的比自己坚持的时间长短,想要赢,嗯,还没试过,这厮也不懂谦让,每次都赢得毫无悬念。
      朱佑樘笑着收拾棋子:“你也算是难得的对手了,如今敢不遗余力与我下棋的也没几个了,与你下棋,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收拾好棋子,看了看外面的月色,笑问若娴:“出去走走?还没看过海上的夜景呢!”
      海上的夜景......
      若娴心动了,便点了点头,与朱佑樘一同出了房间。
      朱佑樘身边侍候的道士从房内搬了两张躺椅出来,若娴与朱佑樘便坐在船头的空旷处,吹着海风,听着一阵又一阵的浪潮声,仰望那如嵌满闪耀宝石的星空,心内陡然升起人生享受不过如此了。
      前世,若娴为了生活而奋斗,今生,有父母疼爱,未来还能成为一个有丰厚俸禄的郡主,人生似乎不需要奋斗,荣华富贵就到手了,于是,若娴萌生了周游大明江山的念头,有钱有时间,不去旅游都对不起自己啊。
      想着未来带着大把的钱财豪游整个大明江山,若娴就忍不住幸福的笑起来。
      对未来满满的憧憬,愉悦从心间溢出,又想到身边之人,将来会是这大明的统治者,除了皇宫哪也不能去,若娴心里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同情,但更多的却是无法言说的优越感。
      优越感太足了,到底忍不住,若娴笑着对朱佑樘描绘着自己规划好的未来:“小白,将来我踏遍千山万水,走遍天涯海角的时候,一定把走过的地方都写给你看,画给你看,嗯,干脆我也写一本游记,不行,我的文笔不好,画工也不怎么样,都游山玩水了,估计也没心情写字画画,唔,我干脆再带一个文书,一个画师,我负责看风看景,文书负责写,画师负责配图,书名嘛,就叫《张侠客游记》!嘿嘿!.........”
      一时忍不住,若娴乱七八糟的把自己的美好未来规划都说了出来。
      本是惬意吹着海风的朱祐樘不期然听到若娴对未来的打算,眼中闪过诧异,忍耐着听完若娴的畅想,朱祐樘才慢悠悠的问道:“这事,你跟那人说过吗?”
      若娴知道朱祐樘所谓的“那人”是谁,不以为道:“皇贵妃这几年都不怎么快意,我说这些干嘛呀?这不是存心给她添堵么!”
      朱祐樘便不说话了,显然,这只是若娴一厢情愿的想法,那人野心可不小,似乎笃定了自己会配合似的,想到那人,朱祐樘眼中神色变得复杂,呵,她也真敢想!
      夜幕更浓了,朱祐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若娴自己是因为睡了一个下午,现在还不困,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弘安和弘静,以及侍候朱祐樘的四个,都是一副强睁着眼睛昏昏欲睡的状态,若娴只好也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先回去睡了,你呢?”
      朱祐樘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我也去睡了。”
      各自回了房间,若娴躺在床上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悄搬了椅子又去了船头,此时的夜更静了,若娴眺望着头顶的星空,对自己的未来开始想入非非,这辈子投胎还算不错,出生就是小康家庭,母亲还能搭上皇家,从而为自己将来谋得一个豪门出身,人生得意须尽欢,将来有大把的金钱和时间,这日子别说有多可乐了。
      也不知道冥想了多久,若娴被莫名惊醒过来,身侧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虽对方尽力放轻,夜深人静,脚步踏在木板上的声音依旧很突兀,若娴转头看过去,从阴暗处悄摸着走出一道人影,二十来岁年纪,一声道士服,头上顶着标志性的丸子头,对方见若娴看见他了,脸上一喜,想加快步子,又怕惊动了别人,赶紧又放轻了步子来到若娴身边。
      看着对方的举动,若娴虽没感觉到危险,心内却是一沉,是自己大意了,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是在船上,再睡不着也不该一个人独自在外面,若对方有个歹心,太危险了!
      若娴站起来,慢慢后退着,只要对方稍微异动就准备跑路的同时大叫出声。
      对方却在若娴五步之遥停了下来,毫不犹豫的跪下给若娴行礼:“姑娘莫慌,小道乃柳主持派去方丈院的内线,有急事想寻三公子,奈何找不到机会,今夜见姑娘一人在此,才斗胆过来相见,还请姑娘代为传达。”
      若娴收了要跑路的姿势,却也没回原地,找了直入船舱的路口站住,也压低的声音询问:“有何事需要我传达的?”
      “姑娘,按着行程,明日晚间会进入胶南,那里有一座灵山岛,盘踞在岛上的是一帮水匪,方丈早就透露给那帮水匪:明日晚间游船途径,船上有大量的珠宝......”
      若娴瞬间想到了白日里那十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原以为是那马方丈贿赂钟有余的钱财。
      “我们锦衣卫有五十,再加上你们五十人,上百号人,就算打不过那般水匪,也能闹出大动静惊动官府,那马方丈哪里来的底气?”
      “回姑娘,马方丈早就给我们下了密令,明日晚膳,会在饭食上加入迷药,玄妙观的人尽数潜水回岸走陆路回玄妙观,其余人,方丈与水匪约定,要想安然无恙的得到钱财,必须把船上所有人杀光,一个不留!”
      若娴听到一个不留时,心下狠狠颤抖:“那么,弘安和弘静呢?还有三公子身边侍候的四人,可都是马方丈的人?”
      那道士摇了摇头:“弘安和弘静对此事不知情,为了照顾姑娘,方丈也没打算留她二人,因此以方便照顾姑娘为由,出玄妙观时就令二人褪去了道士服,三公子身边四人却都是方丈安排的,那四人时刻不离三公子左右,因此小道等了一日依旧不得机会,这才不得已找到姑娘。”
      好歹毒的计谋,若娴竭力忍住心中的颤抖,淡声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叫什么名字,明日我寻了机会与三公子商量对策,在何处寻你?”
      那道士回道:“小道邵元通,被安插在厨房,姑娘若有吩咐,去厨房叫一声就是。”
      若娴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明日有事太子必会去找你!”
      邵元通一走,若娴也不敢独自待在外面,回房后躺床上忍不住想那邵元通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想了半天仍想不出头绪,最后决定,明天还是和朱佑樘商量后,听听他的看法再说。
      许是白天睡多了,许是邵元通的一番话扰乱了思绪,若娴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总是时醒时睡的,感觉还没睡着就天亮了。
      听到外面甲板上有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若娴一骨碌的起了床。用了早膳又让弘安找出笔墨纸砚来,若娴便去了朱佑樘房间。
      “小白,我新学了‘狂草’字体,有点手痒,今日练练,你给我评评?”若娴径直说着,也不等朱佑樘答话已经开始在朱佑樘的书桌上铺列开来。
      朱佑樘眼中微不可见的闪过讶异,脸上却不动声色的点头:“唔,正好我也闲来无事。”
      若娴摆好笔墨纸砚,正准备下笔,想了想,又觉得不够郑重,吩咐弘静:“去打盆水过来,虽不必焚香沐浴那么夸张,好歹要净个手。”
      弘静去打水了,若娴又对弘安以及服侍朱佑樘的四个道士挥挥手:“读书写字最讲究个亲近,我与殿下练字,你们去门外候着,有需要自会叫你们。”
      弘安毫不犹豫便出了房门,另外四个却是不动,纷纷拿眼看向朱佑樘,朱佑樘点头:“你们去门外候着吧。”
      那四人又相互对望了一眼,才忙吞吞的走向门外,却不走远,人守在门外,眼睛却都盯着房内,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忠仆。
      弘静端来水,若娴指了桌子一角让放下,也让弘静出去候着,这才好好的净手,用毛巾将手擦干,这间隙,朱佑樘已经自动为她磨墨,若娴也不客气,拿笔沾了墨便在纸上龙飞凤舞。
      朱佑樘本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若娴挥毫,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双眼暗沉,脸上神情不变,声音自然的点评:“狂草讲究的是笔势力连绵回绕,字形变化繁多却不失一笔,你这分明是潦草。”
      若娴嘴角一扁:“是么?你写来我看看?”
      朱佑樘毫不犹豫拿过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两个字:“信他!”
      若娴看着那两个真正的狂体,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拿过笔,嘴里却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再试试?”
      纸上却写着:下一步如何?
      朱佑樘想了想,拿着若娴写的两张纸看了半响,突然笑道:“字是有了进步,可惜你这龙飞凤舞的,估摸着没几个人认得。像钟有余那样的武夫,估摸着半个字都不识。”
      若娴一脸不服气:“哪有你这样损人的?我不信,不如叫那钟有余过来看看,看他究竟认得不认得?”
      朱佑樘脸上是无奈的笑容,却也不反驳,直接对外面吩咐道:“去请钟百户过来,就说本殿让他来认字!”
      若娴懊恼的跺了跺脚,不一会儿钟有余一脸莫名的进来,待他行礼后,朱佑樘笑看着钟有余:“张姑娘非说自己写了狂草,本殿却说她那字,估摸着你这等武夫一个都认不出来,分明是潦草,你帮张姑娘看看。”
      钟有余一脸的摸不着头脑,这都什么啊?
      若娴很不乐意的把纸给了钟有余:“呐,你看看你认得几个字?”
      钟有余莫名其妙的看着手中的纸张,待细看,却蓦的睁大了眼睛,额上冒着冷汗,不可抑制的跪下请罪:“臣罪该万死!”
      朱佑樘哈哈大笑:“看吧,本殿就说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若娴懊恼的夺过钟有余手中的纸连着方才写的都一起丢入水盆:“这什么鬼字体,以后我再也不练了!”
      原本清澈的水盆瞬间被墨汁染成了黑色,所谓的狂草字体变成一团一团的黑,朱佑樘敛了笑意,一脸严肃的看着跪着的钟有余:“没想到你还真是个不识字的武夫!既如此,就下去好好的认认字,别惹出什么笑话来!”
      钟有余连连点头告罪:“是,臣一定好好认字,一定好好认!”
      钟有余在四个道士同情的眼神下,黑着脸出了朱佑樘的房门,走出很远后,钟有余的手下想为钟有余抱不平,却不待出口,钟有余已经恶狠狠的吩咐:“悄悄地吩咐下去,把那些道士全给我绑了,不要让他们死也不能让他们叫出来!”
      “全,全部?”那手下惊讶的张大了嘴。
      钟有余气的踹了他一脚,压着嗓音吼道:“老子叫你绑就绑,哪那么多废话?”
      那手下从未见钟有余如此狂躁过,一时不敢再有异议,跑下去吩咐绑人去。
      钟有余又叫来另一个手下:“你带十个人过来,殿下那边那四个,咱们要亲自去!”
      待所有玄妙观的人都被绑起来后,朱佑樘才找来钟有余和邵元通商量对策。
      邵元通将所知的又详细说了一遍:“水匪围剿后,会清点人数,然后连夜飞鸽传书给胶南埋伏的人,若今晚三更还没有收到信鸽,胶南的人会继续围剿。”
      钟有余听得睚眦欲裂,还以为那老道真是奉承巴结自己,不想竟设计了如此歹毒的奸计,心里又忍不住冒冷汗,差一点就惹了灭族的大罪。
      有心将功补过,钟有余说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好办,我们互换了衣服,点齐了人数留给水匪,那些水匪也只负责杀人夺宝,人数对上就会飞鸽传信,只是,没了船,我们该怎么回京?若是走陆路,太慢,恐路上生变。”
      朱佑樘也皱眉想这个问题,就算要走陆路,临时也置办不了东西,五十人的队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一路山匪估计也会盯上他们。
      若娴歪头想了想,问邵元通:“按马方丈的计划,你们偷偷下了船后,如何回去?”
      “坐船,船是最快的,到了苏州,也不靠岸,趁着夜色将船凿沉了,我们游回岸再悄悄回玄妙观,外人看来,我们就没有离开过。”邵元通答完话,与朱佑樘几乎是同时眼睛一亮,想到了回京的方法,不待若娴继续问,便径自解释:“船是让胶南这边的人准备的,和我们从未见过面,只要对暗号就可以了,因为要沉船,船工都是雇的那种孤家寡人,要么就是一家人都雇上了船,这种人就是消失了也没人去报案,根本对我们的目的地不知情,只待我们上了船再吩咐。”
      朱佑樘也露了笑意:“如此甚好,只是,人数上,我们有点对不上!”
      钟有余先前听到有解决办法,心中喜不自胜,现在听说人数对不上,只是稍想了片刻,脸上闪过狠意:“殿下,这个小道士知道暗语必须留下,卑职可以选一人出来顶替这小道士。”
      邵元通听后脸色一白:“那,那张姑娘是女儿身,你是想让一个道姑顶替?”
      钟有余大义凛然的说道:“殿下乃国之储君,关系着天下苍生,尔等于道观修行侍奉上仙,为的不也是祈求上仙保佑黎民百姓?如今事关殿下安危,正是道姑牺牲奉献之时,此次事了,道姑深明大义,舍己为人,上仙必会感念,让她飞升上仙,钟某也必会禀明圣上,为仙姑塑金身,建道观,享受百家香火。”
      钟有余语调一路上扬,每提高一个声调,邵元通的脸色便白一分。
      若娴脸色也不好看,只觉得这钟有余就是个拍须溜马的高手,明明就是要舍弃两条无辜性命,还说得冠冕堂皇。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若娴却怕会为此影响大局,一时犹豫着要不要说。
      朱佑樘并不接钟有余的话,凤眼微垂,钟有余的所谓的方式最简单粗暴,却伤及无辜。
      “我有个主意!”若娴到底还是忍不住:“我们大可寻一个水性好的,到时让他带着道姑当着水匪的面跳水而逃,那帮水匪本就是为了钱财办事,要的也只是殿下的性命,逃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说不定也不当一回事,等我们上了船,再让他们游回来,殿下,你看这样如何?”
      若娴问得小心翼翼,心知这计划漏洞百出,但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钟有余一脸不同意,毫不客气的反驳:“不行!事关重大,不可抱有侥幸,水匪若如实禀报,后果不堪设想!”
      朱佑樘想了想,却觉得这主意可行:“阿娴这主意可以,只是,两位道姑身为女流,难免负累,倒不如挑两个擅水的锦衣卫,其中一人女扮男装,上岸后再换回道姑,两人也不必与我们同行,只往陆路往北而逃,平日里分开行走做道士道姑打扮,在无关紧要处,偶尔扮成阿娴和锦衣卫的样子露一下行踪。”
      “可是,这样危......”
      “诶!”朱佑樘打断钟有余的话,凤眼直视钟有余,目光沉沉:“钟百户当知,我等不是亡命天涯之人,也不是怕了他们,有些事只是想低调处理罢了。有他们二人在陆地上与玄妙观的人纠缠,我们回京会更无嫌疑,更顺利,回到京城,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是!”钟有余不敢多说,听了朱佑樘一番吩咐,便下去准备了。
      邵元通见钟有余出去后,才对着朱佑樘深深一拜:“贫道替弘静谢殿下的活命之恩!”
      方才朱佑樘听说弘静会些擒拿,便决定让弘静与锦衣卫在陆地与人纠缠。
      朱佑樘忙亲自将人扶起来:“道长客气了,若说谢,是本殿谢道长与柳主持的救命之恩才是,若不是道长通风报信,今晚身死的便是我们了。”
      一切依计行事,当水匪登船后,果然见整艘船的人都昏迷不醒,手起刀落,一盏茶的功夫,便处理干净,期间逃了两个,水匪头子也浑不在意,看着十几箱的金银珠宝和一身锦衣华服的那位贵公子,想着不过逃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连追都懒得追,只飞鸽给岸上的人说明情况,将尸体扔入海里,连船一起带走了。
      若娴这边也很顺利的对了暗号,上了船,也不再靠岸,日夜兼程的往京城驶去。
      第七日午间,船靠了京郊码头,钟有余先派了人去宫里回话,待一行人到了城门时,便遇到了从嘉福寺赶来的太子銮驾。朱佑樘上了銮驾,若娴正打算先回家报个平安,一旁的太监将若娴迎上了一顶小轿子,言明皇贵妃无聊得紧,让张姑娘入宫解闷。
      回到熟悉的昭阳宫,若娴突然冒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再担心没有银钱,随时被害......
      正殿里,万皇贵妃正与宫人在玩叶子牌,远远的撇了一眼走进的若娴,上下打量一遭,露出嫌弃的眼神:“这都穿的什么,浑身脏兮兮的,先下去洗浴后换了衣裳再过来!”
      “是!”
      回到蒹葭阁,含诺服侍若娴沐浴,惜玉和怜香则去准备衣裳首饰,简单梳洗过后,引蝶为若娴梳头时,含诺端了茶进来,对于太子殿下与张家姑娘一同失踪的事情,几人都不知晓,含诺只笑着调侃若娴:“姑娘多日不进宫,这一进宫竟穿了这么一身素服。”
      若娴看着镜中的自己,笑着解释:“刚从乡下回京,听闻娘娘召见,便没来得及换衣裳。”
      整理完毕,再次踏入正殿,陪万皇贵妃打叶子牌的宫人已经不见,殿内只余万皇贵妃一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若娴,看得若娴心生急促。
      若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你再这般看我,我都要害羞了。”
      万皇贵妃一时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矮桌上的饭菜道:“这是特命小厨房给你准备的美味佳肴,赶紧过来吃点吧,在外面的日子不好混吧?”
      若娴毫不客气的坐到了万皇贵妃对面,举箸而食,外面的吃食其实也不差太多,只是,船上的东西实在太难吃了,因为知道快要上岸了,索性中午就没再吃东西,一心想着回家好好吃一顿。是以,若娴现在饥饿得,估摸着馊饭也是美味了。
      万皇贵妃却没想那么多,饶有兴趣的看着若娴狼吞虎咽,还笑着打趣:“怎么样?和咱们的太子殿下私奔,好玩吗?”
      “咳,咳!”若娴被一口饭给咽了一下,若不是手及时捂住嘴巴,那一口饭估摸着就要喷万皇贵妃身上了。
      万皇贵妃见此,忙往后坐了坐:“干嘛呀,这么激动!”
      “我,我哪里是和......额......”若娴被咽得打起了饱嗝,忙拿起旁边的汤猛喝。
      万皇贵妃见此,到底不忍心再开玩笑:“行了,逗你的呢,你赶紧吃吧,一会儿还有正事与你说。”
      饭后,万皇贵妃听若娴说了一路发生的事后,一双凤眼便危险的眯了起来:“本宫倒不知,我这头在忙里忙外的找人,那头就有人想螳螂捕蝉。”
      感慨完后,万皇贵妃又安抚若娴:“行了,这事本宫会好好查个清楚的,你先回家吧,再不回去,你母亲那双眼睛估摸着就要哭瞎了,别的你也不用说,只说意外到了苏州,又被锦衣卫找到给送了回来便是。”
      回到张家,才下了马车,若娴便被金氏一把抱住,若娴能感受到母亲的身体激动的颤抖着,若不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外,金氏必定嚎啕大哭出声。
      金氏身后含烟等人都红了眼睛,脸上却带笑的看着这对母女。
      离家半月,再次回到温暖的家,若娴一时也红了眼眶:“娘,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们进去说!”
      董嬷嬷也哽咽着声音,一边擦眼泪一边安慰金氏:“太太先入屋吧,在外面不成体统。”
      金氏紧紧牵着若娴的手,母女两个走在前面,一行迎接的人陆陆续续的跟在后面进了门。待回到正房,金氏才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的又抱住若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着心肝肉的。
      待哭够了,金氏才开始责怪若娴:“往后再不可一个人就这样出门了,你要真有什么事,你叫为娘的可怎么活呀!”说着,又轻轻的在若娴胳膊上打了两下以示惩罚。
      不一会儿,张峦匆匆从外面回来,看到若娴后,脚步便被定住了般,上下打量着若娴,双眼通红,嘴唇微微颤抖,似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若娴见状,毫不犹豫的扑到张峦怀里:“爹,女儿平安回来了!”
      张峦这才将女儿抱了满怀,手像抚摸心爱之物般抚摸着若娴的头:“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若娴在家里休息了两日,第三日,皇贵妃召见,一进昭阳殿,念秋姑姑先将若娴引到蒹葭阁,将事情的后续处理详细说与若娴听:玄妙观马方丈一干人等被寻了由头斩首,柳主持接替方丈一职,而李孜省等人陷害太子证据不足,皇帝又对他颇为信任,依皇贵妃的意思,前朝该由太子自己去应付,也就没有插手。
      而真正的幕后主使却是张昭仪,可惜,依旧抓不住证据,只有人证明张昭仪私下见过李孜省,具体说了什么,却没有人真正听到。
      “这张昭仪一年生两位皇子,早就该晋升的,娘娘说了,就凭这件事,就让她一辈子在昭仪的位置上待着吧。”念秋姑姑说得轻描淡写,最后说到此次事件的祸首梁芳,才皱了眉头:“行凶的两人早已经处理了,只是梁公公身份特殊,他的敛财行为皇上和娘娘都是知道的,因着一些旧事,都对他姑息着,娘娘的意思,对梁公公,就既往不咎了。”
      若娴粲然一笑:“这事,本就是有人狐假虎威,与梁公公何干?姑姑不用担心我,这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梁公公那里去。”
      念秋姑姑脸上神情骤然一松:“奴婢早知姑娘是个大方的,怎会拿这样的事与皇贵妃娘娘置气?好了,娘娘这会子该是画完她的画儿了,咱们过去陪她打叶子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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